我依然心系于你

作者：あまさきみりと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喵子

录入：工具喵

我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逃避青春的垃圾的末路……到头来就是这样。

在医院听见等同于宣告死期的说明时，我茫然地沉浸在自虐的想法中。

白袍医生散发沉重的氛围。他之后说的一长串话统统从我的左耳进右耳出，离开弥漫药味的正方形诊疗室后，我仍旧毫无半点空虚感。我不能有。

手中拿著的是由其他人出钱的智慧型手机。

我隔著画面浏览现在流行的社群游戏和动画的资讯，坐在停在停车场的小货车的副驾驶座，驱使放空的大脑思考。

糟糕，忘记解每日任务。

提早跑个长时间远征好了。不练等的话活动会打得很累。

都到秋季动画的时期啦……我连夏季动画都还积了一堆没看。

日复一日。

除了睡眠时间外，我的大脑只会用来想这种事。

就算得知自己死期将近──最深层的思考回路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你这么闲，是不会帮忙发动车子、开个暖气吗？很冷耶，笨儿子。」

驾驶座的车门被粗暴地打开，一名女性皱著眉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钻入车内。

她顶著睡觉时压出弧度的玫瑰褐长发，双耳戴著闪闪发亮的耳环。

身穿褪色的牛仔裤和男用羽绒背心，有点脏掉的运动鞋踩在脚边的踏板上。

我继续滑手机，盯著液晶萤幕询问那名中年女性……不对，自己的母亲。

「你跑哪去了？」

「……啥？去便利商店买咖啡和肉包啊。」

「去个便利商店怎么那么久？」

「啰嗦。才过两分钟左右吧。」

不，我觉得等了十五分钟以上。虽然幼稚的母亲八成会坚持只有两分钟。

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和莫名紧绷的表情让我觉得她以前果然是不良少女。妈妈发动小货车，调高了车内的暖气温度。

她在塑胶袋里翻找，递出另一个肉包。

「你可以吃一个。边吃边感谢跟圣母一样温柔的妈妈吧。」

「我没钱。」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期待你付钱。你从来没给过我钱吧。你一天到晚拿在手上玩的手机和今天的挂号费，你以为是谁出的？」

她理所当然似的嗤笑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真的。

香喷喷的肉馅蒸气窜入鼻间，我从剥成两半的肉包的其中一半咬了下去。

用别人的钱吃的饭真美味。「我好废」、「我好惨」这种负面情绪在很久之前就消失了。家人请的肉包是禁忌的美味。用家人的钱玩的社群游戏感觉罪孽深重。

妈妈吃完自己的肉后熟练地换档，开出综合医院的停车场──

「呜哇啊啊啊！呃啊！怎、怎怎怎、怎么了？」

车子在开车的瞬间豪迈地熄火！

车身往前后左右剧烈摇晃，害我忍不住发出狼狈的惊呼。尽管短短几秒就停下了，我和妈妈都被震得趴在安全气囊上。

我上次遇到车子突然熄火是在驾训班的时候，而就我所知，平常习惯开手排车的妈妈还是第一次犯这种失误……

「……加油好吗？」

「……啧，闭嘴啦。我从小就是冒失鬼。」

那彷佛在表示「别再吐嘈，别再闹了，小心我杀了你」的咂舌和猛兽般的目光离冒失鬼差了十万八千里。我决定先闭嘴，不然她可能会一拳揍过来。

妈妈绷紧神经，这次俐落地发动车子，打方向盘开往家里的方向。

「……欸，妈。」

「干嘛？你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

我对难得关心我的妈妈产生罪恶感，双手合掌低下头。

「难得来市中心，麻烦载我去TATSUYA一趟！」

「啊？小心我把你从窗户丢出去。」

妈妈不耐烦地驶向出租店。她基本上还是很温柔、相当宠我的。不过，说她的长相跟个性有反差，她会生气。

我用妈妈的钱买了一堆漫画和游戏，催促驾驶快点回家，离开市中心。

经过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大部分的风景都被水田和森林支配。

稻子也将收割完毕的季节。

大部分的水田都已经把水放掉，变成乾燥的土黄色。没有连锁店，只有几家个人商店、餐厅、小旅馆的田间道路。

不穿外套会有点冷。上臂冒出的鸡皮疙瘩、从云间探出头的温暖太阳、于空中飞舞合唱的秋虫、路边的枯草、沿著地方道路生长的茂盛秋色树木，以及色彩鲜艳的树叶……这些情景、感情、色彩，一切都令人怀念。

「喂！相泽爷爷！要不要我帮你割稻──？」

她打开驾驶座的窗户，在追过路上的收割机时跟上头的人闲聊。对方是住在附近的老爷爷，他们轻松地互开玩笑。

我则是尽量缩起身子，避免被人看到。

因为没在工作的人不会想出现在当地人面前吧。

好久没看见松本太太的儿子了！

哦～我记得他没工作，住在老家？不晓得他今后有什么打算。

不用想都知道会被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话题。

在我思考停滞之际，抵达了我家那栋小巧玲珑的平房。妈妈随便将车子停在庭院角落，轻轻转动钥匙熄火，拉起手煞车。

「要动手术……对吧？」

刚才脸上还挂著开朗笑容的人稍微压低语调询问我。彷佛要吐出卡在喉间的异物。

「还没决定。希望……能让我考虑一下。」

「……这样啊。」

本来已经做好会被骂的觉悟，她的反应却意外地平淡，让我有点困惑。妈妈打开驾驶座的门，走下车，快步进到屋内。

唉，好好考虑吧──留下这句话。

一股未散去的恶心气味掠过鼻尖，是菸味。大概是不久前还在开车的那个人身上的气味。虽然她的外表和言行举止像不良少女，但我还以为她没在抽菸喝酒。

因为我从来没看过她碰那些东西。

不，只有一次，沉睡在记忆深处的模糊画面。不晓得是何时发生的事。印象中是我还很小，爸爸病逝的时候。

当时的妈妈哭得眼睛都肿起来了。

……算了，不必勉强回想。

我回到游戏和漫画散乱一地的房间，明明都下午了，还是把窗帘整个拉上。躺到床上熟读刚买回来的漫画。

看完漫画，今天就来狂打游戏到天亮吧……想起平常的行为模式，也是藏在用来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下的空虚。

为何我现在异常地冷静？

为何我有办法为社群游戏抽卡抽不到稀有角而生气、发现菸味、回想遥远的往昔？为何我有办法对家乡感到怀念？

是因为认为这与我无关吗？是因为觉得用客观角度看待这件事的自己很了不起吗？

就算动手术，五年的生存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想彻底根治似乎不可能，置之不理的话，还可能半年到一年就没命。

没去工作，待在家白吃白喝，时间都花在打电动跟上网上，制造排泄物，没特别累却只会睡觉。没必要住院或动手术延长生命。

把家人宝贵的钱用在没工作也没女友的废人身上，太浪费了。

二十岁的无业茧居族。

名为松本修。

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没有特别热衷的兴趣，连最基本的税金都没缴，现在立刻消失也不会怎么样的存在。

即使能活更久，即使病情没复发，也只是在延长这无意义的人生罢了。

所以──我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

逃避青春的垃圾的末路……到头来就是这样。

＊＊＊＊＊＊

「今天没事吗……」

隔天──我在明明是下午，却一片昏暗的房间里醒来。

身体状况没有太大的变化，跟平常一样起得稍晚。大约一周前，我在起床的同时会觉得头痛和反胃，这促使我去做了精密检查。

我还天真地以为肯定是因为靠邻居的关系拿到内定的工厂到职日将近，害我有压力。

我在进公司前的健康检查和医生商量，他建议我去市内的综合医院看诊，结果就是昨天那样。我还趁机推掉了工厂的工作。

「值夜班、轮三班制、每月加班四十小时……我会减寿吧……」

这无聊的藉口不禁让人想吐嘈「医生都已经说你活不久了，还想那么多干嘛？」。在家里宅了半年，自然会养成逃避心理。

为什么一天要花九小时在工作上？为什么一周要花五天在工作上？假日还得跟同事一起参加员工旅行或聚餐，未免太累人了吧……

话虽如此，我也不觉得我能轻松地进佛心公司就职。

大学中辍的理由八成会被追究，老实说想进公司的原因是看上薪水和休假也不可能被录取。工作不就是要让人过普通的生活吗……莫名其妙。

我这个人活著也没用。

我走到厨房，桌上放著用保鲜膜包住的炒饭。妈妈做的料理大多是男人会喜欢的东西。不如说是她自己喜欢。

金黄色炒蛋包覆住粒粒分明的米饭，用焦香酱油炒出来的香味刺激了我的食欲。这是不良少女做的炒饭会特别美味的法则……肯定没错。

「依夜莉小姐──我把牛奶放这儿喽。」

熟悉的中年男子声音从玄关传来。是我认识的人的父亲。他应该是把在厨房的我误认成我妈了，我妈白天要工作，基本上不会在家啦。

算了，我会假装不在就是了。毕竟尽量避免跟当地居民扯上关系乃是尼特族的天性。我融入厨房的景色，屏住气息。

被发现绝对会很麻烦。快回去，回去。把牛奶放了就给我回去。

「啊，是阿修啊！长这么大了！」

四目相交。呃，被发现了。我家的构造能稍微从玄关看到厨房，因此我没办法无视，慢步走向门口。

我跟比记忆中还年迈的大叔轻轻点头致意，讲了几句安全的问候语。

「我听依夜莉小姐说你去东京念大学，现在是回老家吗？」

「不……我休学了。半年前左右回来的。」

对方回以心知肚明的苦笑。

「啊……这样啊。那所大学有名到连乡下人都听过呢。不过你还年轻，在老家好好休息也不错！」

「对、对啊。我打算慢慢找工作。」

「这一带只有旅馆或工厂就是了。不过如果没车，要在郊外工作也有困难。」

我实在开不了口说自己是闭门不出的尼特族……说谎的话又可能因为妈妈而被拆穿，所以我只能透漏最少的资讯。

黯淡无神的双眼、放著不刮的薄薄一层胡子、即将长到肩膀的头发、不太乾净的睡衣……我有信心能从我身上萃取出浓郁的尼特汤头。

顺带一提，大叔退休了，现在从事农业工作，兼职送牛奶。

我小时候认识的中年人已经到了要考虑第二人生的年纪啦……

「你有跟我儿子联络吗？他知不知道你回老家了？」

「没有，我想他应该不知道。那个人感觉会一直来笑我，可以的话请你别跟他说。」

「行！他看起来很闲，等你事情处理好，去找他玩玩吧！不过他好像因为小孩太皮，被弄得头很痛！对我来说倒是个十分可爱的孙女，所以我这个爷爷能宠她就尽量宠！还有啊，我孙女啊～」

他开始谈论自己最溺爱的孙女，我便化身成陪笑机器。

数分钟的闲聊时间结束后，送牛奶的大叔骑著机车前往下个地点。

累死了……对闭门不出的尼特来说，超过一分钟的闲聊根本是地狱……在东京时几乎不会跟邻居交流，家乡的人却随随便便就会抓著你聊一长串。好痛苦。

我将大叔送来的瓶装牛奶放进冰箱，打开电视当午餐时间的背景音乐。

不过，这个时间只有重播的连续剧跟杂闻秀。

我随意转台，目光停在杂闻秀的艺能新闻上。

太大意了。理应已经彻底与我的人生隔绝的「太过熟悉的面容和名字」──竟然会显示在液晶萤幕上。

『──哎呀～她突然要停止活动，真令人大吃一惊呢。官方说法是精神方面的问题……不晓得身为当红艺人的她发生了什么事？』

节目的特集以及主持人所说的话。我倒抽了一口气，移不开视线，原本在吃午餐的手完全停了下来。

不断流泄而出的歌曲、歌声强制地震撼我的鼓膜。

揍醒我沉睡已久的意识。

『──也有可能是在烦恼自己对音乐的诠释方式跟唱片公司有出入。她还是大学生，所以有人推测她会不会不适应专业人士的音乐界。』

『──许多粉丝认为跟她还是独立歌手的时期比起来，最近的她感觉有点疲惫。听不见那美妙的歌声，我们也深感遗憾。』

看到那些解说员只会讲自己的臆测及妄想，我心里不禁燃起一把火。一无所知的人为了赚钱，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低俗空间。

可是，这与我无关。不可能跟我有关。外人为此生气也太好笑了。不关我的事。我从「那个人」身边──逃离了。却连在这种地方都看得见她。

烙印在脑海的面容和回忆……于我的双眼、双耳、记忆浮现。

以SAYANE为艺名的创作歌手在大型场地开演唱会的影片，是放开我的手后才立下的功绩。是成为外人的我所不知道的她。

在主要城市开个人巡回演唱会，在观光地区开万人免费演唱会……狂热的观众沉醉于身为职业歌手的她。

「………………」

我抱著头，毫不留情地关掉电视。

「喂，还好吧？你脸色超差的。」

我惊觉妈妈站在厨房的入口。她穿著朴素的工作服和鸭舌帽，代表她还在工作。

看来是我看电视看得太专心，没发现她回来了。

「不，我身体没事。只是在想事情。」

「呼……别吓我好不好，笨儿子。害我白担心一场。」

「啊哈哈……抱歉。你特地回家看我啊？」

「对啦……我不在的话你说不定会昏倒不是吗？趁午休或休息时间跑回来看一下，小事一桩。」

妈妈放心地吐出一大口气。附近的瓦斯行的卡车停在我家门前的路边。负责换这个地区的瓦斯桶、卖灯油就是妈妈的工作。

这里只有那家小小的瓦斯行，所以要抽出一些空闲时间好像也行（部分原因在于，那家店只有对个性强势的妈妈言听计从的老板和同事）。

「啊，话说回来，我去菅野家换瓦斯的时候听他们说──」

妈妈拍了一下手，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孩子好像回老家了。」

「那、那孩子……是谁？」

有股不祥的预感。我的本能这么告诉我。

「你都不看娱乐新闻吗？她不是停止活动了吗？」

刚刚才看到。杂闻秀好像忙著做那家伙的特集。

刚刚才看到，和那一模一样的话题──

「当然是桐山家的鞘音啊。」

啊啊，真想赶快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明显只是在拖延时间的人生，最后给我的是期限近乎永恒的惩罚游戏。

＊＊＊＊＊＊

噗噗♪　咚咚咚♪

嗯──吵死了……

咚，砰砰，噗噗，轰轰♪

……………………吵死了！

跟前几天因头痛及反胃感醒来时，又是另一种意义上令人不快的早晨。节奏感强烈的重低音透过低音扬声器传出，使冰冷乾燥的空气剧烈震动。

才早上八点。平常这时候我都还在睡，所以我困到不行，然而…………

我拉开窗帘瞄了屋外一眼。一辆家庭用厢型车停在我家门前的路边。怎么看都是爱玩的年轻人会喜欢的车。八成会吓到附近的长辈的轻快嘻哈音乐来源自然也是这辆车。

然后，我正好认识喜欢这种车和音乐的人！

「喂──！修──！」

一名壮汉从驾驶座下来。闭嘴，不要大声喊我的名字。会吵到邻居，而且我会不好意思。快滚。

「小～修～修，来玩吧～」

气死我了……少给我得意忘形朝这边挥手。

我把窗帘整个拉上，以免被嘻哈男发现，不过……

「我是正清！打扰喽～！」

喂喂喂，刚才……玄关好像传来「打扰喽」这句不容忽视的话──

「喔喔──这不是正清吗！是说你的车吵死了！不要因为这里是乡下的鬼地方就嚣张成这样！这个时代就要开环保车或小货车吧！」

「对、对不起！别看我这样，女儿出生后我已经收敛很多了！我把Land Cruiser卖掉，换成了Alphard！」（注：皆为Toyota的车系。Land Cruiser为越野车，Alphard为休旅车）

「真的假的！下次把你女儿也带过来！」

妈妈和嘻哈男的闲聊传遍我家。好怀念的对话……不对，我有股会惹麻烦上身的强烈预感。把他赶回去，把他赶回去啊，妈妈！

然而──

「喂，笨儿子。正清来喽。」

房门伴随让人误以为是打雷的巨响打开。

「他想找你出去玩，你要去吗？不舒服的话我帮你拒绝。」

「……身体是还行，但就心情上来说──」

「他好像打算坐在我们家前面，直到你出房间。他说他还有二十天特休能请。」

呜哇……真的假的。

「顺便把你那头长到碍眼的头发剪掉。剩下的钱当赏你的。」

「……没办法。偶尔出去走走吧！」

我的倔强输给了嘻哈男强硬的态度。绝对不是因为妈妈给我五千圆。我可不是能用钱收买的肤浅尼特。

附近的理发厅剪发要一千五百圆……剩下三千五百圆，我无法否认这对穷困的我来说很有吸引力。

我将刚起床的脏脸洗乾净，刮掉胡子，换上勉强可以穿出去见人、为数不多的便服。我也才二十岁。这样看起来会不会比较符合年纪？

「偶尔出去晒晒太阳，把你那散发霉味的身体晒乾净。」

「……唉。我出门了。」

我叹著气踏出家门，在客厅边看报纸边送我出门的妈妈脸上挂著有点高兴的微笑。

是因为我真的很久没跟人出去玩了……吧。

我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轻敲驾驶座的车窗。他回我一个「你坐副驾驶座」的手势，我便坐到另一侧的副驾驶座。

不出所料，车内吵得要命。不良少年听了可能会拿毛巾甩动的巨响刺入耳中，嘻哈男为了跟我说话，暂时调低音量。

他的身材依然壮硕，顶著有点二分区式的短发造型。别看他这样，跟以前比起来已经算低调了，但还是有住在附近的不良大哥哥的感觉。

「臣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修！歹势，马上有件事找你──」

跟妈妈讲话时明明又讲敬语又低头鞠躬，对年纪较小的我却毫不掩饰原本那带口音的语气，令人怀念。「回到故乡了」的感觉更强烈了。

打完简单的招呼，臣哥立刻将排档杆切换到D档。

「去兜风呗！」

春咲市，旅名川地区──旧旅名川町。

在由温泉及大自然构筑的家乡的兜风之旅──现在启程。

丰臣正清……我称之为「臣哥」的故乡的学长。是我小学时会陪我玩的邻居，我们差了八岁左右。

大概有七年没跟他好好说过话了吧。以前我们每天都会在家乡到处玩，之后因为臣哥要忙著找工作，关系便愈来愈疏远。

「臣哥，你好歹算社会人士，一大早就在玩没问题吗？还是你值夜班？」

「你……连时间感都没了吗？今天星期六，我上班的工厂休息。」

「老实说，我最近好像都没在关心今天星期几。都是一直在家生活害的……」

经他这么一说，妈妈今天也在家休息。原来是因为周末放假。

臣哥上班的汽车零件工厂在我们这是有名的承包商。除了繁忙期，基本上都会休六日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我隔著窗户凝望冷清的景色，询问在开车的臣哥。

「哈哈哈！当然是我爸说的啊。乡下这么小，可别随便把秘密跟邻居说喔。」

「唉……」

「我爸送过牛奶的地方搞不好都知道你是尼特族了。」

臣哥豪迈地笑著。那个送牛奶的老头……亏我还特地叫他别跟儿子说。那个人是臣哥的父亲，所以我才不想跟他透露太多啊。

太小看乡下社群的力量了。消息跟传染病一样，会立刻传开。

不过，我们因为失业话题而聊起来，令我放松了一些。因为我有点担心能不能维持跟以前一样的距离感和他交谈。

想当然耳我隐瞒了病情，彼此一面报告各自的近况，一面在旧市区徘徊。

「咦？那里本来是空地吗？」

车子开到最近我几乎不会靠近的地区，我指向一块空地。如果我小时候的记忆没错，那里应该是民宅才对。

「喔──你指的是上谷婆婆家吗？她大概在一年前去世，里面没人住，遗族就把房子拆了。现在是待售地。」

「……这样啊。」

「没办法，她的小孩都住在关东。这一带工作又不好找，年轻人几乎都跑去大都市喽。」

这块地区没有正常的正职工作，最低薪资也只有七百日圆左右，所以我能理解。车子开得愈远，就出现愈多跟数年前的记忆有所差异的地方。

帮人修理爆胎的脚踏车店、卖巨大煎饺的餐厅、疑似是居民珍贵的休息地点的KTV包厢……每栋建筑物都感觉不到活力，化为空房。

「你要找工作的话可以去殡仪馆啊。这里老人只会愈来愈多，搞不好有赚头呗。」

臣哥开玩笑似的笑著说，一点都不好笑……该说生活艰困吗？我深深体会到自己身在严重的社会问题的最前线。像这样在街上绕过一遍，走在路上的老人也远比小孩子多。

春咲市的市中心公共设备也很完善，还能在车站搭新干线。

我的家乡旅名川町虽然因为城乡合并，并入了春咲市，电车一小时只有一班，又经常下雪，商业设施和医院也不多，也难怪年轻人不喜欢这里。

超商跟超市倒闭后，连买食物都不太方便。

地区人口连一千人都不到，平均年龄五十岁后半……作为当地名产的温泉和枫叶，硬要说的话也是长辈会喜欢的东西吧。

「不过，我喜欢这里。我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盖新家，想让它变成更热闹的城镇。」

这个人虽然才二十八岁，似乎已经买了自己的房子。

就我个人的感觉──结婚生子、买自己的房子这种事离我太过遥远了。

「观光客应该不少吧？枫叶跟温泉挺有名的啊。」

「是没错，但我希望有更多年轻人定居在这里。所以我主动加入町内会，还会帮忙策划或举办镇上的活动。」

「你怎么会做到这个地步？」

「这还用说。这里是我们出生长大的地方，对吧？如果它就这样变得死气沉沉，好玩的地方和充满回忆的地方逐渐消失，铁定会觉得很哀伤呗。」

沉浸感伤中。这个时代不晓得有多少年轻人能有这种想法。

明明有我这种从家乡逃到东京的蠢蛋……竟然还有试图对抗时代洪流这个无可避免的概念的男人。

「有空的话你也来帮忙啦。年轻的人力真的不足。」

「拜托不要。」

我光速拒绝。因为真的办不到。

「对了，你女儿几岁啦？」

「今年九岁，小学三年级。我记得你也看过呗？」

「大概是我国中的时候。当时她还是小宝宝，这样啊……那孩子九岁啦……」

「因为我和老婆结婚时十九岁嘛！她马上就怀孕了，差不多那个年纪呗。」

时间过得太快，害我有点忧郁。我的同学应该也有人结婚了吧。不过──聊著聊著，我发现臣哥一点都没变，觉得挺安心的。

他是会用有点强硬的态度在前面拉著我，总是带著阳光笑容的大哥哥。

我们兜风到儿时滑过雪的滑雪场，聊了许多家庭的事，不知不觉过了两小时左右。

「臣哥好厉害。踏踏实实地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建立可以拿来当榜样的温馨家庭，超级值得尊敬。」

回到我们生活的地区的路上，我喃喃说道。因为对我而言，臣哥的家庭耀眼得宛如其他世界的存在，让人睁不开眼睛。

「没这回事。我觉得跟那家伙一样──不断追求梦想、实现梦想的人生也很厉害。我根本模仿不来。」

「……………………」

我马上想到他所说的「那家伙」是谁。所以才说不出话。

「……是说，我看过这条路耶。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心跳声转为不协调音。想回去，好想回去。

慢了好几步才发现周遭景色变得熟悉的我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臣哥算计了。

我看过。这条砾石路、树木特别多的地方、离我家很近的农家豪宅。铺满砂砾的辽阔庭院、经过修剪的松树、养鲤鱼的池塘……仓库还收著拖拉机和收割机。

「我们要去鞘音的老家。虽然我没事先跟人家说。」

「搞什么鬼！我要回去了！」

我怒骂著想下车，可惜车子已开到庭院。我在车内弯下腰躲起来，看著臣哥先行下车。

双腿开始不规律地抖动。气温明明偏低，额头却冒出黏腻的汗水。

………………好安静。瑟瑟发抖的身体和外套互相摩擦的杂音也完全听不见。啊啊，拜托不要。希望她不在。

我晃著不停抖动的双腿，烦恼该不该直接逃走。

过了几分钟，臣哥回到车内。大门开著，所以他应该有跟人说话……

「喂，修。」

「……干、干嘛？」

「鞘音的妈妈还是一样正。」

这个人虽然比我大八岁却很傻。

「我小学的时候真的爱上她了耶。」

「随便啦。」

「如果我现在单身，搞不好有机会跟她一夜情。」

「不可能。」

「听说旅名川的国中男生……是在看到你或鞘音的妈妈的瞬间意识到异性的魅力。」

「喂，闭嘴。」

别带著莫名坦率的表情讲这种废话。

「啊啊！为何我妈是个像大猩猩的老太婆！鞘音妈妈──！下辈子请跟我交往──！」

你真是当地的耻辱。

臣哥的吶喊比想像中还大，出到庭院送我们离开的鞘音妈妈八成听见了。不如说，绝对听见了。看她正在苦笑。

顺带一提，听说她跟我妈到国中为止都是同学。

「那家伙不在。好像出门了。」

「呼……………………………………」

我呼出一口如钢铁般沉重的叹息。吵得跟演唱会会场般的心脏恢复堪称异常的平静。

「她好像是步行出门的，要去找她吗？应该不会走太远呗。」

「不不不，算了啦。虽然还没中午，我们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家吧。」

「嗯──就这样吧。」

臣哥死心地应声，大概是看我这么拚命拒绝，放弃劝我了。我松了口气，可是这个状况实在很恐怖……这人想干嘛啊？

这时，站在门口的鞘音妈妈忽然走近臣哥的车。

「……我？」

她走到副驾驶座旁边，应该是要找我的。本来还以为我藏得很好，结果好像看得一清二楚。我静静地打开车门，慢慢下车。

「修，好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嗯，还行……看您这么有精神，我也放心了。」

上次见面是在我国中的时候。我常到这里玩，所以和鞘音妈妈讲过好几次话。

她是个有气质的清纯系美女，下垂的眼角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尽管讲这话很像在附和臣哥，但这名女性对乡下的国中男生来说可能有点太刺激。

而且，跟鞘音……长得很像。鞘音是这个人的女儿，长得像很正常。明确的差异在于鞘音眼神较为锐利，个性又好强。

「请你跟以前一样多陪鞘音玩。我猜那孩子应该挺寂寞的。」

「如果有遇到她，我会打声招呼……」

我开不了口说我不想见到她，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与其说我不想见她，不如说她不想见我吧。

聊了些大学休学等无关紧要的话题后，我和臣哥离开鞘音的老家。我向送我们离开的鞘音妈妈微微低头致意。

「离午餐还有一些时间，去『旅中』一趟吧。」

臣哥提议道。

我不是很想靠近那个地方，但总比待在鞘音家来得好。

因为我的直觉吶喊著，必须尽快离开容易遇到那家伙的地方。

之后，我请臣哥绕到当地的理发厅一趟，剪了个清爽的发型。

很久没看见镜中的自己了，肌肤是病态的白，任凭翘来翘去的头发胡乱生长……我基于厌恶感无法正视自己，一直在随便翻阅杂志。

绕路去剪完头发后，车子经过位于目的地途中的旅名川大桥。

现在的时期，从桥上看见的河岸一片冷清。春天明明会有满地色彩鲜艳的油菜花，河堤旁还会有桃色的樱花绽放。

「你好像不知道，所以我先告诉你，旅中今年要废校了。」

「咦……？」

臣哥轻描淡写地传达沉重的事实。

＊＊＊＊＊＊

乍看之下是类似木造旅馆的建筑物──然而，这里是当地唯一一所国中。

我们来到母校，旅名川国中。映入眼帘的是耸立于被水田包围的土地上的木造校舍、坏掉的球网以及杂草丛生的荒地……不，是操场。

学校没有游泳池，所以夏天的体育课一样是足球或羽球。

从我们用来停车的停车场可以环视校舍及操场。为数不多的社团中的棒球社和女子垒球社的组合式社办也没变。我在破旧的校舍周围走了几步，当时的记忆化为影像，接连浮现于脑海。

「今天是星期六，不太可能有学生呗。但平日也不多，所以才会废校。」

臣哥露出自虐的笑容。这所学校本来就半个文系社团都没有，操场连运动社团的学生都看不见。室外社团有棒球社、特别设置的田径社，或是冬天限定的滑雪社……在我们那个年代学生也不多，因此还有人同时加入两个社团。

比起「好怀念喔喔喔喔喔……」的感觉，这幅景色明年就会消失的空虚感更强烈。不知道是我先死还是学校先废校……算了，怎样都好。

我们去教职员办公室看了一下，空无一人。门没锁，照理说应该会至少有一个人在。

「我听说杉浦在啊，他跑哪去了～？」

「杉浦是那个以前当学务主任的杉浦老师吗？原来你也认识他。」

「我们那时候，他是班导兼英文老师。仔细一想，我认识的老师只剩他还留在这儿呗。」

我五年前还是国中生，臣哥则是十三年前，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种时候，他应该会在那吧？」

臣哥似乎有头绪了，直接带我到校内的视听教室。

「嗨──喔，杉浦在这边呗？」

臣哥毫不畏惧，光明正大地拉开拉门。先不管他这个不良味犹存的行为，我们发现瘫在椅子上的学务主任。

「……谁啊？吓我一跳……突然开门不太对吧？」

学务主任虽然一脸想睡，还是略显惊讶地睁眼。他的法令纹变得比我记忆中的模样还深，头发也变白了，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和语气倒是一点都没变。

考虑到他的年纪已迈入五十岁后半，我认为他看起来算年轻的了。

「哇，你都没变耶！杉浦！是我啦，是我！毕业生丰臣正清！」

「……知、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拍我的背──」

臣哥因为太高兴所以狂拍杉浦的背。被误认成不良少年纠缠中年上班族都不奇怪。

整个拉上的窗帘、投影机发出的光、暂停中的外国片映照在布幕上……看来他在看电影。设置在前后左右的音响设备也异常高级，难怪是木造校舍内唯一的防音空间。

「杉浦超爱打混的。他会因为懒得上课，放自己想看的外国片的字幕版给学生看。」

「……别讲那么难听好不好──那当然是特别课程的一环啊。」

「你还会突然开始聊披头四，浪费掉一整堂课的时间耶。」

「……那也是特别课程──他们伟大的乐曲超棒的。」

他给我的印象是安静又难接近的学务主任，原来这个人这么有个性。退出教育的最前线后，他还是会偷偷跑到这边看外国片、听西洋歌。

或许对学务主任来说，旅中的气氛就像安静的秘密基地。

「……不过，差不多该开始整理教室了。因为这所学校决定要整栋拆掉。」

「不是三月就要废校吗？你怎么办？」

「……嗯，我打算退休～大间的学校不仅学生很多，家长和老师也很烦，不能这么自由啊～」

「真的假的！好吧，很像没干劲的你会做的决定啦！」

「……现在这个时代，空有干劲是不会加薪的～我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做喜欢的事，最后想著『这辈子过得真开心～！』笑著死去。」

能笑著死去的人生……吗？对我来说八成不可能。我死前的走马灯，一定会被骯脏的后悔和挫折淹没。

即使我因为运气不好，活了下来，那也是无可改变的命运。

「……你是──」

跟臣哥的对话告一段落，学务主任接著望向我。我们没什么交流，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

「啊，我是五年前毕业的──」

「……我认识你。松本修……对吧？」

「您认识我吗？我们明明没讲过几次话。」

学务主任站起来，将窗帘整个拉开，被照进室内的阳光刺得皱眉，拿起放在桌上的马克杯喝了口咖啡。

然后像在回想什么似的凝望窗外，轻轻吐气。

「……因为五年前，你『们』挺有名的呢～校内自不用说，春咲市应该也有很多为你们著迷的年轻人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我也远远看过喔。心里只有披头四的我竟然会忘记时间，不小心听得入迷了。当时你们在从体育馆通往操场的楼梯演奏～」

学务主任边说边打开视听教室的紧急逃生门。除了要到操场避难的情况外，严禁开放的逃生门打开的瞬间，声音乘风传来。

「大学生创作歌手吗……本来以为她去了很远的地方……看来你们终究逃不掉相遇的命运呢～」

木吉他的旋律及清澈的歌声。刻意压低音量却中气十足、强而有力的音色扭曲了我的意志。

不想见。不想听。明明已经将她推得远远的──身体却躁动著。

身体擅自走向音色的方向。

我冲出屋外，沿著校舍旁的狭窄通道狂奔。脚被花圃和花架绊到，跌跌撞撞地跑到体育馆附近的楼梯。

然后──相遇。

随秋风摇曳的柔顺发丝将纤细修长的背影衬托得更有魅力。浓缩了悲怆及叛逆心的倔强眼神、适合吉他的翘脚方式、拨动吉他弦的纤细指尖……传达歌声的淡粉色嘴唇，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坐在楼梯中间的她唱著的，是我想忘都忘不掉的曲子。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那是我在这个地方写出来给她唱的曲子」。

「修…………？」

「鞘音…………」

她缓缓回头，对站在最上层的我投以困惑的视线。

五年不见的她──名为桐山鞘音。住在离我家徒步五分钟的地方，是我的青梅竹马，上高中前都是我的同学。

重逢来得如此突然。想当然耳半点要欢迎的感觉都没有，场面笼罩著极度的尴尬及险恶的气氛。真该逃掉的。亏我那么擅长逃避。

为什么我来到了这个地方？

现在的她是创作歌手。我早就知道过去在我身边的桐山鞘音已不复存在。大脑跟不上自己的行动。

「你怎么在这里……？」

鞘音不耐烦地问我。

「我大学休学了……现在住老家……」

「理由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找不到目标，觉得没有意义……就休学了。」

「……唉，你还是老样子。为了一时的轻松选择逃避，不知不觉堕落到最底层。我有说错的话你大可反驳喔。」

我咬紧牙关，无话可说。她辛辣的话语正确无误。

「无聊……真是无意义又空虚的人生。」

沉重的叹息刺进胸膛。

鞘音毫不掩饰发自内心对我幻灭的目光，站起来从我旁边经过。她知道我现在过得如此狼狈，眼中的憎恶之情变得更加强烈。

「我最喜欢不断逃避的垃圾了。」

──扔下这句辛辣的讽刺就跑。

第一卷 第一章 把国中运动服当睡衣穿的女人

隔天──天气晴朗，秋空万里无云的星期日，我人却在附近的公民馆。

天气冷到手脚微微颤抖……不意外。现在时间是早上七点。对于夜行性的尼特族来说，称之为睡眠时间也不为过。

「好想睡……好冷。为什么要我骑脚踏车来……」

公民馆的员工都还没来上班，因此我坐在深锁的大门前的矮楼梯上等待。

不知为何，他指定我骑脚踏车来，我只好翻出国中时骑的淑女车。那个人是白痴吧。真的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昨晚他一直打电话给我，被我无视到直接打来我家，面对他的执念，我只得举手投降。

我碎碎念到一半。

「喔！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哇！好俗！

弯弯曲曲的手把、车架上装了超过十个的红色反光板、后轮设有双载用的火箭筒……小学的我会觉得很帅，现在则觉得俗到不行。

臣哥以外八姿势骑著乡下不良少年风的脚踏车，来到我面前。

「呃……因为你缠著我不放啊。」

「就算你拒绝，我也会杀到你家找你！还有，你竟然穿了旅中的运动服过来！」

「不是你叫我穿不怕弄脏、便于活动的衣服吗！我跟运动社团无缘，只找得到国中的运动服啦！」

这个人还是一样性格恶劣……就是明白以他的个性肯定会跑到我家，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到这边来。

除了好冷、好想睡之类的情绪，我觉得「好累」的理由另有其他。

臣哥肩膀上扛著的是……用来装钓竿的钓竿盒。身穿口袋很多的钓鱼背心，加上防水长裤、厚长靴、有股大叔味的帽子及太阳眼镜等正式的装备，超级恐怖。我的旅中运动服显得十分廉价又滑稽。

「咱们去钓鱼。」

啊啊……这个人真的是如假包换的大白痴。

我默默骑上自己的脚踏车，俐落地踩起踏板。

「喂喂喂喂喂，不准逃。」

然而，很快就被抓住了。我骑脚踏车的速度不可能赢过平常就在做粗活的臣哥，光速被追上！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两个大男人要骑著单车在家乡爆冲！最坏的情况，假设真的要去钓鱼，开你的车不就行了！」

「啊哈哈，开车根本是邪道呗。以前骑脚踏车移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有什么好笑的。至少我已经不像小孩子一样，有无限的体力了啦。

「你忘记我们跟鞘音以前自称单车暴走族吗？」

好想立刻抹消那样的过去。

「两手空空露营，跟在这边钓鱼，你要选哪个？」

「……钓鱼。」

「好耶！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所谓的两手空空露营，是指沿著水坝旁边的山路（约二十公里）骑脚踏车上去，什么道具都没带就在野外露宿。现在跑去干这种事会出人命的，我想起鞘音当时也气得要命。

幸好滑雪场附近的个人商店愿意分我们一些食材，我们才逃过一劫……

「……我没有钓具。」

「我借你钓鱼线、鱼钩和钓饵，你们的钓竿就到时再找树枝做吧。」

什么叫「吧」。别自己一个人带著全套钓具过来好吗？你就是这样，每次都把我和鞘音耍得团团转还很傻眼……嗯？

我好像听见他说了「你们」。冷汗……从皮肤渗出。

「她不接我电话，所以我会把鞘音强制拖过去呗。」

好想回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脑袋有病吗？我怎么可能答应。是说别来我家。骑单车蠢死了。」

我们来到桐山家门前突击，明显刚睡醒的鞘音闷闷不乐地拒绝臣哥。看到没化妆的鞘音摆著一张臭脸，态度冷淡，厚脸皮的臣哥仍无所畏惧。

尽管并非本意，我也忍不住同情鞘音。这个人是真的傻。

「而且修也在……」

她对臣哥身后的我投以困惑的视线。我也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昨天发生那种事，自然会觉得尴尬……而且我和鞘音恐怕在为同一件事感到羞耻。

我们──穿得一模一样。

可恶，这家伙怎么穿旅中的运动服当睡衣啦！好吧，我知道是因为她把多余的衣服留在东京，家里没几套居家服可穿！不过正值青春年华的女生给我乖乖穿睡衣啊！

搞得像有两个土到不行的国中生……

「你啊，大约上国中后就变得有够不坦率。以前你还会叫我『臣哥哥』咧～」

「都、都是以前的事了……！别搬出那么无聊的话题，笨清！」

鞘音挥拳狂殴臣哥。

「总之回去吧。又不是小孩子，我没道理跟你们一起玩。」

鞘音想把我们赶回去，臣哥却一副要拿出杀手锏的态度，秀出手机萤幕给她看。他好像播了什么影片──

『──我的梦想是当修的新娘！跟修一起建立幸福快乐的家庭，小孩想要三个！』

「什么……啥……！」

当少女稚嫩的声音传出之际，眉头紧皱的鞘音迅速抢走臣哥的智慧型手机。动作跟猎人一样快。

刚才的影片……难道是儿时的鞘音？

「喂喂，修弟弟。鞘音说想生三个孩子──」

「啊──────！啊──────！啊──────！闭嘴闭嘴──！」

鞘音拚命试图盖过臣哥的调侃。她绝对没在粉丝面前表现出这么慌乱的模样过吧……

因为世人对她的印象应该是「沉默寡言的天才独唱歌手」。

「你怎么弄到这个影片的……？那可是我爸妈录的耶！」

「我事先跟他们要了档案。还有很多鞘音小时候可～爱的影片和照片呢，你不去钓鱼的话，我就和修一起在我家开鉴赏会呗。」

经过走廊的鞘音妈妈双手合掌，苦笑著道歉。

「都超过十年以前的事了～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鞘音气呼呼地责备俏皮的母亲，然而──

「我去！钓鱼！我从小就最喜欢钓鱼了！」

在狡猾的臣哥面前，她只得屈服。她因屈辱而呻吟，脸泛红潮。每个人都有黑历史，长大后回想起来真的会很难为情。

影片内容跟我关系密切，保持微妙距离感的我和鞘音之间却弥漫一股令人烦躁又杀气腾腾的奇妙氛围。

臣哥扔下的这颗炸弹真没人性……

他知道该如何将后辈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和鞘音都不太能反抗他。

五分钟就收拾好东西的鞘音从仓库翻出粉色的三轮车。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她的祖母用过的。

是说，你没把旅中的运动服换下来啊？这样会跟我穿一样耶。

「哇，好怀念那辆超有老太婆味的脚踏车！」

「吵死了。闭嘴。奶奶的脚踏车是旅名川最快的。」

「你那个凶巴巴的语气也好怀念喔……」

「恶心。当地的耻辱。」

鞘音不耐烦地敷衍臣哥的调侃，将毛巾、饮料放进装在后轮上的篮子。

你怎么回来了？为什么要中止一帆风顺的歌手活动？

臣哥完全没去过问那些关键的问题。只是跟以前一样，以最自然的态度跟她相处。不晓得是没想那么多，还是太蠢。

尽管他也有难搞又强硬的一面──包含我在内，绝对有人受到他的救赎。

「喂，别发呆了。快走喽。」

鞘音不知何时站到我们前面，摆出队长架子。这副模样跟以前开心的她重叠在一起，使我下意识露出微笑。明明我们又没说到话。

过去的时间再也回不去。即使这个瞬间是赝品，是数日就会结束的梦境，就让我投身其中吧。

随波逐流，遇到痛苦就想逃避。这样比较轻松。

上午七点二十分，我们骑著脚踏车离开鞘音家。

＊＊＊＊＊＊

小时候活动力旺盛，觉得只要有一辆脚踏车，就能骑到日本的各个角落。现在却光是在旧街区骑没多久就心跳加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隔天因为肌肉酸痛而忧郁不已。

打扮得像当地的国中生的人们的嘴巴抿成一线盯著水面。

臣哥选为钓鱼地点的是骑单车十分钟可到的池──称不上池塘的水深一公尺左右的水渠。田间小径及小河的水汇聚在一起，积在水田的角落。枯草和树枝飘在混浊的水面，清澈度近乎于零。

这里是以前臣哥钓拉氏鱥的秘密地点，今天我却没那个心情钓鱼。

我单手拿著用地上的树枝做成的钓竿，维持面无表情，等待鱼上钩。

隔壁是同样用自制钓竿钓鱼，板著脸的鞘音。

我的心境被困惑和疑问支配。眼里根本没有鱼，不得不对抗被无止境的寂静笼罩的气氛。现在这个状况是怎样？

为什么臣哥不在！

刚才我们都是透过臣哥当跳板对话，从来没有跟对方直接交谈。

三个人一起骑单车的时候，我也一直躲在臣哥后面，彷佛试图降低空气阻力的跑者。

他突然扔下一句「我去抓虫当钓饵，在我回来前努力钓鱼吧～」马上就不见了。装钓饵用的容器里明明有一堆虫在蠕动……

他阴我，那个臭小子竟敢阴我。虽然他大我八岁，我还是要叫他那个臭小子。

……………………………………

……………………

气氛尴尬到爆。

一分钟漫长得跟一小时没两样。时间过得超慢。让人产生虫子的合唱声和小河的潺潺流水声异常大声的错觉。

我和鞘音站的位置有著绝妙的距离。即使双方展开双臂，指尖也不会碰到。我擅自认为这是在我们之间产生的龟裂深渊，心的距离。

既然双方伸手都无法触及，只能由其中一方主动靠近。可是，选择远离比较不会受伤。

逃避是不费吹灰之力、能暂时摆脱苦恼的有如毒品的东西。最后会因快乐的滋味而成瘾，不断逃避失去一切。跟现在的我一样。

谁来，改变一下，这个气氛。我没有，那个勇气。

「在民众的渴望下，降临于寻求神明之人面前。莉洁，乃愚蠢人类的救世主弥赛亚。」

粉碎这个胶著状态的──是身穿华丽哥德萝莉服的外国少女。

我和鞘音同时回头。与广大水田的风景格格不入的外国少女将钓竿拿在自己眼前，彷佛把它当成了剑还是其他东西。

好、好帅……不对，我不记得这种乡下地方有这样的女孩啊？

「那根钓竿……是刚才笨清用的对吧？」

鞘音询问少女。经她这么一说，可以确定是臣哥带过来的钓竿没错。不知为何，上面还装了正规的卷线器。

「此剑乃终结斗争的正义之力。」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钓竿。」

「就算是钓竿，也能释放神秘的不祥力量。」

少女以神秘的外国腔敷衍我的吐嘈。她小步退到后方，垂直挥下钓竿，像是代替跟我们打招呼。这是所谓的拋竿吧。

在这种跟积水一样的水渠拋竿的理由──说实话，我不明白。或许是重视形式。鱼饵在空中划出美丽的拋物线，落在水面上，静静下沉。

短短五秒后──

「嘿咻！」

少女吆喝著收竿的瞬间，咬住鱼钩的鱼飞到空中！

她钓得真轻松。连在这块土地长大的我们，水桶都是空的，疑似外地人的少女却……钓到了拉氏鱥。

少女将拉氏鱥放回池中，彷佛要做给目瞪口呆的我和鞘音看。真温柔。

「你们该陪莉洁玩！」

她在小小的胸前划了个十字，如此说道。

从白皙脸蛋上带著的天真笑容和偏矮的身高来看，她的年纪肯定是小学中年级。

「你叫莉洁吗？莉洁……？我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我在记忆之海中搜寻，得出一个结论。

她拿著臣哥的钓竿、待在这种乡下、在绝妙的时机出现，都能用这个结论解释。

「难道是臣哥的小孩！」

「咦……！」

我和惊讶的鞘音四目相交。

「臣哥的老婆艾蜜姊是英国人，所以小孩是混血儿。我只有在她小时候的时候抱过她，之后就没见过了，她长得好大喔。」

「当时我好像也有抱她。记得是七年前左右……名字叫莉洁。」

「对对对。我们去艾蜜姊家跟莉洁玩过。」

鞘音似乎也还记得，可以确定她是臣哥的女儿了。

「是臣哥叫你做的吧？」

「庶民没叫莉洁做任何事。莉洁是于荒野流浪，寻找同伴的孤高存在。身为掀起革命的救世主，正在踏上修行之旅。」

她面不改色地将臣哥称为庶民。呃，他是庶民没错啦，不过通常不是都叫爸爸吗？

「你在学校该不会没朋友？」

「莉洁不会交朋友。这会使莉洁变弱。」

莉洁看著和平的水田地区发呆。简单地说就是「我没朋友，很闲，所以才会在这边闲晃」吧？

那对夫妇怎么养小孩的……竟然养出这么独特的个性……

可是，莉洁的登场救了我一命。

紧绷的气氛缓解了几分，感觉变温暖了些。虽然只是从零下二十度变成零下十度。

总之，我们加上莉洁重新开始钓鱼──

「……你在干嘛？」

「……怎么了吗？」

「……不，没事。」

鞘音死抱著小学生不放。她让莉洁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以从身后拥住她的姿势坐著钓鱼。

「莉洁喜欢跟我待在一起对不对～？」

「嗯，充满魅力的香味令人心情愉悦。庶民有股大叔味，但莉洁承认鞘音身上非常香。如同被人操纵的小丑，是个让人想紧紧抱住，对你的心扉破门而入的女人。」

「哇～虽然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你好可爱喔～♪真想把你带回家～♪」

鞘音眼神迷离，扭来扭去。别发出那种不符合你形象的甜美声音。这家伙看到可爱的少女就会异常兴奋，因此还被取过「萝莉山」这种绰号。

「萝莉山同学的萝莉控属性依然健在呢。」

「啊？我讲过好几次这叫母性吧。敢再说一次，小心我揍你。」

她露出凶恶的表情，有点恼羞成怒……

我默默地专心钓鱼，以免又刺激到她，这时。

「唔、唔唔唔……哇……啊啊啊啊……」

旁边传来小小的尖叫声。

面对大量蠕动著的鱼饵，鞘音脸色苍白。

她不敢碰虫，没办法装鱼饵。负责装鱼饵的臣哥也不在，鞘音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嘿～」

「哇啊啊啊啊！别靠近我！笨蛋！不许闹！我要杀了你！」

我将鱼饵拿过去逗她。

「呜……！」

眼眶泛泪的鞘音用力赏了我的肚子一掌。

还以为早餐要吐出来了……

鞘音面对人时挺好强的，却不擅长应付凶猛的狗和小虫子。大部分都是因为「小时候留下恐怖的回忆」这种单纯的理由。

尽管觉得这很鸡婆，我还是在自己的包包里翻找出鱼肉香肠递给她。

「……要用吗？」

前往鞘音家的途中，我绕去便利商店买了鱼肉香肠。我知道鞘音不敢碰鱼饵，为了以防万一事先买好的。

「……没办法，借一下。」

态度倒是挺高高在上的嘛。

鞘音走到我身旁，别扭地接过鱼肉香肠，将香肠碎块插在鱼钩上，继续钓鱼。钓到几只鱼的莉洁好像饿了，说著「呣呣，嚼嚼。岂能以空腹之姿迎接圣战」嚼起剩下的鱼肉香肠。

「……你没钓过鱼吧？」

「……你不也是吗？连蚯蚓都不敢碰。」

她在挑衅我，因此我予以回击。

的确，一直以来都只有臣哥钓得到鱼。

「只是用香肠钓不到而已。」

她开始辩解。

「那你把鱼饵换成虫不就行了？」

「闭嘴。别跟我说话。」

她冷冷骂了我一句。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然后──

「喔，有了。」

我的钓竿传来轻微的触感。抬起鱼竿一看，钓到一只小小的拉氏鱥。我得意洋洋地望向鞘音，她不甘地紧咬下唇。

话说，从以前开始她就倔强又不服输。无言的竞争心态明确地刺在我身上。

「莉洁，让一下，我要稍微拿出真本事了。」

她把坐在腿上的莉洁移到旁边，探出上半身，将鱼钩扔到可能有鱼的深处。脚尖都踮起来了。

这条小小的水渠只有两公尺宽。水边的杂草是湿的，在那种地方踮脚的话……

「鞘音，你退后一点──」

我正想亲切地提醒她！

如同我所担心的那般，鞘音的脚陷进泥泞的地面，失去平衡。我反射性地想撑住她，然而……

────！

搞砸了……我们手牵手一起掉进黑漆漆的水渠里。

比烟火更壮观的水花飞溅。我们腰部以下的部位都泡在水中，只能茫然杵在原地。

「…………有够衰。」

「…………这是我要说的。」

这里水不深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我们却避不了泡在脏水里的状态。幸好我穿的是旅中的运动服。如果是昂贵的便服或鞋子，我搞不好会崩溃。

手机有防水功能，勉强没事……但我们的头发及脸上都黏著枯草，满身泥巴味……

「莉洁……如果你愿意拉我一把，我会很感谢你。」

「拒绝。好脏。」

好过分。连小学生都拋弃我了。

「呵呵……」

这时，鞘音掩著嘴角笑出声来。

「怎、怎么了？」

「不……没事。只是觉得……很怀念而已。」

她立刻移开目光，尴尬地走上岸。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每天都玩得很开心的似曾相识之感，导致对于现状感到的空虚及失落更加强烈。我们都跟五年前截然不同。

穿著湿答答的旅中运动服的我们滴著水爬上岸。

「哇，你们好脏喔！是去参加游泳比赛了吗？」

等待我们的是超让人火大的笑声。看到臣哥一面嘲笑我们，一面走回来，我心中燃起一股莫名的杀意，我想鞘音应该也一样！

「……好冷。这样会感冒。」

鞘音瑟瑟发抖。在这个季节泡水，连我都觉得冷。

「把运动服拧乾就行了。有毛巾的话要不要去擦个身体呗？」

「以这副模样回家，跟公开处刑差不多……」

「这一带稻子都收割完了，没半个人，去河堤后面脱呗？反正只有鸟或猫狗啦！」

「不是那个问题。在户外脱衣服，实在有点……真是的，所以说乡下人就是这样。」

竟然轻描淡写地教人在外面脱衣服，真想学习臣哥的粗线条。小孩子也就算了，面对十九岁的女性还讲得出这种话，真心佩服。

全身湿透的旅中运动服女，骑著三轮车在当地暴冲……鞘音不想丢脸到沦为邻居的话柄，只得哭著投降，走去河堤后面整理仪容。

水渠前面剩下我、臣哥和莉洁。

「莉洁！来跟爸爸比赛谁能钓到更多鱼吧！」

「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庶民。救世主将制裁无限掠夺资源的人类。」

「不是庶民，是爸爸呗。来，叫声爸爸看看？」

「你是多重人格。」

「我的教育方式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呗……」

我在和睦地（？）钓著鱼的父女背后，慢慢拧乾运动服的上衣。脱掉运动服的鞘音应该也在河堤后面。

虽然没什么人，在户外脱得只剩下内衣裤，仔细擦拭湿掉的身体……脑中不禁浮现这种色情的画面，可见我还是健全的男性。

搞不好她还会把手伸进内衣底下，擦掉身上的汗水和水分──

「嘿嘿嘿，别胡思乱想喔～」

臣哥笑眯眯地调侃我。呃，你绝对也在想这种事吧。

「话说回来，你稍微能跟鞘音说话了呢。」

「啊……」

经臣哥这么一说，我终于被迫面对。臣哥不在的期间，即使不太自然，但我顺利跟她说到了话。真的很不自然，也还隔著一大段距离就是了。

「我也在的话，你们都会忍不住依赖我呗。可是让你们两人独处又太可怜，我才派莉洁出马。」

「你很鸡婆耶……」

「是喔，那还真抱歉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思绪被他看穿了，臣哥露出畅快的笑容。我低头望向脚边，压抑住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别扭。

臣哥是相信奇迹会发生吗？我和鞘音不可能恢复成以前的关系。因为那家伙不可能原谅落荒而逃的垃圾。

过了几分钟，一眼就看得出心情很差的鞘音回来了。她身上还残留著些许水气，不过随时间经过就会慢慢乾掉吧。

「鞘音，修说他在想色色的事。」

「……人渣。」

鞘音脸颊抽搐，无法坚决否认的我真是没用。

是说臣哥，可以请你不要乱讲话吗？鞘音对我的厌恶本来就已经突破天际，要是再帮我贴上变态的标签，真的救不回来了。

随后──平静的钓鱼时间持续到下午，成果不用说，只有臣哥和莉洁收获丰硕。

＊＊＊＊＊＊

「赞啦！二垒安打！」

晴朗的午后，愚蠢又精力十足的吆喝声在若要以公园称之，这里没有游乐设施，若要以空地称之，又有点太好听的简陋场所回荡。

我们拿市政府管理的红砖仓库当球网，臣哥在充满杂草和碎石的荒芜大地上飞奔，摆出手握拳高举的胜利姿势。

不对吧。通常钓完鱼不是该直接回家吗？

我们拿平坦的石头当垒包，假装成棒球场。击出二垒安打的臣哥右脚踩在当成二垒的石头上。

身后是种了蔬菜的田地和民宅……还有流水潺潺的水渠。

竟然有白痴在堪称恶劣环境的宝库的空地玩足垒球。

规则跟棒球没差多少，防守方负责将足球扔给攻击方，攻击方则踢球往本垒前进，这就是足垒球。球没落地就被防守方接住，或是在踩到垒包前被球击中就算出局……这不重要。

四个人里面有两个是成年人，一个在这个月的生日成年。而且还不是打棒球，而是足垒球，显得更滑稽。

「这里曾经是……人称奥尔良的圣地。」

「这里一直是乡下的荒地好吗？是说我没带你出过国呗？」

莉洁好像把这里看成奥尔良了。明明她根本没出过国。

攻击方的打者是我。投手是鞘音。男生对女生的分组法，乍看之下是力气比较大的男生队比较有利，但……

「喂，修！踢用力点啊！来颗好球！」

「呃……这要求真难达成。」

踩在石头上的臣哥提出要求，可是冷静一想，难度还挺高的。

几乎是外野的位置有其他人的田地和民宅。通常都是巧妙地让球落在防守的漏洞，或是踢滚地球来个内野安打。

因此，男生的优势近乎于零。

「如果你踢进田里或别人家，自己去下跪道歉喔。」

鞘音发动精神攻击。这家伙未免太讨厌输了吧。

事实上，我们以前的确有不小心把球踢进别人家，边捡球边跟家主道歉。还有一次偷偷跑进田里捡球，被顽固的老年人臭骂一顿。

当时是因为我们还是小孩，他们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这年纪实在是……

眼神恐怖得连暗杀者都会怕的鞘音用打保龄球的方式扔出球。

「什么！」

被岩石及杂草弄得凹凸不平的地面导致球以不规则的轨道弹跳。我抬起的脚偏移中心，球无力地滚到鞘音手边。

她轻而易举地接球──使劲跃向往代替一垒的石头奔跑的我。

毫不犹豫──

「……消失吧。」

「呜啊啊……！好痛……！」

朝我背部投出全力的跳投！

明明是儿童用的软球，却袭来让我整个背部麻掉的绝妙痛处。

「我可没忘记你钓鱼时得意的模样。」

鞘音像女王似的俯视我，对我放话。没想到她竟然因为不爽我钓鱼时的跩样，想对我报仇……这女人还是老样子，执念有够深。

我很想回敬她，无奈平常没在运动的坏习惯开始反映在身体上了。骑单车加钓鱼累积的疲劳导致下半身逐渐变重。

「喂喂，修！你别闹了！」

我没在闹……就算认真打，我也会沦落到这副德行。

「莉洁！等等！对爸爸温柔点！啊！」

「庶民没有选择权。圣战即将落幕。」

莉洁残忍地拿球往臣哥脸上砸下去。我很想笑他，可是才前半战我就累得精疲力竭……有够难堪，好想哭。

比赛快速进行。太阳也逐渐西斜，我想随便结束掉这场比赛，赶快回家。

负责踢球的鞘音却对我散发「给我认真打」的压力。这家伙没把这个当游戏。想把我踩在脚底，绝对不想输给我的坚定意志化为她的动力。

「你正在想『真想随便结束掉这场比赛』对吧？」

心中的想法被她说中，使我下意识倒抽一口气。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她眉头紧蹙，焦虑地骂道。

接受通往遥远顶端的「挑战」的女人。逃避小小的「挑战」的男人。居然连这种游戏，都能让我意识到我和她之间明确的差距。

我扔出去的软弱无力的球──消失在遥远的彼方。

化为凝聚鞘音怒气的特大全垒打。

「哇～那户人家……有可鲁贝洛斯在呗。」

臣哥不安地垂下眉梢，喃喃说道。

「……我去捡球。」

鞘音立刻收起害怕的表情，走向球掉进去的民宅。她用冷静的态度掩饰，却藏不住沉淀于眼底的不安。

然而，就是因为不想被人看出来，鞘音才会故作镇定。

那家伙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民宅中。

我没道理为她担心，却静不下心来。那户人家里有她最怕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连串的猛犬咆哮声和鞘音的尖叫声，响彻四周。

果然……如我所料。那栋房子里住著一对老夫妇，庭院养了只活泼的米克斯（我们擅自将它取名为可鲁贝洛斯），在这一带很有名。鞘音小时候有件超喜欢的裙子被那只狗咬，嚎啕大哭，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这种时候谁要去救她啊～？万一她的衣服又～被咬碎怎么办？」

那个都已经三十岁的男人扬起嘴角奸笑著。彷佛在说他早已看穿我的想法。

两腿沉重得跟被大地束缚住一样。我跟那家伙的境遇都不一样了。

不过……那家伙是鞘音。愿意待在我身边的桐山鞘音。

不服输的个性、会对小孩子感到兴奋、怕虫和猛犬──能将我的感情搞得一团乱的，从以前到现在，都只有她一个人。

「总是让人操心……」

我勉为其难装出「我去看看」的感觉，冲向鞘音所在的民宅。

我知道高龄的家主听力不好，不可能帮她。

「哎呀～是旅中的孩子？刚才好像还有个国中女生跑过来～？」

我跟那家伙都不是国中生。我懒得特地纠正，便用苦笑蒙混过去。

我用肢体动作徵求屋主的许可，走进民宅。

「呜……呜哇……」

鞘音一边退后，一边和狗对峙。我很想继续欣赏她害怕的表情，可是将球踩在脚下的猛犬并没有停止威吓她的迹象。

「哇……！」

那只狗每吼一次，鞘音就吓得肩膀颤抖。

「我去拿。」

我从旁经过，安抚著蹭到我脚边的猛犬，夺回那颗球。这只狗虽然上了年纪，他好像还记得我的味道。

我举起球给家主看，跟对方点头致意，快步离去。异常温顺的鞘音一语不发，紧跟在我背后。

「……我很难搞又爱博取关心对吧？」

她挤出微弱的声音自嘲。

「……没带自己敢碰的鱼饵、一个人来找可鲁贝洛斯，吓得哭出来……『学不会教训』，在学校弹吉他……」

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我的青梅竹马鞘音就是这样的人。

「……而你出现在那样子的我面前。总是温柔地对我伸出手。」

────背部感觉到轻微的触感。

大概是她揪住了我的旅中运动服下襬。

「所以，我到现在还是会忍不住等你。」

她用颤抖的手拚命抓住我。将自尊压在心底。

怀著些许期待的推测。

觉得听见消息的我搞不好会出现，所以才在学校唱歌……你的意思是这样吗？开玩笑的吧。拜托不要。

难以区分、模棱两可的信赖与执著──会害我将无能误以为是悲惨。

「……对不起，谢谢你帮了我。」

鞘音用语带羞愧的纤细声嗓喃喃说道。音量小到细不可闻。

「……别介意。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胸口──传来一阵带著高温的鼓动。虽然我因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回了句冷淡又装模作样的台词。

脆弱从铁笼中溢出的少女使我将过去的心情与她重叠在一起。

「运动服……还是湿的。好臭。」

「是你害的吧……」

气氛都没了。这句话是多的啦。

第一卷 第二章 有空我就去。那是绝对不会去的人说的话吧。

【这周末的旅名川祭，我们一起去参加吧！】

星期一中午过后，通讯软体收到这封讯息。当然是来自臣哥。大概是在上班前传的。

或许是因为很久没在户外运动，昨天的晚餐吃起来比平常美味数倍，我竟然在换日前就不小心睡死了。

「那个人又擅自决定了……」

我睡眼惺忪地确认讯息……说实话，我强烈觉得他又心怀不轨了。

旅名川祭……简单地说，是聚集居民、在地的小小秋日祭典。会展示当地的手工艺品，在公民馆的舞台上也有各式各样的团体表演。

参加……是以游客的身分吧？只是去玩……对吧？

讯息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几乎没提到详情。

即使我身体状况还算稳定，上个周末消耗了我大量的体力和精神。肌肉也超级酸痛，平日我死都要窝在家，以缓解疲惫的心情。

社群游戏也玩腻了，今天来打潮任或74吧……

我翻找著乱七八糟的抽屉，寻找老游戏。将漫画和游戏拨开──找到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物体。

是我在五年前扔进抽屉的。

好几次想过要丢掉它，却舍不得这么做的废铁。

那是一把沾满灰尘的骯脏键盘。不是电脑打字用的键盘，是有按键的音乐用合成器。

「都过那么久了……要这东西干嘛？」

明明是我自己翻出来的，讲这什么话？这东西会害我想起那段愉快又充实的时光，因此我用大量的漫画跟游戏把它埋回去。急忙地埋回去。

我一个人在这边做什么蠢事啊……

………………！

在我把没用的东西堆在一起时，一张CD落在脚边。过去的我为何没扔掉它……那张CD是录音用的空白片。上面只有用麦克笔写了「样本」两字，明显是我的字迹。

我捡起CD对准垃圾桶，抬起手，抬起手，抬起手……最后又扔回抽屉。我用杂物埋好负面情绪的遗产，有如要盖一座沙堡。

「找到74了……」

虽然翻到了我要找的游戏机，但我玩游戏的兴致已消失殆尽，因此我决定……自暴自弃大睡一场，转换心情。

当天晚上──吵死人的家伙杀到我家。

「嗨嗨。晚啊～」

「晚啊」是「晚安」的方言……这不重要。没事先讲一声就突然跑到我家，臣哥真的很让人头痛。

妈妈还在上班，所以家里只有我一个就是了……

让他在车里等的话，他会一直放吵死人的嘻哈乐，所以我先让他进到玄关。

「我下班了，来喝茶呗！」

「不不不，你拿的怎么看都是酒……」

臣哥手上的塑胶袋装著大量的酒跟下酒菜。

「啊～我是开车来的，你在担心我酒驾？为了避免那种状况，今天啊──」

臣哥使了个眼色，两位女性便走进我家。

「圣战之友啊，上次见面是在六百年前的革命之时吧。」

「你们昨天才一起玩过吧。」

娇小的少女是臣哥的女儿莉洁，另一位明显是大人。

与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容貌、纤细修长的身材。美丽的金色长发和蓝眸散发出天然的光泽。给人邻居家的英国人大姊姊的印象。

这个人的父母开了间音乐教室，我和鞘音小学时都去那边上过课。

残留在我记忆中的优雅气质几乎没变的这名女性是──

「嗨～！好久不见，阿修♪这么多年没看到你，你长高了呢。」

「艾蜜姊！」

艾蜜莉．斯塔林。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现在则住在臣哥买的透天房。直接讲重点，她是臣哥的老婆。

性感迷人的大姊姊属性犹存，那令作为邻居的我度过了躁动的少年时期。她不是我姊，我还故作亲昵地叫她「艾蜜姊」。

「艾蜜莉不喝酒，回程她会帮忙开车。」

「为什么我的艾蜜姊会跟臣哥这种白痴结婚……」

「喂，我听见喽。我好歹算你人生的大前辈吧。」

我发自灵魂的抱怨似乎被他听见了。

「对不起喔，正清突然跑来。明天他也要上班，我会早点叫他回去。」

双手合掌向我道歉的艾蜜姊也好可爱。

「不会，没关系。门口很冷，进来说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喂，修，你对她的态度跟对我差太多了呗。」

这还用说。只会惹麻烦的低能男和美女大姊姊怎能相提并论。

「还有，我把那家伙也抓来了！过来──！」

那家伙……看这气氛只可能是那个人嘛。

我望向落日的昏暗庭院，鞘音也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冷。一脸「我也不想」的态度，闷闷不乐的模样。

「……打扰了。」

「这家伙因为我突然跑去找她，气得要命。你们俩真像耶，好痛！」

心情不好的鞘音轻轻撞了一下臣哥的背。

她穿著旅中运动服，大概是臣哥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给她。推测不是昨天弄脏的那一套，而是第一套送洗时备用的第二套。附带一提，我也有两套。

「……鞘音未成年，不能喝酒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因为……我生日还没到。」

她将视线从提醒她的我身上移开，谦虚地进入我家。

生日一词从她口中传出的瞬间──一股沉重的气氛弥漫在我们之间。该说戳到痛处了吗……若不希望彼此的关系变得更别扭，我们都该避免提及那个话题才对。

我们在客厅围著暖桌，五个人一起乾杯。

像这样和臣哥、艾蜜姊一起喝酒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成年后，来我家喝过好几次酒。当时我和鞘音是喝果汁就是了。

今天，艾蜜姊和鞘音喝著无酒精鸡尾酒聊天。

坐在鞘音腿上的莉洁专心吃著起司鱼板。这孩子怎么看都看不腻。

「嚼嚼。」

「还要吗？莉洁，还要吃吗？」

「无妨。毛豆泥也吃。」

「毛豆泥团子你也想吃呀？来，嘴巴张开～」

你是莉洁她妈吗？不要随便喂食别人的小孩。

鞘音……不，萝莉山同学毫不掩饰著迷的神情喂食著莉洁。是母性，还是萝莉控？我必须以客观的角度看清这条危险的界线……吗？

「哎呀──鞘音也好久不见♪我在电视上看过你，长这么漂亮了♪」

「嗯、嗯嗯，谢谢夸奖。好久不见，艾蜜莉小姐。」

「那是旅中运动服对吧？我也是旅中的毕业生，好怀念喔～♪」

「我只有这套适合当家居服……其、其实我原本穿的是更漂亮的睡衣。」

骗人。你以前就不会特别挑衣服穿，超俗的。

搬到东京后似乎有好一点，但一回到故乡就变成旅中运动服女。

「你看！我还买了你最新的专辑！第二首《邂逅》和《miss》那首单曲都好好听～♪不过呀，如果能多收录一点硬派的摇滚歌，姊姊我会很高兴的♪」

「谢谢。关于曲调的意见，等我复出会跟制作人商量看看。」

一聊到音乐的话题，艾蜜姊就会兴奋起来。她正在用手机播放买来的下载版歌曲，以及SAYANE的社群网站上传的PV。这是我绝对不能碰触的话题，鞘音僵硬的表情却稍微放松了些。

我则跟她相反。拚命控制不要让沉重的表情浮现在脸上。

「对了！有没有看到今天早上我传的讯息呗？」

讲了几句开场白后，臣哥喝光罐装啤酒，开启话题。

医生建议我少喝酒。我不打算活太久，所以我小口喝著女生会喜欢的度数低的角HIGH。

除了超过一周前会头痛跟反胃外，没什么严重的症状。偶尔我甚至会忘记疾病的存在。

「……我没收到讯息啊？」

「我看到你已读了。」

早知道就不要随便点开来看……

「哎，只是去玩的话是可以。」

「哈哈哈！」

不知为何，臣哥开始豪迈地大笑。

「你们要上台表演节目。今天就是来讨论要表演什么的。」

等等等等。

「我已经先申请完了。我是町内会的成员，又是旅名川祭的执行委员，所以华丽地把你们塞了进去！」

「别自作主张啊！」

哇，这家伙搞什么啊！白痴喔，给我自重点好吗！

也对，臣哥原本就是「I．LOVE．故乡」的人。他打扮得一副当地青年队的模样，并没有违背这个印象。

「鞘音当然也包含在内！艾蜜莉和莉洁也会帮忙！」

「啧……笨清，我可以揍你了吧？」

鞘音咂了下舌，我深有同感。对我们来说，等于是再度回到有著深刻感情的场所。老实讲，免不了会有复杂的思绪在脑中萦绕。

臣哥不晓得是不是故意的，擅自决定参加……把我们牵连进去。

把以讨论为由召开的酒会开始后，完全没直接讲过话的两人牵连进去。

「艾蜜姊！请你帮忙说服臣哥！」

「咦？我也挺有兴趣的呀。我最喜欢祭典了。」

「呃，我也绝对不会讨厌祭典喔。」

「喂，你就只会对艾蜜莉这么好。」

「因为我知道正清一决定要做，就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真、真的假的……艾蜜姊笑得这么灿烂，我实在说不出口。我们是邻居，所以搞不好我跟艾蜜姊的交情比和臣哥还久。

尽管不太想找她求救，我还是瞥了可能会站在我这边的鞘音一眼。

「来，把嘴巴擦乾净喔～果汁呢？要喝吗？柳橙汁？」

这家伙在干嘛！不要帮莉洁擦嘴好吗！

啊啊……我都忘记鞘音看起来是个正常人，其实意外脱线……

「喂喂，怎么这么热闹？」

妈妈下班一回到家，惊讶地睁大眼睛。平常连灯都没开，半个人都没有的客厅的人口密度似乎让她吓了一跳。

「啊～！依夜莉姊～！欢迎回来！」

「烦死了，给我滚。」

「怎、怎么这样……！不过，毒舌的依夜莉姊我也超喜欢的！」

妈妈冷淡地对待超像她的小弟的臣哥。

「还有桐山家的鞘音和……以前住我们隔壁的艾蜜莉！一直在吃起司鱼板的……是正清跟艾蜜莉的小孩吗！好大！长这么大啦！」

「莉洁仅仅是妈妈的傀儡marionette。所谓的人生，即为狂乱的舞蹈。」

「啊，确实是艾蜜莉的小孩会说的话。」

妈妈果然也这么觉得。

「莉洁，我也是你爸耶～？」

「你是多重人格。」

「至少把我当庶民吧……」

臣哥，加油。要坚强。

「哇～依夜莉小姐～好久不见～♪」

「……打扰了。」

艾蜜姊挥著双手抱住妈妈，鞘音轻轻地点头致意。这个地方小到不行，所以大部分的人都认识彼此，艾蜜姊又是邻居，跟妈妈关系也很好。

「你们周一就在喝酒？还真年轻啊，喂。」

「我们在讨论旅名川祭要表演什么！」

「哦，已经到这个时期啦。最近我几乎都不会去，完全忘记有这回事了。」

应该很多居民跟妈妈一样。因为祭典的节目和展览品都是迎合长辈喜好，挺朴素的。

「说实话，旅名川祭给人一种只有中年或银发族会来的印象，但今年我要把年轻人吸引过来！所以我才想说我们来帮个忙吧！」

「哎，我不讨厌你这个想法。加油吧。」

臣哥干劲十足地回答﹕「是！」。以这个地区的标准，连妈妈这种四十多岁的人都算年轻，对每年朴素的祭典不感兴趣的老一辈应该也很多。臣哥大概是希望包含我妈那一辈的人在内，可以来参加祭典吧。

还没吃晚餐的妈妈也进到暖桌内，将大量的下酒菜送入口中。

「咦？依夜莉姊喝酒吗？你看起来不太会喝酒耶。」

「呃……嗯，偶尔也会有想喝醉的时候。」

妈妈支支吾吾地回答，打开罐装啤酒。

「好难喝……」

喝了一口，她立刻吐出舌头，整张脸皱了起来。

难喝就不要喝啊。

「历年比较多和太鼓、跳舞、三味线、无伴奏合唱、合唱……之类的表演。祭典在下周日，考虑到练习时间，这几个选项可行性比较高吧？」

换喝日本酒的臣哥带著些许醉意提出意见。我一边羡慕他能让艾蜜姊帮他倒酒，一边将第二罐角HIGH灌进喉咙。

「可行性哪里高了？外行人怎么可能一星期就学会……而且能集合所有人练习的时间也有限。」

我说得真好。

「那要开鞘音的个人演唱会吗？」

「对不起，公司禁止我未经许可，以SAYANE的名义唱歌。」

「也对。毕竟你现在是职业歌手，有很多麻烦的契约。」

在停止活动时决定办演唱会，八成不会只被上头骂一顿就了事。

「还是要组乐团？」

……来这招啊。

「乐团……吗？」

办得到。我能轻易想像出这个做法带来成功的未来。

我自己──言不由衷地，灵魂深处激烈渴望著。我早已离开鞘音，也断绝从电视或网路看见她的任何机会，现在却想再体验一次。

在那家伙身边，听那家伙唱歌。

反正都要死，最后听一遍有什么关系？

「翻唱也没关系。让鞘音乔装成其他人，以住在当地的年轻人的音乐，炒热旅名川祭的气氛呗！」

鞘音陷入苦思。还以为她会一秒拒绝……她有什么样的感情正复杂交错，像我这种人不可能会知道。也无权得知。

「我啊，想让陪伴我长大的旅名川变得更热闹。年轻人一个个搬到都市，老一辈的也高龄化或去世了……旅名川祭的参加者一年比一年少，不晓得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臣哥带著罕见的严肃表情，诚恳地诉说。

「只要我们玩得开心，其他年轻人也会跟著模仿，或对祭典产生兴趣。只要持之以恒……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个人不会考虑自己的利益。会为其他人率先行动，拉著大家前进，尽管手段有那么点强硬。就跟现在他让我和鞘音凑在一起一样。

「我会负责筹备祭典和主持，帮我这么一次吧。拜托。」

为故乡低头的男人──我认为是全世界最帅的。

「……可是，一周有办法练到能开演唱会的等级吗？我没打算随便唱。没自信的话，最好一开始就放弃。」

鞘音紧绷的表情放松下来，吐出一口气，冷静地指出问题症结。正是如此，就算只是小祭典的小活动，鞘音仍怀抱著极高的自尊。

即使只是为了炒热年轻人与当地居民的气氛，她也不可能拿出搬不上台面的表现。

「呵呵呵。」

艾蜜姊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啊，糟糕。她的开关──

「不晓得是谁教鞘音唱歌和吉他的喔？」

鞘音掩饰不住苦闷的表情，彷佛在说「不小心刺激到她了……」。

「鞘音，来我家一趟！久违地让你见识一下──斯塔林母女的真本事。」

「……我很清楚了。」

「不，你刚才看不起我，所以我要重新教育你！Messiah's name is Emily。」

艾蜜姊激动地站起身，把鞘音带到外面。莉洁也小步追上她们，留下妈妈和我们两个男人。

「……我去洗个澡。」

妈妈急忙准备离开。

「你们在做什么！依夜莉小姐跟阿修也要来！出发出发！」

「哇……惨了。」

艾蜜姊迅速回头。就这样，不知为何妈妈也被带走了。

「哦～好久没看到开关打开的艾蜜莉。上次是高中时期吧。」

「我和鞘音还在音乐教室上课的时候，她每次都是那种感觉。」

「可见她有多高兴跟许久不见的学生重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臣哥也开心地扬起嘴角。

「难怪莉洁长成那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变得跟艾蜜姊的化身一样。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见你的DNA。」

「别这么说，我真的很介意！」

开始缅怀往事的两名醉汉也撑起沉重的身子，慢慢走向邻居家。

＊＊＊＊＊＊

好久没来斯塔琳音乐教室了。

说是音乐教室，外观只有在一般民宅外面挂上招牌而已，我和鞘音在这边上课的小学六年间，学生应该有超过二十人。

主要以教钢琴为主，也有提供弦乐器或打击乐器的课程。

进到家中，一股怀旧的香气扑鼻而来。别人家才有的独特气味唤起一个个回忆。我们向在客厅休息的艾蜜姊的双亲打了声招呼，来到主要用来演奏乐器的防音教室。

「阿修和鞘音都很怀念对吧？因为你们一向都是一起来上课的。」

先到教室做好准备的艾蜜姊彷佛回忆过去般环顾室内。沉甸甸的钢琴、吉他等弦乐器，甚至连全套鼓组都有。

除此之外，古典乐的乐器也应有尽有，设备齐全得宛如音乐学校。艾蜜姊的双亲原本是音乐世家，这些好像是他们收集的私人物品。

「这间房间是……？音乐类别未免太杂了吧……？」

虽说是老婆的老家，臣哥似乎是第一次踏进这个空间，顿时无言以对。

「还是一样混入了艾蜜姊的喜好呢……」

「咦！大家都最喜欢这种风格了不是吗！我的女性朋友很多人喜欢耶！」

墙壁和天花板上，贴著男公关……不对，视觉系乐团的海报，书架也放满CD和DVD。艾蜜姊的双亲收藏的古典乐等西洋氛围约莫一半遭到艾蜜姊的兴趣侵蚀。

大多是和臣哥同年的艾蜜姊国高中时期的当红乐团。

「哎呀～！艾蜜莉！这房间超酷的！」

每个人都做出微妙的反应，只有妈妈两眼发光。

「就知道依夜莉小姐会喜欢♪」

意气相投的两人开始畅谈视觉系乐团。身为她儿子，我竟然不知道……妈妈原来喜欢这种音乐。

虽然因为世代差距的关系，她们喜欢的乐团好像不一样。

「所以，请依夜莉小姐也来跟我们一起演奏♪国中时你不是弹电贝斯的吗？」

艾蜜姊忽然拿起贝斯对著脸颊抽搐的妈妈。

「艾蜜莉……你听谁说的？」

「乡下这么小，跟你的同学聊天一下就会知道了♪例如鞘音的妈妈？」

「那个臭娘们……！竟敢乱泄漏别人的个资──！」

是说，把鞘音的黑历史告诉臣哥的也是鞘音妈妈。

「听说旅中学生的传统是玩乐团、搞音乐，也是起源于依夜莉小姐？」

「别提了。当时的我太年轻了。」

「她还给我看了毕业纪念册呢♪依夜莉小姐在校庆上化了个大浓妆──」

「好！来啊！看我秀──一手！」

妈妈半自暴自弃地从艾蜜姊手中接过贝斯。好想看！想看妈妈的黑历史！虽然她八成不会给我看毕业纪念册……

好强。鞘音妈妈那么有气质却好强。旅名川的资料库保全系统超烂，所以很糟。

「阿修和鞘音很熟悉这类型吧？毕竟我从小就在教你们。」

「我记得小时候有被你逼著听音乐，练你喜欢的曲子。好吧，里面是有我喜欢的乐团啦，现在我偶尔还会去听他们的歌。」

艾蜜姊「嘿嘿嘿♪」地吐舌，好可爱，原谅你了。

「虽然上课是由艾蜜姊的妈妈负责教，艾蜜姊也有在旁边听我弹钢琴。」

「因为我很高兴跟弟弟一样的阿修愿意依靠我。难道给你添麻烦了？」

「不，每次你鼓励、慰劳我的时候，我都很开心。而且……」

「嗯嗯，而且？」

艾蜜姊兴致勃勃，淘气地将美丽的脸庞凑过来。

「国中时期的艾蜜姊对我来说跟成熟的大姊姊一样，我很崇拜你。」

「讨厌～这么会说话♪」

她突然摸我的头，让我心情大好。我都二十岁了，可是在艾蜜姊心中，肯定永远都是弟弟般的存在。

「对艾蜜姊来说，我大概只是众多学生的其中之一吧。」

我苦笑著说。

「我个别教过钢琴的只有阿修喔。」

「……真的假的！」

这就是邻家的大姊姊。拥有让全世界的我──一秒恋爱的魅力。

锵────────────！

震耳欲聋的金属打击声炸裂开来。

「休息时间早就结束喽。」

鞘音脸上挂著明显是装出来的灿笑。刚才那声疑似是她拿鼓棒敲响了铜钹。她用手指稳住仍些微震动著的铜钹，眯眼瞪了过来。

那家伙没有明说，身上却散发著怒气。这是宁静的怒火。我感觉得出来。

「笨清，那个垃圾家里蹲尼特好像在把你老婆喔。」

「啊──不行。这不行呗。艾蜜莉很容易被渣男拐走的。」

为什么我非得被骂不可……是说，把艾蜜姊拐走的前不良少年渣男到底哪有资格讲这种话？

「我想起来了！第一天上课的时候，鞘音也像刚才那样生气过。」

「…………！」

鞘音著急地瞪大双眼。

「看到我在指导阿修，鞘音哭著大叫『我也要跟修一起弹钢琴～！』──」

「啊────────！啊────────！饶了我吧……」

她双手挥个不停，拚命盖过艾蜜姊提及的往事。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发生过那种事……当时我们还在念小学低年级，所以我记不太清楚。

我们现在连正常的对话都没有，鞘音总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吧。

「准备完毕。随时能开始。」

莉洁帮忙准备好效果器和扩音器。她气势十足地拿著──一把绽放深蓝光泽的电吉他。妈妈也同样开始准备，拿起调好音的贝斯。

两个人都挺有模有样的。信心十足，威风凛凛的站姿相当有魄力。

「我也好了。」

鞘音做完发声练习，站在直立式麦克风前。

「哦？鞘音不弹吉他吗？你平常不都边弹木吉他边唱歌的呗？」

「吉他有莉洁负责，所以我想今天就让鞘音专心唱歌。要唱双吉他曲时再请她帮忙。」

「如果是这间教室里的CD有收录的歌，我应该多少都会唱。因为我也受过艾蜜莉小姐严格的指导。」

「讨厌～人家认真的教育有了成果，好高兴喔。」

视觉系乐团的教育是半强制性的就是了。

「──这样的话，阿修也会弹喽？键盘♪」

艾蜜姊虽然一脸笑意，眼底却蕴藏坚定意志。放在琴架上的双层键盘设置在我的面前。

不至于不会弹……艾蜜姊给我的琴谱是我被迫练习过好几次的乐团的曲子，脑袋大致记得弹法。

「我、我……」

可是，我五年没碰琴了。将它从记忆中舍弃了。

「放心。我只是想知道阿修现在对音乐有多少兴趣。不是弹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你有没有意愿认真面对它……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明白了……」

我被气氛牵著鼻子走，与阔别五年的键盘相对。艾蜜姊逐渐变成令人怀念的斯巴达大姊姊教师。她一进入这个模式就绝对不允许妥协。

手指放在黑白键上的触感将甜美与苦涩的回忆搅成一团。

「鞘音，你刚才不是问一周能不能练到可以开演唱会的程度吗？」

艾蜜姊走向鼓组，静静地坐到旋转椅上。

「那么，莉洁，让他们看看救世主的奇迹，名为音乐的剑戟吧。」

「Messiah's name is Liselotte。在此降临。」

有其母必有其女。

艾蜜姊眼中的平静如水转为妖艳又迷人的眼神。

──君临中央的，是我的青梅竹马桐山鞘音。她也在集中精神，拿出职业创作歌手的真挚眼神和态度。

「依夜莉小姐应该有空窗期……没问题吧？」

「这还用问？你以为我是谁？」

不知道是不是黑历史时期的血液在沸腾，妈妈得意地扬起嘴角。瓦斯行的工作服居然和这个表情这么搭。

臣哥变成观众，艾蜜姊的双亲基于好奇跑来偷看，在一阵寂静中──艾蜜姊用鼓棒敲打、脚踏钹，数了四拍。

键盘的开场及贝斯奏响重低音的前奏，高音的吉他自然地加入其中。推动前奏的鼓声剧烈震撼著空气。

一开始就是最高潮。

鼓声撼动灵魂，与用拨片弹出厚实低音的贝斯一同奏出旋律。莉洁的吉他散发惊人的存在感。我敲击琴键的指尖踏著迟缓的步伐，以免被她甩在后头。跟不上。跃于键盘上的手指瞬间化为手铐。

艾蜜姊的鼓声加快。加快到极限。委身于最激昂的情绪中，毫不畏惧失误。

不断地将我们拉向前方。

她握住想要尽情肆虐的弦乐器队的缰绳，以一个又一个动作指出音乐的道路。

艾蜜姊的过门带出鞘音吶喊般的歌声，撼动空间。

不是在观众面前唱出优美歌曲的SAYANE，而是以桐山鞘音的身分，凭藉凌驾吉他扭曲的全音符的音波，顺从内心的情绪倾吐歌词。

愤怒、焦急、脆弱。总觉得这些情绪发泄的对象──是我。

艾蜜姊、莉洁和妈妈，上半身激烈地前后摇晃。我光是站在原地弹奏自己的部分，就无暇顾及其他事，光是挤出空洞的声音就竭尽全力。

音色来不及切换。只是个装饰品的左手碰触滑轮，也制造不出理想的效果。身体跟不上大脑。可是，练习量又不足以让我能立即应对，无意义的弦乐器的音色作为异物滞留在旋律之中。

从键盘流淌而出的声音如潜伏于体内的病灶。从内侧渗透、腐蚀、破坏一切。还没吗？曲子还没结束吗？

我已经连自己有没有在弹琴都不晓得。仅仅是在无声的世界中，埋头敲打键盘。

庸才无法追上。

无法以同样惊人的速度，走在天才身边。

反而会拖累对方。所以我才主动拒绝。因为我真的很害怕被人拋弃。

只有我跟不上。只有我被其他人甩在后头。

约莫四分钟的曲子，是自卑感的拷问──让我知道自己身处不断逃避后抵达的最底层。

回过神时，臣哥和艾蜜姊的父母在为我们拍手。

可是，我几乎什么都没做。这阵掌声是除了我以外的四个人得到的报酬。我连接触菁英们的音乐会的权力都没有。

「……不行。只有修的声音──听起来很刺耳。」

鞘音摇了摇头，冷酷地宣布。

「艾蜜莉小姐说得对，跟技术无关。你难堪地逃避著音乐，逃避我……透过空洞的声音传达过来了。」

「我不在的话……你就能唱了吗？」

「……不如说，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唱。可是……我讨厌现在的你。」

她扔下一句互相矛盾的话，快步离去。那句话之所以带有另一层意思，是因为她还对我抱持某种期待……是吗？我不知道。你直接放弃我，我还会比较轻松；你冷冷拒绝我，我还比较好辩解。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我这个闭门不出的尼特男无论再怎么挣扎，或许只会出尽洋相，不过如果只要在这一次，真心投入在一件事上，就能为臣哥和这个地方略尽棉薄之力。

我会不会觉得这垃圾般的人生也有意义呢？

「艾蜜姊……可以让我回去当你的学生一周吗？」

若是在拖延时间后失去的青春，在结束前稍微挣扎得久一点也无所谓吧。

＊＊＊＊＊＊

「呜啊……！」

僵硬的手指抽筋了。

只弹了几分钟的琴，我的指尖就放声哀号。

虽说有一周的时间，隔天就是星期二。祭典办在星期日，因此包含当天在内，只剩下六天而已。

昨晚我直接留在那接受艾蜜姊的指导，然后为了四小时左右的睡眠时间回家。接著周二早上就开始练习。

「不好意思，从昨天就麻烦你一直陪我练习。」

「别客气。因为本来就是我老公提议的嘛。」

艾蜜姊笑眯眯地回答。演奏时她的指导总是毫不留情，同时也会给容易理解的建议。

「喔，刚才的感觉不错！」

成功达成她的指示时，她会笑著摸我的头。我是个单纯的男人，所以这样能提升我的动力，虽然有点害羞，但感觉挺好的。

「一个团体能用的表演时间好像是八分钟左右……你真的两首都要练？虽说是翻唱曲，但想在六天内学会，我认为很难喔。」

「……不，『加上安可曲，我打算练三首』。因为我想先拿出能说服鞘音的成果。」

反映了艾蜜姊兴趣的高难度选曲，以及选来当安可曲的「特别」曲。

垫底的人付出跟常人一样的努力没有意义。必须拚死做到每个人都觉得不可能的事，才有说服力。

「我会做给她看。靠大学中辍的尼特演奏的音乐──博得全场的掌声。」

我现在短短几秒就能睡著。尼特生活的代价是强烈的睡意和不习惯的疲劳，导致我想马上逃离。今天我也犹豫了十分钟以上要不要离开被窝。

不过，我可不想连短短六天都努力不了，以模范垃圾的形象结束这一生。

「而且我不想背叛艾蜜姊的期待。因为你愿意像今天这样等我过来。」

「很好！就是这个干劲！」

艾蜜姊意气风发地鼓励我。

本来以为她要正式开始鞭策我。

「早安……呼啊啊啊啊啊……」

睡眼惺忪的臣哥打了个大呵欠，站在门口。

「正清？今天你上早班吗？」

「不是，今天我上晚班……我有点事想找修帮忙。」

「咦咦……我在练习耶。」

起初我不太想去，不过臣哥不停哄我「三十分钟就好，拜托」，我便坐上他的车。真心话是臣哥应该也要忙著工作和准备祭典，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想尽量帮忙。

不晓得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艾蜜姊也一起来了。

「送她去上学前，我把莉洁也带来了。」

莉洁也坐在后座，不过……

「呼……」

她无力地瘫在那边，发出幼稚的呼吸声。

「没有多麻烦。只是要去旅中和附近的地区贴祭典传单而已。」

「你想要找人帮你贴传单吗？」

「嘿啊。我把你们的表演也塞进去了，所以重做了一张。」

臣哥从仪表板底下拿出资料夹，将传单递给我和艾蜜姊。

文字没对齐，照片的解析度也很低，完全没有小孩子会喜欢的图片。怎么说都称不上有质感。

还有，莉洁的照片超大！她拿吉他的照片占了传单的两成，我学到这就是所谓的家人的「偏心」。

「我们的表演……就是说你在那之后马上就搞出了这个东西吗！」

「嗯。难得的大活动，怎么能不好好宣传咧。我没什么在用电脑，所以做不出多好看的东西……但我想帮上你们的忙。」

臣哥露出自嘲的笑容。昨天我们讨论到晚上，结果今天早上他就做好新传单了……肯定熬夜了。难怪他这么困。

跟每天都是暑假的我不同，他可是有正职的。

「你又在自己一个人努力了。我们是一家人，只要你说一声，我就帮你设计传单啦。」

「抱歉抱歉。我不会乐器，这点小事就让我做吧。」

臣哥安抚噘起嘴巴的艾蜜姊。我诚心觉得他们这对夫妻很相配。

经过数分钟的车程……我们抵达旅中，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嗨，杉浦！早啊！」

「唔……吓、吓死我了──」

学务主任被大声打招呼的臣哥吓了一跳。别说学生了，连其他老师都还没来的样子，或许是因为时间还很早。天气冷到手指会打颤，因此我们四个围在教职员办公室的火炉前面。下意识放到火炉前的手逐渐被火温暖了。

「讨厌～是杉浦老师耶～！我是你的学生艾蜜莉♪」

「你那开朗的个性也一点都没变呢。没记错的话，你在男生之间的人气可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啊～」

学务主任一边说，一边瞄向臣哥。

「啊？杉浦，你有意见？你那个『竟然被这种混帐不良少年给骗走──』的眼神是怎样？想打架吗？」

「哇～我要被住在深山的野蛮人杀掉了～」

「行。脱掉衣服到操场去，我们来用相扑一决胜负！」

「好了啦，又不是小孩子，适可而止吧。」

艾蜜姊傻眼地帮两位男性劝架。前不良少年和前班导能别一大早就吵架吗？

「赞啦！我赢了──！」

两个大男人可以不要裸上半身比腕力吗？

「唉……男人真是不论几岁都很笨耶。包含正清，那些男生国中时就是这副德行了。」

艾蜜姊苦笑著旁观。拜托别把我算进去。

「对了，你们来干嘛？不会是来比腕力的吧～？」

「不重要的事啦。我可以把贴在校内的祭典传单换成新的呗？」

「喔，这样啊～没问题～可以让我看看传单吗～？」

学务主任还是老样子，以懒洋洋的态度回应。跟这个人说话，连我都会想睡。

他接过传单，戴上老花眼镜，仔细检查内容。

「……这么简陋的传单起不了宣传效果吧。」

「有什么办法！别看它这样，我可是用免费的绘图软体努力过了！」

「谁教你每次电脑课都在混。」

本来以为他要跟臣哥抱怨，学务主任却推起老花眼镜──

「……能不能给我十分钟？」

他移动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熟练地解除电脑的睡眠模式。

我从背后窥探，他打开某绘图软体，参考臣哥那张传单上的宣传词，帮他重做一张。

「正清，你有没有带用在传单上的图片的档案？有的话借我一下～」

「喔、喔。我有带SD卡。」

学务主任从臣哥手中接过SD卡，接到电脑上。

「做讲义可是教师的专长呢～这种等级我一下就能帮你重做一份～」

如他所言，编辑画面逐渐成形。宣传词是用臣哥想的，所以学务主任能专注在调整格式、设计版面上。

他从SD卡里复制图片，放到编辑画面上。到此为止只花了不到五分钟。

他快速地打字，操作快捷键和滑鼠，动作熟练到产生残像都不足为奇，我不得不佩服。

每天都在做讲义的超资深教师太强啦。

「……呼，好了。我用雷射印表机列印，看你们要拷贝多少份吧。」

几秒后……传单从教职员办公室的印表机印出来。

「唔哦哦……和我做的根本不能比……」

臣哥感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质感差距可谓一目瞭然。

「杉浦……不，杉浦老师！谢啦！这份恩情我一辈子不会忘！」

「……喂，你态度转变得太快了吧？拜托你平常也对我这个态度。」

看见臣哥低下头，学务主任不禁苦笑，但他看起来有点开心肯定不是错觉。因为不会有老师被学生感谢会不开心。

「你一定要来喔！绝对很好玩！」

「哈哈……有空我就去～」

事到如今，我才深深体会到这个地方人口虽然少，不过大部分的人都心地善良。

我们准备离开，分头去徵求在学校及附近的公布栏等地方贴传单的许可。走出教职员办公室前──我被学务主任叫住。

「松本同学要参加祭典吗？传单上写的『特别来宾』，就是指你们吧～？」

「我想……要看鞘音的意思。我必须先努力，才能把那家伙拖出来……」

我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松本同学和桐山同学都在的话，我就去看～」

「学务主任果然也是鞘音的粉丝。」

「……不，只有桐山同学的话没意义。因为我迷上的──是由你们俩创造的声音～」

他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回到教职员办公室。

「就跟会感叹出道前比较好的老粉丝一样。你别放在心上～」

由我们俩创造的声音吗……SAYANE在东京唱出的音乐，以及过去的桐山鞘音在这里唱出的音乐……有什么差别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是马上就选择逃避的迟钝垃圾。

「啊啊～有个可靠的学弟帮忙真不错！」

贴完传单，我跟艾蜜姊被臣哥带到公民馆。他挂著爽朗笑容为我们带路，真想从背后揍他。

搞什么鬼。什么叫「三十分钟就好」？

从正门踏进去的瞬间。

「喔喔，依夜莉小姐家的阿修！哈哈～得救了呗！」

「啊，是的。你好……」

我一下就被臣哥的父亲发现，营造出了不能轻易回去的热烈欢迎气氛。

公民馆正在为祭典当天做准备。他们将大量的折叠椅及用来展示工艺品的桌子搬进活动大厅，制作成本低的装饰品。

而在做事的那些人，一看就知道是以已退休的高龄者为中心。还有相较之下平均年龄偏低的数名家庭主妇。

由于要搬运重物，我可以理解他们缺人手帮忙。不过……这对相似的父子，一开始就打算抓我去当劳工吧。

平日白天闲闲没事做的成年男性──名为松本修尼特族。

往乐观的角度想，我被选上了。被选为值得依赖的员工。

「午餐我请客，拜托帮个忙！我家那个笨儿子下午要去工作，剩下那几个学生又要去上学，全是我们这些上年纪的人，根本忙不过来！」

「……好的。」

被选上是很光荣，不过劳动的报酬只有午餐啊。提不起干劲。

「我也会帮忙，一起加油吧♪」

「是！我会加油！」

我想被艾蜜姊称赞，所以我要拚死加油！

「好！那阿修来跟我一起搬长桌呗！」

咦，不是跟艾蜜姊一起工作吗？那我还是回去好了。

艾蜜姊被抓去处理文书工作，我则加入由丰臣父子指挥的粗活组。我拚命控制剧烈的心情起伏，感觉似乎得驱使懒洋洋的身体工作到下午。

「唉…………好累…………」

光是把活动大厅的地板拖乾净，我那所剩无几的体力就耗尽了。我迅速前去大厅避难，狼狈地啜饮著用来当参加奖的罐装咖啡。

我真的不适合做粗活。因为我每天都在看电脑和手机萤幕。

偷偷翘班好了……

高中和大学时期，我打过好几次工，大部分都因为旷职又联络不上人而辞掉。是翘班这个垃圾行为的常客。

我习惯逃避了。之后会怎么样不关我的事。

「……不，这怎么行。」

我想起昨天的画面。

她没有彻底放弃我。鞘音眼里没有失望。

我喝光微温的罐装咖啡，在大家的休息时间结束前──提早开始搬运展示台。

只要还需要我这个人，就算是每个人都讨厌做的单调杂务，我也愿意做。

「啊，阿修──」

艾蜜姊走到大厅。

一听见她叫我，我便暂时停下手边动作。

「你流好多汗。不擦乾小心会感冒喔。」

她突然拿毛巾按在我额头上。可以独占一脸担忧的艾蜜姊，使我的体力和干劲立刻补到全满。

男人是单纯的生物。为了女人可以让潜力觉醒。

「剩下的折叠椅跟长桌都由我来搬吧。」

我整个得意忘形了起来。因为太过兴奋，不小心扛下多余的工作。

也不晓得想被艾蜜姊称赞的兴奋剂五分钟就会失效。

……………………腰好痛。好想哭。

我的心灵绿洲艾蜜姊也回到工作岗位了，周围的爷爷一直在讲身体哪里痛和有哪些老毛病，以及常去的医院……我只能默默埋头工作。

这样也能稍微帮上大家的忙吗？

「呼，腰好痛……果然很累人。」

「累归累，还是得动手做呗。我们不做的话还有谁来做咧。」

疲惫的大叔们的闲聊声传入耳中。

没错。要是没有这些人负责策划、筹备，祭典大概会逐渐荒废。

办祭典拿不到薪水，也得不到地位或名誉。尽管如此，这些人还是愿意主动采取行动。

理由和臣哥相同──因为他们喜欢陪伴自己长大的这个小镇。

我没有那种感情。也没资格喜欢家乡。

「哈哈──！截球！」

喂，臣哥。

「带球上篮！赞啦～♪」

不要光明正大地摸鱼啊！

臣哥认真工作了一会儿，过没多久就开始跟只上半天课的小学生打起室内篮球。那群大叔感觉也是趁闲聊的空档做事，搞得默默搬椅子和展示台的我像个白痴。

「喂──修，你要不要也来打篮球？输的那方请喝果汁。」

「不不不……我们不是来帮忙准备祭典的吗？要认真工作啦。」

臣哥睁大眼睛，「噗哈！」笑出声来。

「我说～准备祭典不等于工作啊。」

「可是……」

「我们自己不乐在其中的话，哪可能让别人玩得开心。跟当地民众交流，能带动活动的气氛喔。」

摸鱼还敢装出一副在讲大道理的态度，有够火大。

「所以你也一起──」

「臣哥。」

「嗯？要我让你吗？你进球算得十分？」

「你该去上班了吧？」

臣哥望向壁钟，脸色发青。

我不知道晚班的时间，不过已经下午了。

「好了好了！一家之主要去上班了呗！」

他将篮球扔给我。

然后急忙跳上爱车，开车去工作了。

「咦～？臣哥哥要去工作了喔！」

「比赛打得正精彩的说～怎么办，阳介？」

有趣的大哥哥离开了，两位小学生便毫不掩饰不悦的表情。他们一副还没闹够的样子，好奇地望向拿著球的我。

「大哥哥，你是谁啊？没看过你耶。」

叫做阳介的孩子疑惑地望著我，居然把我当新来的。我不仅在东京住了五年，还一直避免跟居民交流，其他人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你看起来没朋友又很闲的样子，是大学生吗？」

「那、那个啦。现在放『秋假』，所以我想说来帮忙筹备祭典。」

我每天都在放秋假就是了。话说这个叫阳介的小鬼受臣哥的影响，态度还真跩。

「哈哈哈！阿修是没工作的尼特族啦！」

臣爸！别乱插嘴！害我有点被小学生鄙视！

「你们有空的话要不要来帮忙？光靠我和大叔军团忙不过来。」

「才不要。我对旅名川祭又没兴趣～跟朋友一起打电动更好玩。」

「每年的旅名川祭都超无聊的～充满老人味。」

我也有同感，不过小孩子太诚实了，好残酷……

「你篮球打赢我们，我们就考虑帮忙～」

「真、真的假的？好啊好啊！」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现在太缺人手，导致我这个缺乏运动的男人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好！我也来帮阿修！旅中排球社王牌的血液在沸腾！托球就交给我吧！」

「不要用托的，请传球给我。」

臣爸卷起袖子，这个人绝对构不成战力吧。他还有啤酒肚。

结果我被卷入二对二的篮球比赛，一球都没进──三分钟就耗尽力气。臣爸则是在比赛开始约三十秒后扭到脚，直接退场。

「呼……呼……叫我运动……太强人所难了……」

我躺在地上不停喘气。小学生从上方探头俯视我，眼中蕴含不满。放过我好吗……我又不是臣哥。

「我动不了……别管我，自己去玩吧……」

「哇～竟然逃掉了。明明没工作闲得要命～真废～」

啪叽。

「这跟我没工作闲得要命有什么关系！」

二十岁的我因阳介的挑衅气得理智线断裂。

「逃」这个词刺进胸口，强制晃醒我的身体。我立刻回家一趟，再度回到公民馆──

「让你见识一下闲得要命的大人的力量。我赢了就给我来帮忙。」

带著游戏机邀请他们到有电视的休息室。

「虽然我没看过那种电动，好啊～！要是你输了，就买Rwitch给我们！」

喂喂喂，哪有人跟没收入的尼特要最新型游戏机的？

算了……没经历过九○年代的小学生，怎么可能在这款游戏上赢过我！

之后就是我的逆袭了。我选了动物坐战斗机互射雷射光的对战游戏《银河火狐74》。

「怎么样！想赢我还早一百年咧！嘿嘿嘿！」

这里有个幼稚的二十岁男人在对小学生开无双。

我会赢很正常。因为这是他们俩出生前发售的游戏。

我是没教他们后空翻也没教他们怎么掉头的邪恶大人。抱歉喽，小鬼们。

「什么！竟然……躲开了？」

他们使出我没教的后空翻，躲开我的雷射光。逐渐习惯玩法的两位小学生团结一致，包围使用狐狸的我的战斗机。

这些家伙！竟然在用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搜寻操作方式！

「尼特哥哥跑去那边了！围住他让他死～！」

两位小学生互相对对方下达适当的指示……是说我快哭了，可不可以别再叫我尼特哥哥？精神攻击太卑鄙了吧。

「尼特哥哥，绝对不要放弃。相信自己的感觉。」

「闭嘴啦！」

我二度被阳介挑衅到理智线断裂。只会叫人闭嘴，是不是超逊的？

「喂，你们学校有个叫莉洁的女生吧？她在学校过得如何？」

为了闪躲精神攻击，我试著开启可能会有共通点的话题，阳介陷入沉默。

「有啊～她跟我们同班～」

阳介的朋友像要调侃他似的，用手肘撞他。该不会……？

「阳介喜欢莉洁吗？」

「谁、谁会喜欢那种怪人！我只是看她孤伶伶的很可怜，才去理她一下的！」

阳介红著脸猛烈地反击，让我的处境明显更恶化。

「我……玩银狐竟然会输？旅名川最强（自称）的松本修……竟然会输？」

被逼入绝境时还有关闭电源这个最终手段可用，但这招实在太卑鄙了。良心不安、即将败北的男人偷偷敲了下地板。这场比赛……算双方平手吧！

「啊！出Bug了～！」

「嗯～没办法，这款游戏很旧了。」

给予轻微的震动，强制让游戏机当掉。孩子们率先怀疑装傻的大人，我面不改色地换了另一片卡带。

换玩《黄金耳》就有希望。只要在选角时秒选奥德吉伯，关在厕所守株待兔……应该赢得了！

「如果卑鄙哥哥的人生也能重来就好了呢～」

「喂，别再说了。我快哭了。」

你们的精神攻击比想像中还虐人啊。

如果人生能跟游戏一样无限重制……这种愿望太愚蠢、太空虚了。

「喂──你们要玩到什么时候？阿修真像大只的小学生。」

不知何时偷偷走到我们后面的艾蜜姊一脸傻眼。

「……是臣哥先开始玩的。」

「那个人一直都是大型小学生。你千万别被影响。」

艾蜜姊用遥控器关掉电视，推著我的背把我带回大厅。令人意外的是，与准备工作无关的两位小学生也跟过来了。

「尼特哥哥太可怜，我也来帮忙。」

「下次再玩那款游戏对战吧～」

两位小学生边说边开始帮忙布置会场。尽管只是短时间的交流，但这证明了我们多少拉近了一些距离……吧。

我只是带游戏来而已，却和臣哥一样，主动行动导致些许的变化。若我连与他人对话都拒绝，也不会有刚才的交流。

记得我小学的时候，臣哥就是像这样陪我玩的……

「要来旅名川祭喔。绝对会很有趣……不对，是我们会让它变得很有趣。」

「嗯！我会找一堆朋友来～！」

和阳介这样的口头约定，对不习惯这种事的我来说也充满新鲜感。

【我们自己不乐在其中的话，哪可能让别人玩得开心。】

节录自臣哥刚才说的话。

对我来说还难以理解，不过偶尔这样也不坏。

「谢啦！帮大忙了～」

「年轻人真厉害～！」

「不会……工作到后面我整个累到不行，幸好顺利准备完了。」

会场在傍晚设置完毕。

以臣爸为首的当地居民慰劳了我几句。

用彷佛在夸奖儿子的语气……慰劳逃避跟他们交流的我。

上一次有人感谢我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呢。

为了让这些人创造出的东西，能让更多人知道──我要在这短短几天内拿出全力。

因为我想尽量多接近桐山鞘音期待的松本修一点。

「莉洁应该在儿童馆，你要不要也去接她？」

准备组原地解散，我和艾蜜姊一同来到附近的儿童馆。

跟她并肩而行的途中，我隐约察觉到──

我不知不觉长得比艾蜜姊还高了。

小时候看的艾蜜姊更高……俨然是成熟的大姊姊。不是她变矮，而是我们没见面的这几年，我变成了大人。

「嗯？怎么啦？」

艾蜜姊察觉到我在偷看她，疑惑地歪过头。

变得比我低的视线带来喜悦──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还是一样漂亮。」

「喂喂，别调戏年纪大的人。有人夸自己漂亮，就算是场面话也会很高兴的。」

同时也带来时光无法倒流的寂寥。

我一面享受跟艾蜜姊闲聊，一面感到一股无谓的哀愁。

「关于要怎么宣传旅名川祭，有没有考虑做广告用的PV？」

「嗯──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做传单和官网就是极限了。工作人员大多是不太熟悉这方面的年龄层，正清应该也不太懂。」

这样的话，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我追寻著淡薄幻想的记忆，明白自己办得到。

「虽然得边上课边弄……方便交给我来做吗？跟鞘音的知名度比起来，或许不会有太大的效果。可是远比什么都不做──」

远比什么都不做，一开始就认定那是徒劳无功来得好。

＊＊＊＊＊＊

隔天星期三──我来到练习室，本来期待艾蜜姊会跟我一对一教学……不知为何，今天她一大早就穿著外出的外套。

她急忙开始准备，怎么看都是要出门的样子。

「咦……你要去哪里？」

「你没听正清说吗？除了音乐教室外，我还在三云旅馆兼职。」

三云旅馆是附近的小温泉旅馆。我跟臣哥、艾蜜姊、鞘音一起泡过好几次汤，但这几年都没去露脸。有在徵工读生的连锁店都要开车才到得了，走路可达的只有这里而已。

「我还以为只有音乐教室……」

「我也很想，可是最近来上课的小孩也变少了。我把收入控制在能给正清报扶养的范围内，一星期有三天要去打工喔。」

这里果然也不好过吗……

「我去打工除了想减轻正清的负担外，也希望能成为让这里的孩子多接触音乐的契机。学生逐渐变少还是挺寂寞的。」

「也是……呢。」

「剩下就是希望莉洁能交到朋友。想让来参加祭典的小学生看到女儿盛装打扮的模样，算是一种父母心吧。」

啊～多么优秀的女性。我的叹息彷佛在放出充满心脏热源的蒸气。有这么愿意付出的老婆，我都忍不住嫉妒臣哥了。

「艾蜜姊以前不是以职业音乐家为目标吗？你已经不这么想了吗？」

「嗯……直到高中时期，我都怀有『能靠音乐吃饭』这个梦想，不过毕业后我马上就结婚了，还生了小孩。」

「要是你没跟臣哥结婚，会怎么样……？」

听见我的问题，艾蜜姊想了一下。

「我没办法变得和鞘音一样。能照著乐谱演奏出美妙音乐的人多得数不清，但我没有能从零创造音乐的才能。」

她带著温柔的微笑耸肩，像在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由我说出口会显得滑稽又肤浅的台词，出自艾蜜姊口中就有了重量。再怎么努力练习演奏技术，仍会遇到只有天才才能跨越的阻碍……跟没努力过就拿「庸才」当藉口的男人，有著明确的差异。

「我没有留恋。因为正清和莉洁给我的日常非常开心。」

她略显害臊地用真实的心情闪瞎了我。也有人觉得跟喜欢的对象结合，共度一生，比实现梦想更幸福。

我很笨，不像这样经由艾蜜姊告诉我就不明白。

「我的梦想就托付给莉洁了！现在我的梦想就是看见那孩子实现梦想吧。」

「……这句台词有点做作耶。」

「要你管。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艾蜜姊红著脸用食指戳我脸颊。就是这种可爱的动作害年幼的我小鹿乱撞，将她视为大姊姊喜欢。

「我有自信……少了艾蜜姊盯著我，我马上会开始打混。」

「咦咦？跟我讲也没用，我今天排班排到傍晚耶。」

「所以，我去旅馆练习！」

我真的从小就一直受到她的照顾。

不过艾蜜姊都会笑著答应，以致于我忍不住向她撒娇。

我还真恶心。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跟到她兼职的地点。

艾蜜姊帮我跟三云旅馆说明情况，负责经营的老爷爷乾脆地答应借我一间没什么在用的空房。

啊，这里也有传单。旅馆大厅和玄关贴著祭典的传单，大概是艾蜜姊贴的。对地方民众及观光客的宣传效果极佳……大概！

「哎呀～既然是我们的看板娘艾蜜莉妹妹拜托的，我怎么拒绝得了呗。」

我对口水都快滴下来的色老头──不对，社长爷爷表示感谢，被带到三坪左右的和室。这家老牌的个人旅馆总面积并不大，装潢却挺漂亮的。

感觉像运动社团的集训。虽然我没参加过。

除了跟艾蜜姊上课外，我还有另一个重要的目的。

「方便让我拍旅馆的内部装潢和外观吗？我想用在介绍当地的PV上。」

「『呸V』是啥东东？」

「是PV。类似电视广告那种宣传影片。」

我简单跟老爷爷说明，轻易地得到他的允许，用我带来的数位相机拍摄旅馆的风景。

拍完照片和影片的素材后，回到老爷爷借我的空房间。连缅怀过去泡温泉的日子的时间都省去，著手整理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搬到这边的沉重行李。

「如何？有办法练习吗？」

艾蜜姊马上就来关心我了。她穿著胭脂色工作服的模样挺新鲜的，不太习惯的女服务员打扮甚至散发性感的魅力。欧风的外表与和风融合……好美。

这样……男性客人哪可能受得了？可以理解社长爷爷为何差点流口水。

「嗯，只要用耳机避免声音传出去，应该就不会影响到其他人，附近也很安静，我想可以专心练习。」

「附近安静是因为客人少啦。毕竟今天是平日。」

「这里只有放长假或红叶季的时候人会多。」

「对对对。这个月下旬人应该会慢慢多起来。」

虽然很失礼，但这是事实。当地的色老头八成会以温泉一日游为由，跑来看艾蜜姊……不，是一定会。

「我想用在PV里面，可以请你摆出接待客人的姿势吗？」

我边说边拿录影模式的摄影机对著艾蜜姊。

「咦、咦咦……？你连我都要拍呀？好害羞喔。」

「来个有点性感的成熟笑容……对，就是这样，再来个把头发勾到耳后的动作。」

艾蜜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还是跪坐在地上。看著镜头露出营业笑容……害我移不开视线。用在PV里面？是私人鉴赏用吧。

她将柔顺的金发拨到耳后的瞬间，我放在快门上的食指不停鞠躬。

「讨、讨厌！拍太多了拍太多了！你的眼神好可怕！」

「不，再拍一下……！再二十张左右……！拜托啦，艾蜜姊……！」

我是疯狂色情摄影师吗？

艾蜜姊伸出双手遮住镜头，大概是在害羞。我们又不是来拍写真集的！就拍到这边吧（保存为最佳画质）。

「等等把我收集的照片也传给你。正清说他会去国中和以前玩过的地方帮忙拍照。」

「谢谢！这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别介意。离祭典当天没剩多少时间，只有你一个人弄会很累吧♪」

大家分头收集旅名川的居民和地点的相片、影片……这是昨天艾蜜姊提议的。真的很感谢她。因为我还有剪辑工作，一个人绝对忙不过来。

还有这个也不能忘。我将键盘放到桌上，准备上课。这是从艾蜜姊家借来的W5型号。黑色琴身看得出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很好，考虑到这是二十年前以上的键盘，我觉得它还挺漂亮的。

「那我把手边的工作做完再来。你先复习一下我之前教的部分。」

艾蜜姊轻轻地挥手，走出房间。无法预测她什么时候会来检查的压力随之袭来。我听著小鸟的啁啾声，将注意力集中在练琴上。

即使涌起想摸鱼的欲望，我也会藉由想像艾蜜姊幻灭的表情撑过去。她是我为数仅少的同伴，能打从心底依靠的人。我怎样都不希望她放弃我。

然而，干劲随著时间流转逐渐降低。

干劲无意义地空转，觉得自己帮不上任何人。手指无法随心所欲动作。明明大脑知道自己能做得更好。想做的事跟能做到的事之间的差距令人焦躁。

唔喔！在专注力即将耗尽时，一阵冲击从头上落下。

「修，你有在练习吗～？」

回头一看，是靠在我身上抱住我的莉洁。莉洁身材娇小，所以不怎么重，但她是用力往我身上撞过来的，因此造成惊人的冲击。

「莉洁……你不用上学吗？」

「午休时间！自由时间莉洁都会在这个荒废的世界徘徊。」

我望向房里的时钟，快中午了。由于我隔绝外界的声音，又专注在练习上，没注意到时间，也没发现莉洁来了。

「妈妈说你在练习。我来监视你。」

「要是我摸鱼，你又会撞我吗……？」

「呵哈哈～莉洁将掀起革命，给予罪人制裁的铁锤。」

她露出孩子气的笑容，退到后方──

「断罪的审判！」

「呜！」

──使劲扑向我。

虚弱的尼特承受不住扑到怀里的莉洁的冲击，跟她一起倒在榻榻米上。接著，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我的睡意烟消云散！

「练习得如何……咦，莉洁！」

艾蜜姊走进房间，看见莉洁跨坐在仰躺在地的我的身上！

「对不起，阿修。我马上带走莉洁，之后再来上课吧。」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竟敢猎巫──！」

「好好好，回去上课吧♪」

她逃出（？）小学似乎是家常便饭了。

「还有，这是依夜莉小姐给你的慰劳品。她开瓦斯行的卡车，特地绕来这边一趟喔。」

艾蜜姊递给我的束口袋装著形状不一的手捏饭团。国中时学校没提供营养午餐，所以妈妈总是在跟饭团或便当搏斗，帮我做午餐……

我双手合十，大嚼饭团填饱空荡荡的肚子。

「阿修……要让我当岳母还太早了喔♪」

「别这样。那是误会。」

艾蜜姊淘气地逗我。她牢牢抓著我行我素的幼女，暂时离开房间。艾蜜姊也在午休，所以我暂时能跟她一起练习。

嗯。大脑清醒过来，也转换好心情了。一个人的话视野不仅会变狭隘，心灵也容易产生空隙。怀著孤独，身心逐渐被逼入绝境。

难道莉洁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鼓励我？

她就是由温柔的双亲养大的温柔小学生嘛……你们教小孩的方式没问题喔。

「莉洁不记得有拜托你来接我。莉洁深爱著自由。」

窗外传来莉洁的声音。

「你不要动不动就走失好不好！就只有我会来找你！」

莉洁的同学阳介好像来找她了。艾蜜姊将莉洁交给他，两人一面可爱地斗嘴，一面走回学校。

我莫名觉得亲切。那个画面……跟以前的我和鞘音有点像。

「等我……鞘音。」

我要让那家伙见识，垃圾的人生最后会烧出熊熊烈火。至少在燃烧殆尽的那瞬间，我要绽放比任何人都还耀眼的光芒再凋零。

所以等著吧。我要──把你拖上祭典的舞台。

我不停敲打琴键。将全身的体重施加在上头，用力敲打，以将声音烙印在鼓膜上。好饿，好困，好累。至今以来，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欲望中。

手指会断也没关系。现在死了也──有关系。可以六天后再死，神啊，至少让我在这五天将生命燃烧出最灿烂的光辉。

好让我最后能笑著死去。

上课时间结束后，换成回家剪辑影片。

我一大早就在镇上徘徊，一面取材，一面发传单给中小学生。早上十点左右到艾蜜姊家上课。晚上回家后在电脑前工作到天亮……直到祭典当日，我的每一天都是这么度过。

睡三个小时。看漫画、看动画、打电动……以前的例行公事消失在时空的另一端。

有时妈妈会来我的房间看一看，担心地说「病人给我快点上床睡觉！」，她儿子却会假装乖乖听话，等妈妈离开后立刻坐回电脑前面。

跟毕业旅行晚上，要骗过巡房的老师的攻防战类似。

旅名川祭前一天，星期六──数分钟前还是星期五的凌晨时段，我盯著影片的编辑画面。揉了揉因为一直受蓝光照射而疲惫不堪的眼睛，绷著脸抱头苦思。

「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少了我本来要放在PV结尾的地点的影片。不，有是有……但现在「不是那个季节」。

地点是旅名川河岸边。十月完全不是樱花或油菜花田的季节，我拍到的影片就只有平凡无奇的河边。

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对不熟悉旅名川的人来说，吸引力太过薄弱。

只能找人借春天的影片，或是思考备案。

现在连烦恼的时间都嫌不够了，而且这东西大概已经不能当宣传影片用了。

能在短短一天宣传到的范围有限。无论是放在祭典的官方网站上，还是透过一般民众的社群扩散。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做。我不想坐以待毙。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我能做的都只有这点小事……所以，至少要做到最后。

我翻找著电脑里的旧档案──

「这个也……没删掉吗？」

给了我一丝希望的，是数年前的照片及影片档。

我不敢立刻正视熟悉的少女令人怀念的身影。压抑住想移开目光的本能，将挑选出来的片段剪进PV的结尾部分。

适合搭配这段PV的BGM别无他选。

只有将我和少女连系在一起的唯一旋律。

「好了……」

做完最后的检查，我关闭好几个小时没关的电脑。

靠到椅背上，仰望天花板……一道光从窗帘的缝隙射入。

我单手拿起手机，打电话给臣哥。今天是周六，我想他应该放假，不晓得他醒了没？

『──……早啊。』

响了几声，回应我的是懒洋洋的声音。

「抱歉，你工作那么累还一大早打给你。你还在睡……对吧？」

『──嗯……没关系啦。反正我睡到中午也会被莉洁打醒，你这通电话来得正好……』

我有点想看莉洁怎么把他打醒的。

「可以把演唱会做效果用的照明设备搬进公民馆的活动大厅吗？」

『──如果你说的是那个会转来转去变色的灯，公民馆也有啊？』

「只有立架式的灯，我还是觉得不太够。想把鞘音拖出来的话，我想尽可能打造最棒的环境。」

『──我顺便问一下，你需要什么样的器材？』

「PAR灯、电脑灯、迷你观众灯、聚光灯……还有能调整灯光的DMX控制器吧。我还打算跟春咲市的出租店借能强调灯光的烟雾机。」

至少想备齐这些东西。

祭典是明天，马上准备的话勉强来得及。

『──我非常赞成，不过执行委员的预算已经半毛钱都不剩喽。』

「我想也是……本来还想说会不会有机会……」

就算只租一天，推测也要花上好几万日圆。既然不能用执行委员的预算，就只能自掏腰包了。

只要尽量减少要租的器材，卖掉我的最新型游乐器和游戏软体……

『──我来负责联络业者，你专注在自己的事就好。在会场布置和筹备活动方面，由比较常办活动的我负责更适合。』

「咦？钱呢……？」

『──我虽然不是有钱人，这点钱就让前辈出吧。毕竟是我把你们叫来表演的，你愿意依靠我的话，我很乐意帮忙。』

……拜托不要突然这么帅。

『──我有事也会拜托你们，所以你们遇到问题也来找我们帮忙吧。那就是同乡情谊不是吗？』

会害我后悔自己怎么没成为像你这样的男人。

『──艾蜜莉在等你呗？快点过去吧。』

「……谢谢你，臣哥。」

我小声道谢。

「最近艾蜜姊对我露出很多臣哥应该没看过的表情。」

『──啥？喂，喂喂。什么叫我没看过的艾蜜莉？喂！喂──』

我直接挂断电话。

我之所以靠调侃他打马虎眼，是因为对臣哥那么正经，我会不好意思。

这座城镇好过分。

没有彻头彻尾的坏人，所以最底层的那个人就是我。

那么──去上最后一堂课吧。

上到周六深夜的课程也即将结束，我在艾蜜姊家闭关。进入连弹祭典当天要表演的三首曲子的最终阶段。

按照谱面弹奏翻唱曲对我来说就是极限，剩下只能靠正式上场时的干劲。连续好几天的疲劳和睡眠不足，害我的身体不规则地摇晃。

手指和手臂的痛觉麻痹了。因为太痛了，所以没感觉了。

大脑没在运作。只是遵循本能，沿著刻在手指上的轨迹，弹奏每天都在反覆练习的声音。

……………………………………

睁开眼睛，眼前有一名天使。

我没死。是人界的景色。尽管记忆十分模糊，我记得自己在艾蜜姊家埋头弹琴。一直到──艾蜜姊的掌声传入耳中为止。

白色晨光从窗外洒落，将为房间增添色彩的乐器照出影子。

「呼……嗯……」

后脑杓感觉到柔软的完美触感。我躺在地上，视线前方是艾蜜姊天真无邪的睡脸。

哇……真的假的。我……躺在她大腿上耶。

害羞的心情涌上心头，脸部的表面温度急速上升。太犯规了吧。维持鸭子坐姿，睡得香甜的艾蜜姊有够可爱。

丝袜的触感及艾蜜姊身上的甘甜香气，害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不过……这一辈子都未必遇得到一次的最高级腿枕，真想再享受一下。

放马过来，丰臣正清。现在我可是在独占毫无防备的艾蜜姊喔。

「……嗯……咦……？」

或许是阳光太耀眼，天使的眼皮轻颤，醒了过来。

「早安，艾蜜姊。」

「早安，阿修。」

这段对话是男女朋友吗？赞爆了。

「……可以问一下吗？」

「嗯，什么事？」

「为什么我躺在你大腿上？」

听见这无聊的问题，艾蜜姊掩著嘴角苦笑。

「你弹完三首曲子后就立刻睡著了。你真的很累呢。」

「噢……果然。」

昨天我一整天都没睡，所以我并不意外。

跟喝得烂醉给人添麻烦的醉汉一样，真不好意思……

「本来想说给你躺到睡醒为止，结果我也不知不觉睡著了。对不起喔。」

「不……这真是最完美的早晨。」

艾蜜姊纳闷地歪头，全世界的男性啊，请理解我现在的心情。

「我还有点困……可以再躺一下吗？」

「真是的，这么爱撒娇。连正清都没躺过我的大腿喔。」

这句台词……糟糕。我有没有露出恶心的笑容啊？

艾蜜姊困扰地垂下眉梢，然后──

「……好呀。奖励你这么努力。」

露出圣母般的微笑，就这样慢慢抚摸我的头。光这样我就觉得一切都有了回报。有种全身的疲劳逐渐缓解的感觉。

然而，重头戏在今天下午。我决定要在那时拿出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的全力。

「艾蜜姊……」

「嗯？怎么了？」

「我……要去找鞘音。虽然我以前选择从她身边逃离，过著垃圾般的人生，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试著认真跟上那家伙的脚步。」

「现在的你一定可以……因为，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学生。」

我崇拜这个人。

因为想接近住在隔壁的外国人大姊姊，开始去音乐教室上课。她……不是我的初恋。纯粹是人总有会崇拜成熟大姊姊的时期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现在的我能断言。这个人是我的初恋。左手无名指戴著银色的戒指。已经到了我伸手无法触及之处的艾蜜莉．斯塔林这位女性──是我曾经喜欢的人。

「艾蜜姊……我不在的话你会寂寞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令她睁大眼睛。可是，她脸上的柔和神情依然没变。

「……会呀。大概会一直哭，哭到眼泪都哭乾了还是继续哭，一直在这边等你，让你随时都能来上课。」

「这样啊……谢谢你。」

眼眶泛出的泪珠……差点滴下来。像我这样的垃圾消失不见，居然也会有人为我难过，一直等我回来。

我的人生有意义吗？

明明没办法成为任何人，也没有久活的价值。

「……我该走了。」

「嗯，路上小心。」

我坐起身──脸上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细微的呼吸和淡粉色的嘴唇。艾蜜姊的吻，引发了数秒间的寂静。

只是会对亲昵的弟弟做的肌肤接触。仅此而已。

某位小学男生就是为了得到这个奖励，经常到音乐教室上课。

是我已经不需要的东西。这是最后一堂课，所以奖励也到此结束了。

「这是……让你能跟鞘音和好的魔法。」

「别这样……我会爱上你。」

「喂──怎么能对人妻讲这种带有暗示性的话。」

「是让单身男性误会的艾蜜姊不好。」

现在，她对我来说已经是不带爱意的珍视之人。我跟艾蜜姊都有其他更喜欢的人。

请你得到幸福。

希望你所爱的人，以及继承你梦想的小小少女，能永远幸福。

再见了，我的初恋。

我现在就过去，我真正──喜欢的人。

＊＊＊＊＊＊

撕裂早晨冰冷的空气比想像中还爽快。我华丽地闪开正在遛狗的老爷爷、老婆婆，骑单车来到鞘音家。

真心话是不安，以及忧郁。冷汗淋漓，颤抖的双脚不断向前踏著踏板，甩开想逃走的冲动抵达此处。

「我是跟踪狂吗……」

左晃，右晃。

我骑著脚踏车在附近绕来绕去，下车四处走动……被误认成纠缠人气歌手的恐怖粉丝都不奇怪。

她会愿意见我吗？会愿意跟我说话吗……害怕也没用。她变得更讨厌我也无妨。不会更糟了。

那家伙在家的机率是百分之九十八。从外面看她位于二楼的房间就知道了。鞘音喜欢昏暗的环境，窗帘整个拉起来就是她待在房内的证据。

「修？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啊，早安。」

鞘音妈妈在屋檐下晾衣服。

「对不起，鞘音出门了。」

「咦，怎么可能……」

窗帘拉著啊。虽然窗户不知为何开了一条缝。

「……她跟我说『如果你来了，假装她不在』把你赶回去。」

「果然在家嘛！」

鞘音妈妈随口就说出来了。

「妈！干嘛说实话啦────────────！」

──从窗户探出上半身的鞘音的吶喊响彻大自然。这个乡下地方实在太安静，她似乎听见我们在庭院的对话了。

我还怀疑她是想偷听我们说话，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回去。」

鞘音尴尬地开窗。鞘音妈妈两眼发光，好奇地看著我们。似乎是以为女儿遇到感情上的纠纷。

「我想拜托你来祭典。少了你什么都开始不了。」

「……………………」

鞘音没回应，不晓得是不是没听见。我不予理会，接著道：

「虽然我的人生一直在逃避，这次我决定面对它，不再逃避。」

「……我不相信。」

「我可以现在在艾蜜姊家证明我不是说说而已。我会弹出让你服气的音乐。」

鞘音背对著我，沉默不语。我站在庭院仰望她，所以看不出她现在的表情。尽管只是短短一周的练习，对我来说是自信的源头。

光凭虚有其表的话语，不可能挽回失去的信赖与距离。我必须拿出成果，颠覆她认为我绝对办不到的观念。

「还有……我还做了宣传用的PV。臣哥跟艾蜜姊也有帮忙。」

「……有必要告诉我吗？」

我握紧藏在口袋里的随身碟──

「我想让你第一个看到。因为我用了那时候的影片……和那首曲子。」

举起来给嘴唇紧抿成一线的鞘音看。

「事到如今，做这个东西也几乎起不了作用。不过……我还是想让你看看，所以我把档案带过来了。」

即使明白没有意义，我还是想把它当成将一件事做到底的证明──送给鞘音。

我的青梅竹马的表情毫无变化，一动也不动。

既然她想跟我耗时间，我也忍不住了。

我高高举起手，将随身碟扔给二楼的鞘音。

储存装置描绘出优美的拋物线。

接住它吧。

拜托。

拋物线的终点──

是鞘音伸出来的右手。

她特地接住了无视的话会掉在一楼屋顶上的东西。

「……我很惊讶你会来。因为我以为我讲得那么狠，你会直接逃走。」

「我想过好几次要逃，也好几次想关在家里。可是……有很多人帮助我、支撑我，我才有办法来接你。」

那是与五年前的差距。正因为没有擅自一个人承担，而是请人补足我力不能及的部分，才有那个心力面对，尽管这只是暂时的。

才能拚命追上逐渐远去的你。

鞘音沉默了一会儿……静静地关上窗户，露出不适合她的微笑，留下一句话。

「有空……我就去。」

那是绝对不会去的人说的话吧。

第一卷 第三章 乡下人的暴风

上午十点──第三十五届旅名川祭揭幕。

不过又没什么盛大的开幕典礼，也没有摊贩。简单地说，就是很普通地开始了。

公民馆停车场停了几辆车，平均年龄偏高的地方民众忙著参观及购买工艺品。附近的肉品市场遗址也能停车，但停在那边的车一只手就数得完。剩下的只有走路或骑单车来逛祭典的几个人。

有两百到三百人，就该高兴成果跟往年一样了吧。

『──托各位的福，今年旅名川祭也顺利举办了。今年的舞台表演跟以往大不相同，请大家尽情享受！』

臣哥在台上致词的同时也开始介绍表演节目。

『──最后真的有超大咖的特别来宾！赶快趁现在把小孩、孙子，住在春咲市市中心的人都叫来！旅名川的大帅哥在此拜托大家！』

臣哥透过麦克风炒热会场的气氛。坐在观众席的折叠椅上的老人们发出温暖的笑声。这个人对谁都是表里如一，超受当地居民和长辈的欢迎。

跟害怕别人知道自己没工作，一直避免跟人交流的男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说，你预告会有大咖的特别来宾没问题吗……？」

鞘音会来的机率趋近于零。我们预计下午两点上台，如果她在那之前没出现，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喂──修！虽然大部分都是拜托业者设置，灯光这样没问题吗？」

臣哥走下舞台问我，我则对他竖起大拇指。

「嗯，接近我理想中的会场。真的太感谢了。」

「演奏时的灯光交给我操作吧。用法他们教过我，看我们执行委员会帮你们搞个华丽的特效。」

我环视活动大厅，里面按照我的需求设置了租来的照明器材。为了牺牲宝贵的假期帮我搞定这些事的臣哥，我想让他看看完美的演出。

「扩音箱和音响也装好了，这也是你弄的吗？」

音响设备已经搬上舞台和周边，还设置了无可挑剔的音控系统。放在舞台最前方的是监听扬声器，怎么想都不是其他演出者会用的正式演唱会器材。

「昨天依夜莉姊和莉洁搬进来弄的。她们还把那什么音量平衡也调整好了，我根本不懂这些东西，所以帮了我很大的忙呢。」

「是吗……也得谢谢她们呢。」

妈妈今天也放假，还瞒著我过来帮忙啊。

「依夜莉姊特别有干劲呢，说『我儿子要上台，我可没办法接受半吊子的声音』，啊！嗯啊────！」

「正清！少给我乱讲话！」

不良妈妈从臣哥背后袭来。

讲到一半被踹屁股的当事人有点幸福地呻吟著。

「笨儿子也别闲聊了，赶快帮忙把乐器搬进去。」

「是是是。」

身为儿子的我明白……这生气的语气是在掩饰害羞。当面跟她道谢的话，她会更生气，我便装成跟平常一样无法忤逆她的儿子。

我一个人绝对做不到。由许多人准备的大舞台。

鞘音会来。拜托要来。

我和艾蜜姊借来臣哥的车，将乐器一个个搬进去。

「鼓组很重耶……阿修，你一个人搬得动吗？」

「交给我吧。别看我这样，好歹是个男生。」

虽然我讲了这种耍帅的台词，但真的超重的。

我将被艾蜜姊改装成要塞的鼓组暂时拆开，装进专用收纳包内。她开车把鼓组载到公民馆的停车场后，要把它们搬到休息室……这东西却比想像中还重。

脚踏钹、铜钹、中国钹、水钹、叠音钹。光是钹就有十三片。各种中鼓、小鼓共九个。大鼓莫名其妙有三个。

妈妈也有开小货车帮忙载，结果还是来回了三趟以上……

「艾蜜姊……需要这么多钹吗……？还有，大鼓也用不到三个吧？」

「要啦！第三个大鼓是二十英吋的，比起二十六英吋的声音不同。」

平常温柔稳重的艾蜜姊激动地反驳。

「哎，老实说是为了好看啦♪因为我的鼓组就是只看外观。」

我想也是呢──这样才符合艾蜜姊的个性。话说，艾蜜姊家很有钱呢。

「鼓我搬就好，键盘和弦乐器可以麻烦你吗？」

「……不好意思。」

艾蜜姊贴心地帮我接过装鼓组的收纳包。我这样是不是超逊的？让女生把粗活接过去做的男生比垃圾更不如吧。

看来我因为过著待在室内的尼特生活，全身肌肉都萎缩了。

「比较重的我来搬，你去搬演唱会的衣服。」

「好。」

帮忙拿东西的妈妈也宣布我派不上用场。

「就算你现在状况比较稳定，你可是病人。别太勉强自己。」

「……谢谢。我没在勉强啦。」

我的病情只有妈妈知道，所以她是在另一个层面上担心我。发病后已过了超过一周，最近却没什么明显的自觉症状。

虽然不能保证我没在勉强……至少把我自己要用的键盘合成器搬进去吧。

「弱者无法在战场上存活。若这里是中世纪的欧洲……你已经死了。」

「唉，我好废。」

真想学习轻松地搬起吉他的莉洁师父。

吉他和贝斯各带了三把以上，包含替换用的调音不同版本跟备用的。我气喘吁吁地说著丧气话，终于将乐器和附属品统统搬进去。

我躺在休息室的榻榻米上，多少补充一些体力。

「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还透露有特别来宾会来，要是那家伙没来……我会哭喔。」

「鞘音吗？她一定会来啦。」

艾蜜姊异常地乐观。她瞄了手机萤幕一眼，微微扬起嘴角。

「还有，对不起。你们特地帮忙，PV却浪费掉了……最后根本没地方用。」

「怎么会，才不会没用呢。阿修的心意一定会传达给某个人的。」

艾蜜姊摇晃著头鼓励我。光凭这句话……只是埋头猛冲的男人就觉得有了回报。

总而言之，我的手脚酸到不行，休息到中午吧……

「来玩～来玩～」

然而，莉洁跑来妨碍我。她骑到趴著休息的我背上，摇晃娇小的身躯。是不重啦，可是拜托你住手──

「妈妈～修～来玩～」

「好好好，知道了～」

艾蜜姊输给在耍任性的莉洁，起身牵起她的右手，颇有母亲风范。

「机会难得，阿修要不要也一起来？」

「当然。」

男人真是单纯的生物。竟然把女性的邀约看得比休息更重要。

我鞭策疲惫不堪的身躯，握住莉洁的左手。体验著亲子一般未知的感觉，三个人一起参观展览品，欣赏和太鼓及合唱的表演。在丈夫当执行委员期间，带走他的妻子和女儿的男人…………这是外遇吗？

我妈则在跟鞘音妈妈聊得有说有笑──

「喂，桐山，你这家伙，竟敢把毕业纪念册的照片泄漏给艾蜜莉！」

「哪有哪有。我们只是在喝茶聊天～一边看毕业纪念册而已～」

「屁股过来。我要踹你。」

「害羞的小依依也好可爱～♪」

「别叫我小依依！不要散播我的黑历史，拜托，求您了。」

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聊得有说有笑，但她们是同学，所以气氛挺欢乐的。其他同年级的好像也来了几个人，形成像小型同学会的团体。

不过，来会场的人大多是平均年龄五十岁的当地民众。全是熟人，不如说是一辈子至少有看过一次的老班底。

我们只靠传单跟官网宣传，我也不认为这场祭典规模有大到住在市中心的人会花单程四十分以上的交通时间来参加。如果当地的小孩和年轻人能对祭典更有兴趣就好了。

要不要再去鞘音家一次看看？虽然看她刚才的态度，我们之间八成不会有交集。

「碰到你了！我启动防护罩！禁止用雷射光！」

也有小孩把公民馆的角落或停车场当游乐场玩鬼抓人。与其说是来参加祭典，感觉只是想要个能出去玩的藉口。

其中一名在玩鬼抓人的小孩，往我们这边跑过来……

「尼特哥哥──！」

是阳介！你真的来啦！

「我听朋友说的，SAYANE真的会来唱歌？」

突如其来的问题导致我愣了一瞬。

「大哥哥，你之前不是在空地跟SAYANE一起玩吗？有没有听说什么？」

「嗯嗯？我们关系没好到那种程度，所以我不知道耶……」

「你们明明穿同样的衣服？」

「纯粹是因为我们只有同一件运动服能穿。」

我们玩足垒球的时候似乎被看见了。那家伙有公开出生地，因此我能理解当地的小孩也认识她。重点在传单应该没提到鞘音的名字才对，我无法理解消息为何会传开。

「今天的表演……莉洁要上台对吧？帮我跟她说……我会为她加油。」

阳介不停偷瞄莉洁，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原来如此。说自己是以SAYANE为目标，是他在掩饰害羞。啊啊，纯纯的爱害我背好痒。

「我知道你会害羞，不过这种事要亲自跟对方说。不趁对方还能触及、还愿意听你说话时对她说『喜欢』的话……你会后悔的。」

「别、别误会了！我才不喜欢那家伙！」

「我不知道小时候是怎样，但我想你长大一点就会发现喽。」

明明没那个资格，我却高高在上地讲出这种玩笑话。不懂恋爱的莉洁愣在原地，阳介则飞奔而去，以掩饰脸上的红潮。

「阿修，该吃午餐喽。」

不知不觉，时钟的时针快走到正午了。

「哇──！是艾蜜莉姊姊──！」

「别靠近艾蜜姊！小鬼滚去吃糖啦！」

我赶走利用小孩子的特权涌向艾蜜姊的色小鬼们。这些家伙，思考模式跟小学时期的我一样吧……

由于艾蜜姊邀请我，我们便先来到当地的得来速餐厅吃午餐。她意识到刚才的气氛，异常兴奋地尖叫「阿修……那是小学生的恋情对吧？是我女儿的青春对不对？哇──！」我一面叫她冷静下来，一面跟母女俩享用本地名产味噌拉面。

回到公民馆时──

「这是……什么状况？」

我和艾蜜姊不停地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现在时间下午一点，停车场几乎停满车子，连肉品市场遗址都停了一堆车。

除了当地的车牌号码外，连邻近县市及关东的车牌号码都有。我二十年来的人生中，从未看过安静的温泉街旅名川有这么多车。

「哎呀！怎么回事？」

住在这边的老爷爷、老奶奶路过时，也自然地感到惊讶。连参加者多得莫名其妙的乡下葬礼都不会有这么多人。任谁来看，人数都明显比上午还多，年轻人的比例也大幅增加。

旅中的学生也接连赶过来了，还有讲标准语的陌生年轻人。讲关西腔和九州腔的人也不少。

「哦哦，原来如此～押花真是门深奥的学问。」

我环视人满为患的会场，在押花体验区看见一名中年男子混在小学生中。是当初没正面回答会不会来参加祭典的学务主任。

「杉浦老师！你跟小孩子混在一起干嘛──！」

「哇、哇……吓、吓我一跳。」

调皮的艾蜜姊从背后抓住他的肩膀，学务主任吓得整个人弹起来。

「托学务主任的福，旅中的学生好像也来了不少。真是谢谢您。」

「不，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喔～接触地方的文化和祭典也是教育的一环，身为老师当然希望学生多多体验呀～」

我低头道谢，学务主任谦虚地点头说道。

「可是我来这边是基于个人兴趣喔～因为我忘不了五年前的感动啊～」

「……鞘音没有要来的迹象喔。」

「哈哈……放心啦。你不觉得这个气氛很异常吗？」

学务主任四处张望，语气有点雀跃，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平常冷冷清清的公民馆散发展演空间般的热闹气氛，找不到位子坐的人站在那边，化作一堵人墙。

男女老少约五百人……不，可能还会继续增加。

「她会掀起一阵暴风～她啊──拥有能吸引人的独一无二的才能。」

总是无精打采，一脸没睡饱的学务主任兴奋地握紧拳头。

暴风啊……有办法在这么小的乡下村落掀起暴风吗？

「你可以的啦～能支配捉摸不定的暴风的绝对存在──就是你！」

不不不，喜欢音乐的人的脑袋真难理解。为什么对我评价这么高？鞘音能在东京红起来，是因为她很拚。是靠那家伙的努力。

离开鞘音后，我连她的歌声都避之唯恐不及。我这种人写的曲子，她不可能会想回忆起来吧……

「对了，今天早上桐山同学来了学校一趟。」

「咦？为什么？」

「不清楚，不过你迟早会知道吧～？」

「不不不……我又不会读心，哪可能知道。」

迟早会回东京，所以想记住母校的模样……我猜是这样的原因。

「杉浦────！喂喂喂，你怎么变这么老！」

「……哇、哇……又来了个不良少女。」

妈妈大叫著抱住学务主任的肩膀。

「依夜莉小姐也认识杉浦老师呀？」

「不只认识，这家伙是我的班导。差不多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吧？」

妈妈国中时，学务主任大约三十岁。

「有这样的妈妈，儿子却是认真的学生，真的太好了～像正清就严重受到依夜莉的影响，不是翘课就是跑去跟其他学校的学生吵架。」

「喂，你什么意思，啊？越要人费心的学生越可爱吧？」

「啊！啊！不良少女干嘛打我背──」

学务主任被妈妈狂拍背，却不怎么反感的样子。看起来有那么一点享受跟学生重逢。

对了，我记得学务主任也有来参加爸爸的葬礼。虽然记得不太清楚，这两个人凑在一起的画面并非似曾相识。

「我以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也让你看到我脆弱的一面……现在我跟儿子过得很开心。今天的惊喜会让你合不拢嘴，好好期待吧。」

「这样啊～我会期待的～」

学务主任露出自然的笑容。

看起来像松了口气，烦恼总算解决的柔和微笑。

希望有这种令人怀念的邂逅的祭典能永远持续下去。我诚心祈愿。

「阿修，是时候换衣服了。」

「啊，对喔。」

离上台剩不到一小时，必须开始准备换衣服。我们和学务主任道别，回到休息室，女性组则移动到代替更衣室的小房间。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我太紧张，好渴。很久没在观众面前演奏了，会紧张也很正常。手指不受控地颤抖，心跳快到心脏彷佛要炸开。

我将空气吸进紧绷的喉咙中，放松僵硬的肩膀，深深地吐气。

这样绝对会失误。得想办法冷静下来。

孤单的男生留在休息室换上艾蜜姊准备的服装。黑西装搭同色衬衫的单色穿搭，将松本修这个一无可取的素材伪装成休闲风。

等我换好衣服，女性组也回到休息室了。

「锵锵──如何？」

艾蜜姊宛如少女般展开双臂，转了个圈展示身上的衣服。

这疑似她亲手制作的服装在暗色系布料上点缀时髦的荷叶边，跟我们预计演出的曲子风格十分相符。和那天使般的神圣容颜产生的化学反应让人受不了。

「太棒太完美了。」

「哇～谢谢称赞♪本来还在担心我都这个年纪了，会不会太勉强。」

怎么会？您的青春和美貌完全看不出是生过小孩的人妻。

「……我、我穿这样实在不适合吧？」

没想到连妈妈都换了衣服。她别扭地按著裙襬，或许是因为太少穿裙子的缘故。

「……嗯，不适合。」

「臭小子，给我识相点。我还是去换裤子好了。」

她用带有杀气的语气骂我。

说实话，完全不会不适合，不如说，这个清纯感搞不好会被误认成大学生。妈妈肤质好，长得又高，难怪当地的国中生会看得出神。

莉洁的便服是哥德萝莉服，因此我的感想与平常相差无几。这身服装与她的大眼相辅相成，俨然是一尊洋娃娃。可以说是待在这种乡下地方太过可惜的黄金原石。

「离上台剩三十分钟，开始搬乐器吧。其他表演结束了，现在帘幕是放下来的状态，所以发出声音也没关系。」

我们听从臣哥的指示，著手搬运放在休息室的乐器。也有请臣哥和执行委员帮忙，将东西搬到设置舞台的活动大厅。

表演开始的前五分钟，那家伙还是没出现。

舞台已设置完毕。被黑色帘幕遮住的观众席传来嘈杂的交头接耳声，从未间断。跟往年只有数十名老人坐在那边的情况，气氛截然不同。

我们在侧台待命。臣哥对著观众吆喝「这是今天的重点活动」的声音也逐渐远去。

紧张、不安、失败后的批评、主要的精神支柱不在。

直接逃离，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做，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受伤？

事到如今，就算拿出全力，就算试图挣扎，是不是也太迟了？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得不到那家伙的原谅？

…………

……！

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是什么？

而这地震般的回音又是什么？

旅名川这个地方，除了运动会外不会出现加油的冲击波。

我忍不住了。

我忍不住往公民馆的门口──埋头猛冲。

果然是你。

身穿演唱会服装的女人骑著爱用的三轮车前来。

这家伙是怎样？

不要散发出骑重机过来的神秘气势好不好？

现在哪是你优雅地拨开光泽亮丽的头发，脱掉单车用的超土安全帽的时候。

还在那边仔细把车锁好，没人会偷啦。

开什么玩笑。我无法控制。

兴奋物质过度分泌，导致我的情绪异常激动。

尽管她的登场方式这么搞笑，我却不受控地颤抖著。

真是超帅的。

「我来大闹一场了。」

她装出冷淡的朴克脸，如此宣言。

可是，面具底下潜藏著热情。

以蕴藏坚定自信和丰富经验的清澈眼眸，目不转睛地凝视我的女人──名为桐山鞘音。

只要有我和鞘音，什么都做得到。

什么地方都去得了。

「──来吧。由我和你。」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任何的不安、痛苦，鞘音的背影都会为我排除。

只有今天回到五年前也行吧。

好似要引起大爆炸的欢呼声和期待，是即将登陆旅名川的暴风前兆。

我牵起鞘音的手，冲上迎接开幕最高潮的舞台。

乡下的公民馆明显超出负荷。我和鞘音挤开大量的观众，站到台上，与在侧台等待的成员会合。

在艾蜜姊的提议下，我们五个牵著手，围成简单的圆阵。

「听说有个人顶著一张不安的蠢脸在等我。」

鞘音马上用尖酸刻薄的话语挖苦我。

「难道……其他人都知道吗？知道鞘音会来……」

大家纷纷点头微笑。

他们都知道……这些人故意瞒著我！

鞘音之所以事先换好了服装，八成也是艾蜜姊偷偷送过去的！

「今天早上我收到简讯～鞘音叫我们瞒著阿修。」

好过分。只有我白担心了一场。

「……主角晚点登场，不是很帅吗？」

「真的求你别这样……」

鞘音毫不愧疚地这么说，我无言以对。可恶。

「简单地说，是只想让阿修看见自己帅气一面的别扭少女心──」

「啊──────！艾蜜莉小姐！」

艾蜜姊笑吟吟地补充，鞘音像只猛兽似的威吓她。

艾蜜姊的声音被她的尖叫盖过，根本听不见……

「……咳，玩乐时间到此为止。」

咦，晚到的家伙清清喉咙，开始发号施令了耶。

「什么为了故乡之类的理由，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想唱就去唱。就这么简单。」

五人的目光交错，大家都点了点头。

在观众等待开场的诡异寂静中，我调整好呼吸，一口气大吼：

「让我们疯到燃烧殆尽为止！」

大家「一、二、三──」举起牵在一起的手，在吶喊「上吧！」的瞬间放下手再放开。

我使了个眼色，告诉从帘幕后方探头观察情况的臣哥我们已准备就绪。没有这个人，我就不会和鞘音站在一起。希望这几分钟能成为我的报恩。

于是，厚重的帘幕──缓缓升起。

映入眼帘的是不规则散落的无数流星电脑灯直线划过云朵效果烟雾的「人工夜空」。

刺眼的PAR灯光从上下左右扫射而来，彷佛要灼烧视网膜。烟雾机的薄烟过度衬托光束，营造出壮阔的演唱会氛围。

这里才不是什么公民馆的大厅。

这里已经是桐山鞘音降临的现场演唱会舞台。

大厅的窗户用黑布遮住，灯光照亮的只有五位当地民众。

吉他手与贝斯手站在两侧。鼓手及键盘手在后方守望。主唱拔下麦克风架上的麦克风，站在中央。

由于逆光的关系，观众的身影几乎与黑暗同化，从舞台上只看得见轮廓。不过，庞大的热量及期待使我全身的神经化为兴奋的俘虏。

只有我们能点燃膨胀起来的人类火药。

掀起一阵暴风吧。热气的暴风。

艾蜜姊举起鼓棒，敲了四下脚踏钹。

落地鼓、小鼓、大鼓的前奏开辟出道路，不时用左手敲打低音落地鼓。

以过门为信号，调降三个半音的吉他和贝斯产生共鸣。

莉洁狂妄又厚实的重覆段在节奏组打好的基础上狂奔，低音的擦弦声为伴奏添上沉重的装饰。

站起来。坐在折叠椅上的家伙统统给我站起来。

欢呼声随著逐渐加速的旋律变大，热气的回音彷佛在跟我们对抗。我靠著掌握琴键的手指弹出震撼鼓膜的声音，让听众的身体倾向前方。

别光听前奏就满足了。鞘音的歌声脱口而出的瞬间，膨胀的空气产生裂痕。

导致空气破裂的是观众举起来的拳头和吼声。灵魂受到刺激。为了不输给为我们加油的激流，我们也没有停止跃动。

疯狂甩动头部，让视界剧烈震动。

鞘音的情绪达到最高潮，在大厅掀起一阵暴风。刺眼的光迷你观众灯照亮欢呼的聚集物。

老人也驱使挺不直的腰杆，像消耗寿命般吶喊著。原来学务主任是会那样甩头的人啊。

一进入鞘音的独唱部分，莉洁纤细的手指便秀了一段精密的点弦。艾蜜姊敲打中鼓的速度快得彷佛要把鼓敲破，让人听见鼓的哀号。

展现出来。深爱音乐的母女将她们的演奏展现出来。

煽动。鞘音灼热的吼叫，是将数千名观众导向高潮的即效性的爱抚。

把你们的全部展现出来。

让他们看看我的、我们的集大成。

第二首曲子是想像与恋人分别及春樱的抒情曲。换成音高正常的弦乐器弹出的前奏散发一股和风的哀愁。莉洁的吉他发出的扭曲回授刺激著我，身体的感觉、一切的杂念都像麻痹般不停抽搐。

意识沉浸在声音的世界中。

我善用两组式的键盘合成器，灵活地分别使用原声钢琴和弦乐器的音色，钉住观众的视网膜及鼓膜。

那么疯狂的一群人，如今站在原地不动，专心倾听旋律。

我不时会和艾蜜姊、妈妈、莉洁对上目光。我现在带著什么样的表情呢？跟她们一样，带著发自内心感到喜悦的微笑吗？

无数的汗珠落在琴键上，反射灯光形成梦幻的景象。不够。想取回失去的五年前，还远远不够。

我很想跟那家伙用同样的速度前进，不过那家伙愿意配合我的步调──是仅存于此刻、虚无缥缈的奇迹。此情此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从记忆中删除的鞘音的歌声，我绝对不会再忘记。

我沉浸在余韵中，环顾观众席，目瞪口呆。八分钟转眼间就过去了。

我真的弹了两首歌吗？完全没有实感，但从那如雷的掌声及安可声判断，应该是弹到最后了。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的鞘音从侧台拿出备用的吉他。

她拿起手中的吉他，将麦克风拉到嘴边。

『──初次见面。我是梦想能出道，目前没有工作的鞘……鞘衣。』

我忍不住笑出来。还鞘衣咧……用点更像样的假名吧。

我想这是她为了避免身分曝光瞎掰的设定，可是观众早就看穿了。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在大喊「SAYANE──！」。

『──我是在旅名川长大的。小学时期，我模仿青梅竹马开始去音乐教室上课，升上国中后，跟他一起作曲……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吗……不意外。

『──今天，今天一天，我有种回到过去的感觉……纯粹地享受唱歌。「一个人」唱歌虽然还很痛苦……我……想变得坚强到总有一天能回到大家面前……』

从我的位置，看不见站在舞台最前方的鞘音的表情。

『──最后一首。《be with you》。』

可是，她的声音在颤抖，微弱得宛如快消失……是谁害的呢。

鞘音转身，脸上挂著浅笑。

她的嘴唇念出安可曲的曲名。鞘音再度背对我们──回头的瞬间滑落脸颊的那道泪痕却烙印在我眼中，令胸口一阵闷痛。

前几天，鞘音在出游时哼过的自创的诗。

我们一起创作、一起走过的唯一足迹。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主要灯光全数关闭，聚光灯的光线瞄准桐山鞘音主唱和松本修键盘手落下。

我将手指放到黑白琴键上，奏出琴声。

用左手弹和弦，右手加上主旋律。慎重得如同在抚摸恋人的肌肤，如同在温柔拥抱对方，和第一首激烈的乐曲成反比的旋律。

鞘音配合钢琴独奏的前奏，缓缓唱出歌声。

把歌词投射在自己身上，或青梅竹马身上，将激情的思绪转为歌声。唱到副歌时，舞台上的灯亮起。所有乐器一同将故事描绘出来。

鞘音和莉洁的双吉他美丽地交错，慢节奏的鼓声及贝斯轻轻撑住少女脆弱的背影。

那家伙在哭泣。

她大概在含泪拚命挤出歌声。

我要做的只有将鞘音的声音传达出去。

承受那家伙的歌声，直到弹完钢琴的尾奏。

＊＊＊＊＊＊

「乾杯──！」

演唱会结束后，我们跟收拾完会场的臣哥会合。在我家集合的六个人单手拿著饮料，召开祭典的庆功宴。桌上除了大量的酒和无酒精饮料外，还有地方居民送的慰问礼和特产。

艾蜜姊做的菜超好吃。只要有这个，其他我什么都不要。我看都不看特产一眼，尽情享用艾蜜姊做的煎饺及炸莲藕。

「哎呀～大家辛苦啦。气氛热闹到了极点，祭典超成功的。」

臣哥虽然很累，心情倒是不错，拿起酒枡将当地的酒送入口中。

艾蜜姊叮咛他「明天开始就要上班了，别喝太多喔」，很有夫妻的温馨感。这样啊，其他人明天开始就要上班啊。跟我没关系。

「结果有多少人来参加祭典呀？」

听见艾蜜姊的问题，臣哥扬起嘴角。

「竟然有五千九百人！往年三百人就该谢天谢地了，真恐怖！」

「……我的知名度也没什么大不了嘛。」

「不不不……这数字已经远远超出旅名川的人口。都可以在附近盖一座村子了呗。」

鞘音恢复成平常朴素的模样。她在演唱会上所说的话、所流的泪水，依然烙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我不禁怀疑，那该不会是一场梦吧？

「你让这场祭典多了『那个SAYANE在旅名川祭重新开始！』这个神秘的附加价值！听说『旅名川』在网路上的搜寻次数也直线上升喔！」

能理解臣哥为何这么兴奋。在人气最高之时暂停活动，回到故乡开突发演唱会，这个回归初衷般的展开可能会是珍贵的附加价值。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像学务主任这样的老粉丝偏多。有些喜好独特的人，比较喜欢鞘音以旅名川周边为中心活动的独立时期。

「我这辈子从没看过旅名川挤了这么多的人。好像满多人是从东京过来的，到底是什么魔法？」

「我也跟依夜莉姊有同样的疑问！我们虽然有用传单或网站宣传，上头又没提到SAYANE的名字！」

「结果大家都知道你要上台唱歌呢。」

「小丫头，劝你对与友人的盟约起誓，速速招供。」

屈膝而坐的鞘音让莉洁坐在她的大腿上，默默吃著紫苏卷。

我们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也没做什么。只是把照片传到社群网站上而已。」

鞘音随口说明，拿起手机给我们看。SAYANE的官方帐号发了短短一句「突击旅名川祭」，附上一张图。

……是穿著旅中运动服的鞘音骑在爱车三轮车上的照片。

这无自觉的天然行为，肯定也是她受到众多粉丝喜爱的原因之一。

「你……还没换手机啊。」

「……只是因为它还没坏，没必要换。」

「熟悉的老旧机种」使我忍不住做出反应。持有者尴尬地立刻将手机收回去。

我突如其来的咕哝透露了「喜悦」之情。如果我能将真正的心情变换成表情……以前我是怎么做的？我已经……忘记了。

一抹寂寥混入无谓的兴奋感中。

这抹寂寥，是源自不知何时摸透如何使用智慧型手机的鞘音。她自由拍照、自己经营社群网站的模样──我「从来没看过」。

「哇哈哈──！鞘音超搞笑的！不愧是前单车暴走族！」

「啰嗦。吵死了。闭上你的嘴巴。」

「是，对不起。」

被比自己小八岁的鞘音一瞪，逊到极致的前不良少年立刻道歉。

「莉洁！鞘音脾气有够差的。」

「莉洁疲惫不堪。庶民闭嘴，快献上果汁。」

「是，辛苦您了。」

仆人臣哥为莉洁倒了杯可乐，真的好逊。

「也就是说，数十万粉丝看到这篇文，急忙搜寻旅名川祭。鞘音是今天早上发文的，引来将近六千人果然很恐怖呗。」

「从东京走高速公路开到这里也要五小时以上，就算搭新干线再转乘地方线和计程车，也要三个半小时左右……好厉害。」

我如此分析。事实上，这是跟SAYANE的免费演唱会同等级的活动，事先宣传的话搞不好会到万人规模。

「……昨天我还没打算去祭典。只是因为起床后我改变心意了，才发了那篇文。」

鞘音低声这么说道。

「太感谢鞘音了。演唱会结束后，我家的音乐教室来了一堆人，之后还要举办体验课程呢♪」

「我、我只有唱歌而已。不过，艾蜜莉小姐高兴就好。」

艾蜜姊带著灿烂的笑容感谢鞘音，鞘音则害羞地移开目光。

演唱会一结束，艾蜜姊便帮她家的音乐教室宣传了一下，结果一堆小学生和家人跑去询问，盛况空前。那些人一下问「可以学哪些乐器？」，一下问「能变得跟大姊姊他们一样厉害吗？」、「想让我的小孩到那边上课。」，似乎颇有兴趣的。

其中也有几个旅中的学生，他们来询问详情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旅中的孩子对音乐感兴趣，我也好高兴喔。他们好像想在闭校前办场活动。」

「太好了，看来旅中的传统会在闭校那年复活。听说我们毕业后就没人办活动了。」

「对啊。虽然我是迫于无奈才来帮你们，如果这能成为一个契机，那还挺好的。但我绝对不会再干同样的事，脖子和肩膀有够酸。」

「嘴巴上这样讲，妈妈在演奏时超投入的吧……好痛！」

妈妈用手指对我射橡皮筋，大概是被儿子戳中痛处。你是小孩子吗？

「莉洁也交到几个朋友了对吧？太好了♪」

「我不需要朋友。朋友会害莉洁变软弱。」

「骗人。妈妈知道你用通讯软体跟人家交换了联络方式喔。」

艾蜜姊诚心为莉洁感到开心。

对了，莉洁满受欢迎的。小学三年级生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技术和表演，难怪她在班上那么受欢迎。

以鞘音为目标的观众也为莉洁著迷，我还在网路上看到有人转贴演唱会的影片。才刚提到她，莉洁的手机就「叮咚」响了起来。

「……收到讯息。来自战场的朋友。该如何是好？」

「我没资格讲这句话啦，不过朋友的讯息最好回一下。」

「呣呣呣……战士或许也需要休息。」

莉洁虽然有点不知所措，仍用不习惯的动作打字回覆对方。

交友圈狭窄的尼特自以为是地给人建议，挺好笑的就是了。

「战场的朋友说想拜莉洁为师。」

「哇～♪莉洁师父诞生～♪」

艾蜜姊乐得跳起来！都这么大了还如此天真无邪，真可爱！

「然后呢？你的徒弟叫什么名字？男生？是男生对吧？」

「阳介。」

艾蜜姊「哇────！♪」像个少女似的尖叫。莉洁面无表情，看起来毫无反应……但你算是拿出男子气概了，阳介。

「……我的孩子莉洁交到朋友了，我有点寂寞。」

鞘音，你把自己设定成什么角色？

「爸爸不会同意你交男朋友！呜呜……莉洁要一直住在爸爸家喔……」

大家都无视狼狈地开始啜泣的臣哥。

「是说，演唱会的气氛真不是盖的！下到观众席的鞘音差点被压扁，有够恐怖！」

臣哥立刻振作起来，回想起观众的热情，吓得直发抖。

第一首歌唱到第二段副歌时，现场的热度飙到最高点，鞘音直接跑下观众席，导致近六千名观众一口气涌上来。

演唱会结束时，莉洁跳进观众的海洋。虽说被人群拋著玩满青春的，没想到我也忍不住模仿她跳了下去。不晓得是被兴奋起来的鞘音感染，还是被演唱会的余韵影响……我竟然玩得那么疯。

「修那家伙则是被观众闪开，摔在地上呗！笑死我了！」

「别笑……！真的超丢脸的……！」

那些家伙，莉洁跳下去就接住她拋著她玩，我跳下去就灵活地闪到一边！害我膝盖用力撞上地面，痛到爆炸！就因为我不是美少女吗！

「呵呵……」

鞘音掩著嘴角，笑得连肩膀都在抖。拜托你不要回想啊啊啊……

然而，也有对我而言挺愉快的回忆。阳介夸我「尼特哥哥也好帅喔！」。

我过著不习惯被人称赞的人生，所以一想起来就不禁露出恶心的笑容。

买台二手Rwitch给他好了……？

「我再年轻个二十岁也会跳下去。一个大妈跳下去，他们应该接不住，万一落得跟我儿子一样的下场就太可悲了，所以我才没干这种事。」

「不不不，依夜莉姊的飞扑是奖励好吗！我小学就想摸摸看依夜莉姊丰满的尊体！你的胸部完全没下垂耶！」

好恐怖──这不是该对学弟的母亲说的话啊──

臣哥绝对喝醉了……

「艾蜜莉，把那个白痴按住。我要满足他的希望扑到他身上。」

「遵命～♪不好意思，我老公太没礼貌了～」

「住、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臣哥被脸上挂著骇人假笑的艾蜜姊架住，喝醉的妈妈对他使出套索式踢击。啊啊，这大姊头和小弟的距离感，超怀念的。

话说，连妈妈都说「落得跟我儿子一样的下场」。好过分。我会留下心理阴影喔，我说真的。

「对恶心的庶民给予制裁。根据七条盟约，你有义务赎罪并忏悔。」

「莉洁……好重啊啊啊啊啊啊……原谅爸爸……」

莉洁一屁股坐到趴在地上的臣哥腰上。

艾蜜姊傻眼地看著这一幕，俨然是理想的家庭。臣哥也只有嘴巴在喊痛，一举一动都表现出幸福的滋味。

让我藉著微醺的醉意哀叹一下吧。好羡慕。几个月前我还是大学生，所以对结婚生子这种事不太有真实感……但我诚心向往。

我置身于喝酒开趴该有的混乱气氛旁，拿无酒精饮料滋润口腔，以缓解紧张的情绪。

「鞘音……那个，我……」

单纯的感谢卡在喉咙。

「……干嘛？想说什么就直接说。这样会害我不耐烦。」

「今天……谢谢你。托你的福，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就说我没做什么了。那是包含执行委员在内，许多人努力的成果。」

对话立刻中断，无法拓展话题。

鞘音也微低著头，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观察我的反应。

唉，我们的视线都游移不定。我该往哪里看……

就在我努力维持平常心，以免自己的行为举止显得很诡异时。

「……你也辛苦了。」

没想到她竟然慰劳我。还帮我夹了一盘桌上的竹叶形鱼板。

「……你也是。」

所以我也得回礼才行。我帮鞘音的马克杯倒了乌龙茶。

「……今天的演唱会，你开心吗？」

「……嗯，超开心的。甚至希望这段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也是。」

之后我们便陷入沉默，别过头进入吃饭模式。要说有什么变化，就是钓鱼时的那段微妙距离感没了。

鞘音在我伸手即可触及的距离，我待在鞘音身边。

感觉不坏。

我是这样想的，你呢──

过了晚上十点，热闹的庆功宴也差不多要解散了。

臣哥忽然站了起来。

「我代表执行委员跟大家道谢。演唱会的感想跟影片好像传开来了，对旅名川而言是最棒的宣传。真的谢谢你们。」

他向大家深深一鞠躬。

「下次活动不晓得会办在什么时候，不过我想在废校前的旅中做点有趣的事……到时再麻烦大家了！」

我们毫不犹豫地点头。在这里出生的人大部分都念过那间学校。尽管称不上报恩这么伟大的行为……如果最后能盛大地为它送别就好了。

「那今天就这样解散！辛苦啦！」

臣哥的解散宣言响彻平房。结束了。要结束了。

忙碌、热闹，心情随时处于激动的状态下，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天。

愉快的时间转瞬而逝。好寂寞。好空虚。

彷佛心中开了个大洞。

不对，觉得「寂寞」太奇怪了。直到数日前，我不是一直孤伶伶的吗？

关在房间里打电动、上网……我应该很满意这样的日常生活才对。

如果我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就好了。

如果我一直是孤身一人，是不是就不会产生这种空虚感？

故乡太棒了。害我不小心知道哪里都有好心人，跟他们在一起会很愉快。

三月废校，祭典明年也还会办。

虽然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时间。

「呜、呜呜……啊啊啊……！不想……上班啊啊啊啊……好不舒服……」

「啊～真是。就叫你别喝太多了。」

艾蜜姊搂著烂醉如泥的臣哥的肩膀，好不容易把他塞进汽车后座，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妈妈好像也喝醉了，睡在暖桌里。还不都是因为她平常没在喝酒，刚才却喝烧酒喝那么快……

「阿修，来一下。」

坐在驾驶座的艾蜜姊将车窗整个拉下来，招手把我一个人叫过去，动作颇具深意。

「你看过鞘音的官方帐号吗？」

不知为何，她刻意压低音量。应该是为了防止不远处的鞘音听见吧。

「没有……因为我有段时间刻意远离她。刚才那家伙拿手机给我们看，我才知道的。」

远离鞘音……正确地说，是让鞘音远离我。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不过你有空的话，之后去看一下她的官方帐号。因为以鞘音的个性，八成不会主动开口。」

「……虽然我搞不清楚状况，等我有兴致就去看。」

除了那张骑三轮车的照片，她还发了什么文吗？

我跟艾蜜姊和坐在副驾驶座的莉洁互相挥手道别，车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

「………………」

「………………」

就只剩下我们这两个青梅竹马。

这里不愧是乡下地方，街灯只有几盏而已，但我们的亲密度又没高到我会陪她回家，而且鞘音家走路五分钟就到得了。重点在于，这家伙感觉就不希望我陪她。

「……我要回去了。」

「……嗯。」

僵硬的一句话。

从玄关透出的灯光随鞘音的步伐逐渐变暗。

「鞘音！」

我忍不住叫住她。

「………………」

约莫一半的身影混入黑夜中的鞘音，背对著我停下脚步，一语不发。

「今天……你愿意到场的理由，真的是『兴致来了』吗？」

面对我的疑问，鞘音沉默了几秒。

「……本来没打算要去的。因为我以为你绝对会逃。」

她像倾诉感情般，断断续续地咕哝。

「……不过，你来了。所以我也决定要在你身旁唱歌。」

鞘音留下这句话后，再度踏上归途，但我还有一件想知道的事。于心底沉淀，痛得犹如在上头扎根的崭新记忆。

「最后你为什么哭了……？」

我想知道，她为何在演唱会的最后流泪。

「因为五年前……你没有来。」

──太迟了。一切都太迟了。

就算我现在才开始拚命追赶，也连为期一日的奇迹都得不到。因为我绝对不可能回到五年前。

一周前，住在附近的前不良少年把尼特抓出家门后，持续到今天的热闹时间，仅仅是让我飞到云端，再摔回没有梦想也没希望的最底层的惩罚游戏。

「……我要一个人回去了。『青梅竹马的桐山鞘音』差不多该结束了。」

那是坏心眼的神明，在夺走废物的生命前施舍给他的幻想。

不需要。这种虚伪的幸福，我不需要。不肯努力、害怕受伤，自己拋弃珍视之人的男人，还以为自己能带著笑容死去吗？

还有那么一瞬间抱持期待吗？

「……再见，修。」

奇迹结束了。我们很快又会变得形同陌路。

我只能默默地目送纤细的背影快步离去。

「…………！」

我怀著焦虑的心情，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社群网站上搜寻，打开SAYANE的官方帐号。

鞘音刚才给我们看的照片的前一篇文章……是今天早上传的影片。赞数和转发数都非常惊人，下面的正面回应也不计其数。

影片内容是旅名川的各种模样。恬静的田园景色和温泉街、即将废校的旅名川国中等当地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情景及居民的组合。

短短一分钟的宣传用PV。

《be with you》的正版音源完美烘托出地方民众故事的魅力。

前几天的足垒球比赛结束后，臣哥拍的团体照中，鞘音像在闹脾气似的别过头。再看一次还是令人不禁苦笑。

在许多忙碌的人的协助下，名为松本修的闲人精雕细琢做出的最高杰作，因为是在祭典前一天才勉强完成，几乎毫无意义──

直到前一刻，我都是这样想的。

鞘音把我给她的PV上传了。

影片结尾是我以前拍的国中时期的鞘音。她站在春天的河岸边……理应被我拋弃过一次的记忆。

以樱花树为背景弹著吉他的鞘音，偶尔会露出不假修饰的笑容，影片照理说该结束在这个画面。

我却看见无法预见的「后续」。

为什么「我没看过的桐山鞘音」出现在影片中？

连创作者都不知道的时间。

因为……最后那段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旅名川国中，体育馆旁边的楼梯下……镜头的视角有点低，大概是因为她把手机设置在台阶上，但这点小事一点都不重要。

影片剩下七秒。

背负著对我们来说再熟悉不过的风景的「十九岁的鞘音」。

在镜头另一侧，温和地诉说。

我会等待。

请让我在最喜欢的地方，在最重要的人身边唱歌。

回过神时，我独自嚎啕大哭。足以让视线模糊的泪水自然地涌出，再怎么擦都止不住。

「呜……呜呜……呼……啊啊……为什么……我……」

感谢、后悔、谢罪。

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的浊流化为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

双膝在重力的吸引弯起，我抱紧萤幕中的鞘音。

在无人的自家门前。

就算眼球的水分乾了，还是狼狈地蹲地。

十月十五日──明后天，是那家伙的生日。

五年前，我从那家伙面前逃走的日子。

第一卷 第四章 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我们从出生时就一直在一起。

同一年在同一间医院出生，在旅名川长大。走路五分钟就能到对方家，双方的母亲又是同学，所以我有记忆时，鞘音就已经在我身边了。

爸爸总是面带笑容，实现我任性的要求。我想要的东西都会买给我，带我去各式各样的地方。

虽然严格的妈妈经常骂他「不要太宠修」。

上幼稚园后，爸爸因病去世。

尽管记忆已然模糊，我记得妈妈代替还不理解「死亡」这个概念的我痛哭了一场。

我没什么哭。或许是因为有妈妈在，我并不寂寞。

然后──

「我会一直跟修在一起──！」

鞘音也会陪在我身边。是为我补上那块欠缺的拼图的重要存在。

「妈妈！我想去隔壁的音乐教室上课！」

「啥？斯塔林家的吗？」

升上小学的同时，我拜托妈妈，开始去音乐教室学乐器。

原因很简单。我想更接近从隔壁对我展露笑容的国中时期的艾蜜姊。想被憧憬的大姊姊称赞，努力学钢琴吧……之类的理由。

不晓得是不是感应到我居心不良，鞘音也在几天后要求去音乐教室参观学习。

「跟修在一起的人是我才对。」

「哎呀呀，鞘音吃醋喽～」

「不是吃醋，我是要监视他──！」

参观完后，她立刻拖著鞘音妈妈过来，叫她在报名表上签名。

应该刚好是在这个时期。在外面跟人打架的臣哥被国中勒令停学，为了消磨时间开始跟我们玩。

衣服穿得乱七八糟，顶著一头金发的臣哥在没人的旅名川站睡午觉时──

「嘿嘿，那对小学生情侣。要不要跟我玩接龙呗？」

用超像小混混的语气叫住准备回家的我们。

跟他几乎是初次见面的我和鞘音觉得自己被不良少年缠上，怕得冲回家避难。

然后召唤了最终兵器妈妈。

「这不是丰臣家的正清吗！你这小子，竟敢吓我儿子和他的朋友！」

「他、他是依夜莉姊的儿子喔！歹势啦！」

臣哥在空无一人的车站前对妈妈下跪，真的逊爆了……

之后闲著没事的臣哥就常到我家露脸。一下去钓鱼，一下骑脚踏车在旅名川飙车……对我和鞘音来说，成了有趣的家乡的大哥哥。

「呜呜呜呜呜呜……臣哥哥……」

鞘音以前在小学附近的儿童馆玩的时候，还跟臣哥哭诉过。因为她玩的秋千被高年级生抢走。

「臣哥！教我打架！我要把弄哭鞘音的那几个高年级生痛扁一顿！」

「哎，冷静冷静。跟人互殴对小学生而言太早喽。虽然是我小学时流行的游戏，教你一个有运动家精神的复仇方式。」

臣哥安抚著愤怒的我，教了我「四刑」这个游戏。

将手掌大小的球扔到屋顶上，被点名的人要在不让球落地的情况下接住球。然后把球扔上屋顶，在球滚下来前点名下一个人，不断重复……的样子。

「输过一次的人算『一刑』。输四次变成『四刑』的人，要一边被其他人骂一边被扔球，处以公开处刑之刑。不觉得是最和平的报仇法吗？」

我和鞘音学到臣哥传授的小伎俩，向高年级生宣战，靠惩罚游戏狠狠地弄哭他们。单凭小孩子的游戏把他们惨虐一顿，感觉超爽的。

隔天，那群不甘心的高年级生带了哥哥过来。穿著旅中制服的男学生们领子上别著国中三年级的徽章。体格远远凌驾只有小一的我们。

「只是个想在女人面前耍帅，自以为成熟的臭小鬼啊。若现在道歉，还可以放过你喔。」

他们叫我到最近的农田，用幼稚的方式逼我道歉，但我仍挡在害怕的鞘音前面保护她。

「小学生吵架你们跑来管干嘛，逊毙了！难怪没人要！」

「这跟没人要有什么关系！等我升上高中，女朋友随便都交得到啦！」

那几个男生被我激怒，举起拳头，在我面临危机的瞬间──

「嘿啊。讲得好，修！」

他们被人从后面踹倒，难堪地摔在地上。

「国中生去管小学生之间的纠纷，逊毙啦。是依夜莉姊最讨厌的类型。」

「丰、丰臣！你这个外人插什么嘴！」

「哈哈哈！刚好呗！让我们这几个外人……好好相处呗！」

我的……我们的英雄臣哥。毫不畏惧国中同学，几拳几脚就把他们秒杀，于田里殒落的男国中生们差点哭出来，落荒而逃。

不愧是可靠的家乡的大哥哥……天真无邪的我们就此迷上他，不过臣哥似乎别有企图。

某天……不知为何特别打扮过一番的臣哥缠著我们跟到音乐教室。

「啊、啊～这里，喔、喔喔，原来是艾蜜莉小姐家啊──」

「你是隔壁班的……丰臣同学？你认识阿修他们呀。」

「对、对啊～修他们拜托我来参观一下～」

现在的话我会这么想──并没有。是你自己擅自跟来的吧。

他跟艾蜜姊的第一次交谈尴尬到我笑出来。臣哥僵硬的语气和肩膀连小学生都看得出来不寻常。

「臣哥超好玩，超可靠的──！」

「哦～真意外。他在学校给人一种不良少年的恐怖印象呢。」

如今回想起来，臣哥应该在暗恋艾蜜姊。

装出一副不良少年的模样，却因为太纯情从来不敢跟她搭话。所以他才用那愚蠢的脑袋拚命思考，拿我们当和艾蜜姊交流的桥梁。

我和鞘音都夸了臣哥，所以艾蜜姊好像也放松戒心了，「孤高的不良少年其实是个好人」这个给人良好印象的法则，被他拿去用在自己身上。

他们交往的过程暂且不提──

我们一面为两人纯纯的爱当推手，每周三次的音乐课持续了六年。青梅竹马一起去上课，学习音乐的基础及魅力。

「……我想到一段超棒的旋律，所以我不上课了。」

升上国中后，鞘音变得有点出名。

进入青春期后，她的个性变得文静许多却常常翘课，坐在体育馆前的阶梯上弹艾蜜姊的木吉他。

创造出旋律的片段，频频歪头，反覆尝试的音乐少女……在学生不怎么多的学校内，她奇怪的举动特别引人注目。

在老师的委托下，我按照惯例去把鞘音带回教室，不过……

「翘太多课会没办法升上高中喔。」

「……被时间和规则束缚的你真可悲。」

「呵呵。」

「……吵死了。闭嘴。别笑。」

看见鞘音噘起嘴巴，我忍不住笑出来。这家伙挺脱线的。

她会一脸正经地讲出好笑的台词，还会愉快地哼著自己写的曲子，音量大到能传遍安静的校内。把和室椅和吉他带进木造校舍的阁楼，改造成作曲室，违法占据那个地方直到被老师发现。这个事迹千万不能忘记。

我很喜欢在旁边看著天赋异禀的青梅竹马。

放学后，鞘音会坐在河岸的阶梯上，拿著跟艾蜜姊借的木吉他自弹自唱──我最喜欢坐在她旁边这个贵宾席，看著整片的油菜花，聆听温柔的音色。

耸立于身后的樱花洒下雪片般的花瓣。就算我被春天温暖的气候诱惑，不小心睡著，鞘音也会把肩膀借我靠。

「……别带著那么蠢的表情睡著啦，笨蛋。」

虽然醒过来的瞬间，她会冷冷地斥责我。

「鞘音……你身上好香。」

「……这句话太犯规了。」

被夸奖时会害羞地移开视线的可爱的一面，我也再熟悉不过。

「长得好看……眼睛又亮，唔、唔唔！」

「……别得意忘形了。」

脸颊染成淡粉的鞘音用手摀住我喋喋不休的嘴巴。

「可以再让我躺一下吗？」

「……随便你。」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好痛！」

我正想躺到她毫无防备的大腿上，被轻轻戳了一下。有时她难得心情好，会让我躺她的大腿睡觉。

鞘音一降临河岸，在散步的老人及小孩就会凑过来，最后演变成小规模街头演唱会的情况也不罕见。

人数绝对不多，但我们的轨迹、道路已经开拓出来了。

鞘音帮曲子填的词几乎都是女性视角。反映了跟喜欢的人距离太近，不知该如何跟他相处的纠结心情，寄宿著希望这样平凡无奇的日常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愿望。

酸酸甜甜又哀伤，充满青春滋味的情歌──引起强烈的共鸣。

维持比恋人还近的距离相处的两人，至今仍不知道该如何度过青春。

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修……我希望你跟我一起作曲。」

我们跟平常一样，在春色的河岸边互相依偎时，鞘音对我这么说。

「我从来没作过曲。」

「我想试试看……我种下的种子，你会怎么栽培它长大。我想一直跟你一起唱下去……好让我的声音传达给更多人。」

「就算总有一天我会扯你后腿……？」

「……笨蛋。就是因为有你在，桐山鞘音……才能自在地唱歌呀。」

鞘音害臊地低头，用手指卷著头发。

我没有自信，身体深处却涌出激昂的情绪。如果只会一点琴和作曲基础的我能帮上鞘音的忙……如果我们俩能共享她描绘出的景色。

「好啊。如果你希望的话──」

对随处可见的凡人而言，即使只是有限的时间，也没有比能陪在天才身边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答应我。未来碰到迷惘的时候……再在这里见面。」

鞘音伸出小指。

「嗯，我答应你。」

我用自己的小指勾住它。

那是国中一年级的四月──遥远的往昔，我们订下的不负责任的约定。

「我觉得现在已经不是直接卖试听带，在街上拉粉丝的时代了。比较简单的是在社群网站上开演唱会之类的？然后慢慢提升知名度，成功在当地举办个人演唱会──对独立歌手来说，这算是最理想的流程吧。」

「……原来如此。谢谢你，艾蜜姊。」

为了提高知名度，我先找住在隔壁的艾蜜姊商量。艾蜜姊已经和臣哥结婚，有了小孩莉洁，还愿意为我们抽出时间。

「啊噗噗～乖喔乖喔～好棒好棒～！做得很好喔～」

鞘音在跟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莉洁玩，先忽略那大幅降低的词汇量。

「阿修当然也会帮忙对吧？」

「是的。因为我想一直走在鞘音身旁。」

听见我的回答，艾蜜姊点了点头，走向我们熟悉的练习室，将一个长方形的琴袋拿来我们所在的客厅。

琴袋里装的是我在音乐教室用的键盘合成器。

「这是我送你的小礼物。借给鞘音的木吉他也可以不用还。」

「艾蜜姊……」

「我想这条路应该不好走，加油啊，我的学生。姊姊永远站在你们这边。」

艾蜜姊慢慢把手放到我跟鞘音的头上。

谢谢。能遇见像你这样的人，我们一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乡下人。

我们深深一鞠躬，向重要的恩师道谢。

＊＊＊＊＊＊

我那性急的青梅竹马，一想到什么就会立刻采取行动。

鞘音发誓会帮忙老家的农活和认真上课，笼络好搞定的爸妈。成功让家人帮她买了智慧型手机，拿来开演唱会的实况。

与此同时，鞘音也开始认真作曲。我则用自己的方式靠键盘和编曲软体，编辑她用吉他或哼歌创作的旋律。原曲大半都是鞘音的功绩，由我将特别动人心弦的乐句修得更尖锐。鞘音再加以统整，用吉他弦重新谱曲。

第一首歌在六月时完成了七成左右，我们在学校开演唱会的实况……

「咦、咦……备份？GPS？容量？」

演唱会的实况……

「要怎么打字……我打不出日文……！」

根本开不成。

午休时间──天兵少女坐在体育馆前的楼梯这个老位子，盯著手机萤幕看。没错……鞘音是彻头彻尾的传统派，不会用电子产品！

「实况和社群网站交给我来弄，你专心搞音乐就行。」

「……竟然要让修帮忙，总觉得无法接受。」

鞘音不悦地眯眼瞥向我，我无视她，接过她的手机代替主人帮忙设定。我先让手机能正常使用，安装有名的社群网站跟实况软体。

我没有智慧型手机，但我有拿妈妈的手机玩社群游戏，所以用得很习惯。

「网名要用哪个？也是可以用本名啦。」

「……SAYANE就好。用罗马拼音。」

以鞘音直率的个性，我还以为她会用本名，没想到她想了个挺有艺术家气质的名字。

「……我希望桐山鞘音这名字，只有亲近的人才会叫。」

「我也包含在内吗？」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笨蛋。」

鞘音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嘀咕道。

我竟然心动了一下……糟糕。鞘音这行为超可爱。

国中一年级。恋爱对我来说还是未知的感情，难道这就是……？不知道！

为了掩饰身心的动摇，我专心帮SAYANE开设帐号。

「没时间了，可以唱一首歌吗？」

午休时间剩下五分钟左右。我决定实况一首歌测试看看。

我将手机镜头对著她，鞘音露出比平常严肃好几倍的表情。

不是生气，大概是在紧张。

「……唉。」

鞘音做了个深呼吸，大概是猜到我苦笑的理由。她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在我打信号的同时拿起吉他。

「……大家好。我、我是SA、SAYANE。国中二年级……吧？」

为何是问句？别这样，会害我想笑。

「当不了职业歌手也没关系，我想让我们的歌被更多人听见。我不擅长说话，而且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所以我直接开始唱喽。」

她冷淡又随便的开场白也很令人怜爱。

我们……鞘音把我也算了进去，我有点高兴。

「这是我们正在创作的原创曲。《be with you》。」

鞘音将注意力从镜头上移开，用右手的拨片拨动吉他弦。纤细的音色如同轻抚，歌声却中气十足。

歌声于乱七八糟的操场上回荡，在午休时间嬉笑的校内学生也竖起耳朵。尽管这首曲子只是半成品，鞘音的歌依然消去了人们的杂念，令他们听得入迷。

学务主任第一个开窗，其他教室及教职员办公室也接连打开窗户。

彷佛连细微的呼吸声及残留的颤音都不想错过。

虽说是宁静的乡下室外，环境也不是完全无声。照理说会受到春风和车声的干扰，我的世界里却只存在鞘音的歌声。

──最喜欢了。

真想一直看她唱歌。真想在最近的地方听她的声音。

「谢谢大家……哇……！」

演奏完的鞘音察觉周围的异状，向后退去。被歌声吸引来的数十名学生从四面八方围住她，为她献上热烈的掌声及喝采。

「…………再见！」

啊，逃掉了。

鞘音推开群众，落荒而逃。我录下来的影片将她红著脸跑走的画面拍得一清二楚。这或许也能当成一个有趣的哏。

机会难得，开个SAYANE的频道，再把影片上传到知名投稿网上吧。

鞘音唱的歌不是半成品。不对，是变得不是半成品了。

没想到……她竟然边唱边将还没写好的部分自然地唱出来，在表演过程中完成整首曲子。

我感慨良多，同时也为青梅竹马「桐山鞘音」开始以音乐人「SAYANE」的身分展露头角，萌生一股不安。

「那家伙……好厉害。」

鞘音的歌被这么多人听见，明明应该高兴，我却有种陪在身边的「青梅竹马」离我远去的感觉。

矛盾的心情闷在心里，在我心中深深种下焦躁的种子。

「真、真的假的……」

开始在网路上活动后，经过十个月──我每天看到影片的点阅率都会吓得发抖。主要是出于惊愕。演唱会的影片有超过八十万名听众，投稿网的点阅率也成比例直线上升。

下面的大量留言都是正面评价，在每天固定会开一次的演唱会实况中，当鞘音僵硬地「……晚啊」问好，会有超过数倍的观众即时回应。

动不动就跑出来的天然感也为她的人气推了一把。鞘音成了网路上的流行趋势女王。

习惯放学后在河岸边实况后，为了更贴近观众，我们设置了大约五分钟的谈话时间。

【SAYANE有喜欢的艺人或音乐类型吗？】

「……我喜欢哀伤的情歌，不过，教我弹吉他的音乐教室的大姊姊喜欢的歌也有影响到我。例如──」

跟刚开始比起来，鞘音回答得越来越顺。虽然还没办法让她自由跟观众闲聊，考虑到鞘音她那除了音乐在其他方面都笨手笨脚的个性，可以说是明显的进步。

「我还只有一首自己的歌，所以今天要唱的是翻唱曲。」

是艾蜜姊常听的歌的吉他伴奏版。

SAYANE的粉丝主要是十几岁的年轻人，应该没几个人听过这首以与恋人分别及春樱为主题的抒情曲。

然而──她光是一面改编，一面自弹自唱，就营造出一种演唱会会场的整体感。

跟有没有听过那首歌无关。鞘音的歌声、演奏、表情，将优秀的原曲拥有的无限可能性带到不同的领域。

除了原创曲，大部分是既存曲的翻唱版。由我伴奏，鞘音唱歌的钢琴版虽然也大受好评，希望我们出新曲的留言同样很多。

「新曲正在写，请大家等我们一下。」

鞘音不晓得解释多少次了。

我们的第二首新曲还没有要完成的迹象。鞘音已经给我能拿来当基底的旋律和歌词了，我却陷入瓶颈。每天都在烦恼这样会不会盖过鞘音的特色，为自己的存在意义自问自答。

好不容易有了人气。现在明明是最能引起话题的时机的说……

「要不要做《be with you》的PV？传到网路上，宣传效果应该会不错。」

这是升上国中二年级的凡人所能想到的唯一选项。听见这硬挤出来的主意，鞘音「嗯」一声地同意了。

她光是走在四月下旬的河边，就像青春电影的一幕。自以为导演的男人使用向艾蜜姊借来的摄影机，拍摄被摄者的笑容。

将美丽的背景衬托得更有魅力的青梅竹马导致我拿著摄影机的那只手不小心抖了一下。

「抱歉……我手震，油菜花田那一段我想重拍一次。」

「啥？」

笑脸转变成怒瞪，好恐怖……

「……我笑得很累耶。因为不习惯。」

她边碎碎念边站回原本的位置。天真烂漫地在油菜花田里四处走动的少女，甚至让我想重拍好几次。

如果这段幸福的时间能无限轮回就好了。

如果可以不要长大就好了。

……………………

…………

「仔细拍啦，笨蛋。」

「唔喔……！」

鞘音几乎整个人贴著镜头看，吓了我一大跳。我太专心了……是说，讲起来真羞耻……我被她迷住了，所以完全没发现鞘音接近。

「那副歌就在樱花树前拍吧。拍边弹吉他边唱歌──最自然的你。」

「……知道了。我会认真唱，所以你也要认真拍喔。」

或许是察觉到我躁动的心情，鞘音不屑地眯眼看著我，然而……

「随时可以开始。我随时都能开唱。」

一拿起木吉他，她就瞬间绷紧神情。不像业余人士的俐落感使我产生这个想法。

她的才能不该埋没于这种乡下地方。

她拥有该掳获许多人，或者拯救他们，让那些人为她疯狂到灵魂融化的使命。

我会认真拍的。

我会留下全世界最可爱的……纪录和回忆。

希望让歌声乘著春天的暖意，在翩翩飘落的花瓣中拨动六根吉他弦的青梅竹马──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鞘音的使命和我的愿望不可能共存。

＊＊＊＊＊＊

十月，拖延时间用的青春无情流逝。

鞘音担心关在房间，盲目地面对琴键的我──双手轻轻贴在没去锻炼演奏技术及编辑技巧，只擅长假装烦恼的男人背上。然后用太阳般的温暖，包覆我那虚有其表的自卑感，以及僵硬脆弱的心。

大概是从背后抱住怠惰的我。

「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正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才能一路走来这里。」

「鞘……音……」

「我开始唱歌、开始弹吉他都是起因于要追随你。以我们的能力，任何梦想都能实现。任何事都办得到……对吧？」

我也希望。决定要陪著这家伙的时候，我对此深信不疑。

天才与凡人的差距浮现表面的瞬间。

来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快。

「只要是修的创作，什么样的曲子我都能唱。《be with you》也是这样写出来的。」

「是……啊。怀著跟当时一样的心情──」

已经……走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跟「只为鞘音而创作」的去年相比，责任的重量和期待值都截然不同。

……我摸索著能用来逃避的藉口，陷入深不见底的自我嫌恶螺旋。

「两周后……在旅名川祭办第一场演唱会吧。然后啊，希望下次能准备很多首新曲，在超大的会场开个人演唱会。」

「嗯……可以的。只要有修在，一定办得到。」

「今年生日，我没办法送你多好的礼物……」

我将藏在制服口袋的东西递给鞘音。提早一点送的生日礼物是在春咲市的乐器店买的吉他拨片。国中生只买得起这种便宜货……不过新曲实在写不出来，我才想至少赔个罪。

鞘音给我的回应是──谢谢。

她带著彷佛随时会放声大哭的脆弱微笑，向我表达最深的谢意。

「明年生日，我会送你最棒的曲子。所以，希望你等我。」

「嗯……我等你。我会一直在我们约好的地方等你。」

真想立刻逃跑。

我没有自信，也没有才能让自己承受住越来越重的压力。

可是，我为什么会不小心说出跟真心话相反的傻话？

明明我是个胆小鬼，只会用纯粹为了让鞘音放心的漂亮话打发她。

「……对了，你不买手机吗？」

鞘音缓缓开口，向我提问。

「嗯──我妈很严格，八成要等升上高中再说。」

背部感觉到的温暖和触感逐渐远去。我反射性转身，看见鞘音撕下一小块笔记本的纸，在上面写下数字和英文字，微微别过头，将纸片递给我。

「只能打家电超不方便……快请她买给你吧。我……想玩玩看简讯和通讯软体。」

我从脸颊红成夕阳色的鞘音手中，接过写著她的手机号码的纸片。

──太卑鄙了。竟然在这种时机告诉我恋爱的滋味。我过热的心跳快到无法控制。

想待在她身边。因为她平常闷闷不乐的表情、害羞的表情、忽然露出的笑容，全是我喜欢的女孩──

「我去拜托我妈看看，如果她愿意买给我……我会第一个跟你说。」

「……嗯。我会空著通讯录等你。」

「呃，至少快点把家人输进去吧……」

就那么一点。嘴角扬起那么一点的你，我真的最喜欢了。

忍不住拖下去。

我又忍不住把无意义的时间拖延下去了。

在旅名川祭举办的首场演唱会盛况空前。

用官方帐号宣传演唱会的影片后，鞘音的知名度轻易跨越「常识」这个天花板。不晓得是不是人气的证明，春咲市市中心的国高中生搭电车来旅名川，等待鞘音放学的行为也开始增加。

「鞘音很神经质，可以不要这样吗？」

我对特别缠人的家伙口头叮咛，不过……

「你是SAYANE的谁啊？男朋友？」

「不……是青梅竹马。」

「啊啊～真好，『只是因为家里住得近』就能跟SAYANE混熟。」

粉丝轻描淡写的感叹──

使我下意识握紧右拳，涌起一股想揍他的冲动。

无处发泄的怒气是被戳中痛处的证明。是精准地点出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覆盖脆弱内心的薄皮被扒掉的焦躁及迁怒。

真没用。真难堪。可是，不会采取让人另眼相看的行动。

反正我又做不到，我没有才能，事到如今才开始努力也来不及。

宽以待己的人一被别人说中就会莫名火大。

嘴上继续支持鞘音，自己则装作在烦恼的样子，不断偷懒。

第一场演唱会过了一个月、三个月、半年、九个月。

路旁的杂草只是在呼吸著，无意义地让身体成长，仰望独一无二的太阳。

我不知不觉升上义务教育的最高年级，需要我用敬语讲话的对象只剩老师而已。

「修……劝你最好快点面对现实。」

放学后，班导在指导室跟我商量未来的出路。他苦口婆心地劝告我。

「升学调查表上你写了想当『作曲家』，我认为这是会过得很辛苦的职业。想靠作曲吃饭，必须要有一点点的才能、努力以及运气。」

「所以我想现在开始努力。我会在家自学，把我写的歌投稿到网路上……」

「高中毕业再开始努力会太迟吗？现在这个时代，只有国中毕业很难生存。等你认清现实想找工作的时候，发现自己拿不出像样的学历，选项会大幅减少。」

班导的说法毫无反驳的余地。他一心为学生著想，当时还是个小鬼的我却只想跟他唱反调。我的精神比外表还要年轻。

「太迟了。要是我浪费掉那三年，鞘音会走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修，你听好。我们大人是会鼓励小孩『寻梦』，同时也会叫他们『面对现实』，逼他们放弃的不讲理的生物。鞘音已经展现出足以让人支持她的可能性，但你又如何？有多余的时间，你就拿得出成果？」

「这…………」

宽以待己的人的想法被看穿了。

想尽可能拖延时间的想法。

「你们家是单亲家庭对吧。选个安全的志愿，不是还能帮你的母亲减轻负担吗？」

人家讲了这么多正确的大道理，最后我只能靠沉默来逃避。

「六月都过了。要准备考试的话，愈早开始愈好。」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班导是以学生为优先的好人。虽然自己是一个人在那边空著急的笨蛋，只觉得他是不问缘由就否定小孩梦想的那种常见的垃圾大人。

等高中毕业再去念音乐大学或专门学校……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这也是藉口。

「我现在之所以能跟鞘音在一起，只是因为运气好，生为她的青梅竹马……是吗？」

离开指导室，我自虐地呢喃。

爱作梦却禁不起挫折的男人彻底迷失未来的方向。

将「努力让大人另眼相看」这个选项，排除在脑海之外。

即将进入初夏时，我们决定在春咲站的站前广场办街头演唱会。在有新干线经过的大型车站首次正式演出，让只有行人来来去去的情景瞬间一变。

盛夏的户外庆典。

源源不绝的人潮令人产生那个错觉，灼热的欢呼声不绝于耳。

我们只有在社群网站和实况中提到要开街头演唱会，透过网路壮大的粉丝群却聚集而来，演唱会自然是大成功。

艾蜜姊、臣哥、妈妈也成为一部分的欢呼声，连文静的学务主任都来看了。

搞独立音乐的国中生除了认识的人以外吸引来数百人。这是多伟大的事迹……同行听了一秒就会知道吧。带来兜售的一百张自制CD转眼间被抢购一空，也能说是出色的成果。

请艾蜜姊帮忙拉小提琴，用我的键盘和鞘音的歌声改编既有的抒情曲。许多人为此流泪的景象，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最后一首歌是原创曲。《be with you》。」

我们演奏的五首歌中，四首是翻唱曲。我咬紧牙关。

至今仍只有一首原创曲的现状使我烦躁，为自己的无用感到焦虑，在激情盘踞的这个空间中……只有我一个人为这不讲理的现实自责不已。

鞘音在那一侧，而我在这一侧。

我再度深深地体会到，我只能成为一个不知名的路人。

没运气的无能梦境差不多该结束了。

误判收手的时机只会伤得更重。

我必须趁音乐对我来说还只是兴趣，就算被飞往天空的翅膀甩下来，也只会受到轻伤的时候传达「自己的意志」。

街头演唱会的隔天。

我们翘课了。两个人一起看著早已凋谢的樱花和枯掉的油菜花田，沉浸在挥洒汗水的演唱会的余韵中。不对，是想沉浸在余韵中。

现在感觉到的只有夏天火热的阳光在炙烤肌肤，汗水濡湿衬衫的不快。

「我们能走到多远呢？升上高中、大学，到了更久以后……也能一直向前冲吗？」

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可以的。你能飞到任何地方。

没人能取代鞘音。我的替代品要多少有多少。寄生在受欢迎的人身上，以为自己也有所成就的垃圾，在那之后半首歌都没写出来。

拍摄、编辑影片和照片，经营社群网站、徵求开演唱会的许可、搬运乐器、帮忙录音、慰劳歌手……这点小事，根本是唱片公司或艺能事务所的劣化版。

显然会在不久后的将来，被专门做这行的大人取代。

「修……你说句话嘛。」

我一语不发，鞘音探头窥视我的脸。

我看得出用无表情的面具藏住的不安眼神。

「回答我啊……跟平常一样为我加油啊……修……」

她感觉到了。鞘音隐约发现底层人士在纠结、拖延时间──依然对我露出笑容。将最棒的歌传达给我。

「以你的人气跟实力，地方的个人演唱会都办得成。可是，照现在的情况……很快会迎来极限。」

「只要我更努力就行。只要我唱更多歌──」

「……不对。只要你一个人继续向前，或是找个有才能的人替代我就行。」

我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超过十张的CD和记忆卡。

「这是这一年来，你给我的试听带……如果我有把它们完成，现在说不定连个人演唱会都能办。」

「这……不过，你也很努力、很烦恼……」

「不努力的凡人为了区区的『1』满足的期间，努力的天才正试图超越过去的成果。你在只擅长假装自己很努力的人身边拿出了『结果』，不断努力。」

鞘音只能沉默。

因为她知道，毫无根据又肤浅的鼓励反而会把我逼入绝境。

「你下意识写了降低到我这个程度的曲子。明明写得出更好的曲子，我的存在却扼杀了你的才能。」

「你不会说你要放弃吧……？你说过只要我有需要，就会帮我作曲……会一直陪在我身边……」

鞘音的声音带著哭腔，变得越来越脆弱不堪。

「以创造回忆的游戏来说，你让我作了场美梦。但再不准备考试就糟了，我看我也该收手了。」

「骗人的吧……修。你怎么说这是游戏……」

「面对现实好吗？只会动嘴的无能最爱聊梦想了。还跟我一样腻得快，放弃得也快。」

「我是真的相信……跟你一起的话……哪里都去得了。我……我…………」

我喜欢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豆大的泪珠不停从眼角滴落，把美丽的脸庞弄得湿答答的。

「你风靡全国后，我就能炫耀自己曾经帮SAYANE写过歌喽。」

「………………了。」

「但在专业人士的世界，有一堆人虽然有才能，最后还是消失了，所以不能保证你会红。我会默默为你加──！」

脸颊痛得阵阵发麻。

与此同时，视界剧烈摇晃，我的玩笑话没能说完。

「最讨厌你了！」

悲怆和愤怒。

鞘音用混合这两种情绪的锐利目光瞪著我，赏了可恨的我一个耳光。

我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跑走。

这样就好。

这样那家伙就能独自前行。

那家伙很温柔，所以会想配合无能的步伐。即使那将导致自己的才能被埋没，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不会犹豫。

若我只是单纯地退出，那家伙也会跟著离开音乐。

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

因为她很温柔……真的是配我太可惜的好女人。

「让我多听一些吧……跟其他人一起写的歌也没关系……让我听你的声音吧。」

只要拋弃绊脚石，新的可能性就会来迎接她。那个不服输的家伙，就算是为了赌一口气也会以顶点为目标，以对轻浮男无情的玩笑话报一箭之仇。

「可恶……鞘……音……」

这样应该就行了，为何我的视线会变得如此模糊？

胸口紧紧揪起，被她打过的脸颊太过疼痛，我杵在少了那家伙的河岸边，吐出骯脏的呜咽声。

这是我最初的逃避，也是最大的逃亡。

怎么努力都追不上的话，一切都只是枉然。

既然如此，一开始就认真去做的人才是更蠢的那一个。

这个分歧点，造就了我那逃避大学、打工、就职、鞘音的人生。

我们走过的十五年，共同留下的回忆──是比恋人亲近又比恋人疏远的关系创造出的春色幻想。

在无可替代的这个场所经历的过于短暂的青春──结束了。

＊＊＊＊＊＊

不晓得这是第几天了。

碰触琴键的手指改为拿起笔为大考做准备。

跟青梅竹马一句话都说不上。

身处同一个班级，我们却连视线都不曾交错。班上的人察觉到气氛不对，每天都在为异样的光景不知所措。

不是「几乎每天」。我跟鞘音每天都在一起。

现在要用过去式就是了。

到了十月──毕业的气息透出的季节，还是没有改变。就算有旅名川祭和鞘音的生日，结束的青春也不会重来。

鞘音爱翘课和翘掉班会的坏习惯似乎又复发了，班导要我拿讲义给她固然令人忧郁，反正只要拿到她家就好。

放学后。我确定那家伙的三轮车没停在我太过熟悉的庭院。看准她不在的时间，将讲义交给鞘音的母亲。

「你跟那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没有啊。」

我含糊其辞，鞘音的母亲烦恼地陷入沉思。

「鞘音最近动不动就出门。像在等人一样，晚上才会回来。」

只是在外面弹吉他吧。

我这么告诉自己。

答应我。未来碰到迷惘的时候……再在这里见面。

超过一年前的约定鲜明地浮现脑海。

我们约好碰到迷惘的时候，要在那里见面的场所…………不会吧。

十月十五日──我从学校回到搁著积灰尘的键盘的房间，从外面传来冰冷的雨声。过了五分钟，雨滴敲得平房的屋顶吵得要命。

现在只是傍晚却很冷。即使待在屋内，不开暖气还是会冻僵。

今天是鞘音的生日。

第一个她不在我身边的生日。

「……可恶！」

好焦虑。手臂在微微颤抖，不只是气温造成的。或许是因为我的身体、大脑、记忆，在为未知的空白感到困惑。今天她再怎么说都会待在家吧。

正常人哪会在这种天气跑到外面弹吉他。

………………真无聊。

我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打电动，空白却绝对不会被填满。

试著打开课本和参考书看，却无法集中精神。

我撑著伞在盖过周遭景色的滂沱大雨中行走，以洗净脑内模糊的雾霭。与那家伙无关。纯粹是我想这么做。

不可能啦。又没有多重要的事，怎么可能会有人在这么差的天气外出。

我的鞋子短短几分钟就泡水了，裤管也变得跟湿抹布一样。每当附近有车子经过，泥水都会喷到身上。

塑胶伞已沦为无用的装饰品。我一心驱使冰冷的身体行动，抵达旅名川大桥，从墙上俯瞰河岸──

「那家伙在干嘛啊……」

我一步步后退，无法言语。

因为──全身湿透的鞘音就站在那里。

春天会是一片油菜花田的地方，现在是青翠的杂草地带。泥水滴滴答答积成水坑，扩散开来，春天梦幻的景象荡然无存。

鞘音杵在那冷清的世界中。

彷佛在等待不会来的某人。彷佛早已跟对方约好要在这边见面。

明年生日，我会送你最棒的曲子。所以，希望你等我。

嗯……我等你。我会一直在我们约好的地方等你。

那家伙傻了吗？

竟然一直相信这种口头约定、不可能实现的未来。

她还对用最差劲的方式推开她的垃圾怀著梦想吗？

别这样。我不是那种人。

我只是假装为你的梦想打气，害怕受伤，选择逃避而已。

别用希望追赶从绝望底下逃离的人。

别用美丽的面容占据我丑陋腐朽的心。

看不下去了。我那比糖果还要幼稚脆弱的心──会轻易碎裂。

很冷吧。

很惨吧。

很好笑吧。

逼得青梅竹马沦落至此的……是谁？

我一辈子都逃不掉。

我所犯下的大罪会一直追著我不放。

即使如此，还是只能逃避。我没资格得到幸福。

害喜欢的女孩不幸，哪有办法度过正常的人生？

没有人会呼唤她。

她等待的人永远不会来。

我从这个地方逃走了。

从鞘音的脸颊滑落的，不晓得是雨水还是泪水。

看了就痛苦，不论是我还是她，彷佛就连雨滴都能击溃我们。

这座城市，每个角落都有我跟鞘音的回忆。

每一处的景色都是利刃。

好想离开。

我已经想逃避这一切了。

三月──我升上东京的高中，将在旅名川度过的人生从记忆中舍弃。

没过多久，我就从网路得知鞘音正式出道了。

第一卷 第五章 请让我收回前言

我想起各种回忆。

大概是因为在我年满二十岁的这一年，时隔五年与鞘音重逢，透过臣哥和艾蜜姊跟她见面，共同开了那么一次演唱会──吧。

旅名川祭的隔天。愉快的美梦结束后，迎接我的是空虚的孤独。我仰躺在房间的床上，一直回顾跟那家伙之间的过去。

将扔到记忆彼方的碎片一个个捡起来。

明天是那家伙的生日。她会跟我一样，迈入二十岁。

……我要一个人回去了。青梅竹马的桐山鞘音差不多该结束了。

鞘音在昨天分别前留下这句话。

我以为……这是她要回到东京，以SAYANE的身分重新开始活动的意思。那家伙克服了精神上的问题了吗？她在故乡得到了让自己继续前进的钥匙吗？

怎么可能……！

唱最后那首原创曲时，她哭了。我实在不认为那是喜极而泣。

如果她就这样回到充满压力及期待的孤独世界……那家伙会坏掉。

鞘音的表情就是如此虚幻，好像随时会崩溃，让我产生这样的担忧。故作平静的面具底下的真实表情酷似杵在河边的她。

我有股强烈的预感。

鞘音回到东京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见到她之后要怎么做，我完全没头绪。

虽然我什么都没考虑……希望她再让我听一次她的声音。只要这样就好。

平日午后，多云的秋空彷佛随时会落泪。我下定决心，跳上脚踏车骑往鞘音家。

花不到五分钟就骑进辽阔的庭院，然而……

「那孩子不在家喔。」

走到玄关迎接我的鞘音妈妈乾脆地说她不在。

「鞘音……回东京了吗？」

「没有喔，她骑著三轮车不晓得跑哪去了。」

意思是应该不会去太远的地方。

我向鞘音妈妈道谢，决定前往公民馆及旅馆所在的区域看看。途中经过了旅名川大桥，冷清的河岸没有半个人，也没有单车停在那边。

「去哪了啊……」

顺路去国中晃了一下，也没看见脚踏车，所以我想不到她会在哪里。

剩下就是莉洁那边了……那家伙或许会去找她。

我跟莉洁有交换通讯软体的ID，因此我打算传讯息问她鞘音在不在。上五堂课的话，这个时间莉洁差不多放学了。

我暂时停下，发送讯息，过了几秒……

【鞘音　在。】

我收到莉洁的回覆。我问她鞘音在哪里──

【武道馆。】

武道馆？莉洁也成了知名吉他手啦。

先省略这无聊的吐嘈，她是不是把儿童馆和武道馆搞错了？

小学附近有间旅名川儿童馆。

是小学生放学后会去玩乐，等家人来接他们的设施。有能在室内玩的平房，也有能在户外玩的广场及游乐设施。

小三以下的小孩还能拿到点心……这不重要。

总之，我将脚踏车的行进方向切往儿童馆。

「果然……」

鞘音的爱车停在儿童馆。

就算隔著一段距离，莉洁这个穿哥德萝莉服的混血儿依旧引人注目。她站在秋千上荡秋千，旁边是一名坐在秋千上的女性。体型明显是大人。

「是SAYANE耶──！真的SAYANE──！」

与乡下地方不相衬的年轻明星。她戴著眼镜，大概是想乔装，却被看穿她身分的孩子们嚷嚷著包围住。

我……松了口气。因为那家伙什么时候离开这座城市都不奇怪。

她还待在我的手、我的话语能传达到的地方，这令我无比喜悦。

我偷偷绕到他们背后。

「不好意思。我接获通知说我女儿身边有可疑的大人，想请你解释一下。」

「咦、咦！误会！我只是来给莉洁治愈的！」

我把手放到鞘音肩上。当事人似乎吓到了，说著神秘的理由将上半身转了过来。她立刻发现是我在恶作剧，眉头紧皱，露出发自内心不耐烦的表情。

好可怕……！你刚才还自以为是莉洁的家长咧。

本来想藉此缓和气氛，看来成了反效果。反省一下吧。

「……你来干嘛？」

「……没啊，就过来看看。」

「……是喔。尼特族真闲。」

我试著站到鞘音身边，好尴尬。

双方都在观察对方态度的感觉。

莉洁荡秋千的吱嘎声稍微缓和了令人别扭的沉默。

我望向在附近玩的孩子们，将过去天真无邪的自己重叠其上。跟鞘音在一起，跟臣哥玩，跟艾蜜姊上课……时常面带笑容。

「……来到这边，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只是开开心心地玩乐。」

「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该怎么做才好？」

鞘音低下头，以免脆弱的真实表情被人发现。跟昨天那支配暴风的歌声截然不同。彷佛会被风吹散的微弱声音使我的心紧紧揪起。

「你没做错。你留下了成果，被许多粉丝深爱著，不是吗？」

「……那是你的真心话？」

「跟五年前一样。我只是带著玩玩的心态，所以放弃得也很快。正因为摆脱了那种拖油瓶，你的才能才没被埋没，开拓出出道的道路。」

「……你还是老样子，不擅长说谎。」

「……我没有说谎。」

鞘音陷入沉默，握紧支撑秋千的两旁的链条。

「……你就是不肯坦承。」

「你的意思是……我在隐瞒真心话？」

「……『我们都一样』。」

鞘音把困惑的我晾在一旁，从秋千上站起来。以从层层堆叠的积雨云后方稍微露出头的暗红天空为背景，从正面凝视我。

与此同时。

「嘿咻！」

莉洁站在荡到空中的秋千上使劲一跳，落地，捡起没人用的橡皮球高高举起给我们看。

「有不能退让的事，就去战斗。」

幼女莉洁很会察言观色……不对，Messiah's name is Liselotte。

她带著帅气的表情讲出帅气的台词，将球递给鞘音。

不愧是继承臣哥血脉的被选召的小孩。

看来她很清楚和平的决斗方式。

「我要用具有运动家精神的复仇方式，制裁从我面前消失的你。败者……要乖乖被胜者臭骂一顿、痛打一顿。」

鞘音指向儿童馆的屋顶。

「现在开始，将对你这个垃圾处以『四刑』。」

如我所愿。

＊＊＊＊＊＊

一滴、两滴──逐渐变得多到数不清的雨滴从上空洒下。闷闷不乐的天空开始哭泣，使我想起五年前的十月十五日。

「……修！」

「唔！球会旋转……！」

孩子们早就全跑进儿童馆内了。很正常。淋成落汤鸡，四肢冰冷，在屋檐底下跑来跑去的大人才有问题。

鞘音扔出去的球旋转得很厉害，在碰到屋顶的瞬间划出弧线，于表面滑行。对于待在屋檐下的我们来说，屋顶上是死角。看不清球的轨道，极难预测落点。

鞘音点名我。离球坠落的时间约三秒。

我得在不让球落地的前提下，接住从倾斜的屋顶掉下来的球──

「这里……！」

我计算球的落点，往左奔跑，用手指抓住球。

「鞘音！」

我立刻反击。这次喊著鞘音的名字，把球扔回屋顶。

这场攻防战持续了好几回合。

「呼……呼……」

出现了……家里蹲尼特运动不足。以前这点运动根本不算什么，现在竟然会因为跑几步路和丢个球就精疲力竭……！

脚下的泥泞害得双腿踩不稳，从屋顶洒下的雨水瀑布妨碍接球……导致体力白白消耗，动作明显变迟钝，鞘音对我却毫不留情。

她一下往左，一下往右，让虚弱的我来回奔波。

「……糟糕！」

我来不及接住它，球就这样滚到地上。鞘音看准这个机会，逃得远远的。

鬼没能在球落地前接住球时，其他人可以逃走。直到鬼捡球喊停为止。

「停！」

我喊停的瞬间，逃走的鞘音停下脚步。

唔……她逃了二十公尺以上。如果我不能从捡球的位置扔球打中鞘音就算我输。打中就算她输。

「我记得……鬼可以动三步对吧？」

「……对。」

每个地区的规则似乎会有些许差异，臣哥定的规则是鬼可以动三步。若不在三步之内跟那家伙拉近距离，想用球砸中她的可能性很低。

「一──────────！」

臣哥式技巧「滑行」发动！藉由大跳争取比正常走路更长的距离，降落至地，靠摩擦力让鞋底像雪橇似的滑行。

这样拉近了约三公尺的距离。

「喂！太卑鄙了！这样根本不只一步！」

鞘音气得抗议，被我无视。其他人应该会觉得我们比小学生还幼稚。

「二──────────！」

我大跳了第二下。

「三──────────！」

我拿湿污泥当润滑剂，最后一步也滑了一大段距离。

跟鞘音隔了十公尺左右。

「觉悟吧。我会毫不留情地砸中你。」

我信心十足，鞘音却仍从容不迫。

我举起拿在右手的橡皮球，扔出胜利的一球。

……下一刻，不得不为之语塞。

因为球连鞘音的一根头发都没擦到，成了暴投。球扔出去的瞬间，我的下半身发出悲鸣，姿势乱掉了。

「你以为区区家里蹲尼特族，赢得过从未疏于锻炼体力的现役歌手？那奸诈的小伎俩对现在脆弱的你来说可是双刃剑。」

鞘音冷静地刺激我。

「这还只是『一刑』吧。你已经觉得自己赢定了？」

「呵……看我五分钟就让这场比赛结束。」

输四次才算输掉整场比赛，得遭受惩罚游戏。也就是要等我输到「四刑」……藏有余力的鞘音却对我嗤之以鼻。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赢。我连足垒球都踢不好了，为何会中她的挑衅？只要冷静下来，马上就能想到不是吗？

五分钟后──我输得落花流水，趴在地上任凭风吹雨淋。

「……你答应比赛的瞬间就等于是我赢了。因为这是我单方面制裁你的惩罚游戏。」

我或许是想要个藉口。

想要只是闭上嘴巴，被鞘音真实的情感不断痛殴的藉口。

如果是我自己希望她对不断逃避的大罪人公开处刑……

我跟在默默迈步的鞘音身后。

跟被处刑人带走的受刑人一样，来到过于熟悉的刑场。

旅名川河边。

拿来当成地名的这条河，沿岸经由人类之手整理过，不过种了樱花的河堤及油菜花田依旧维持以前的模样，守望著居民。尤其是春天，温暖的气候会为草木添上鲜艳的色彩。

然而，现在却一片冷清。因秋雨而冻结的自然生命沦为杂乱无章的黯淡深灰色。

与我们极为相似。反映了我们的心情。

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回到从鞘音身边逃离，残酷地将她拋弃的地方。

种了樱花的河堤只露出树干和树枝的骨架。

鞘音在那边转身，与任由摆布的我面对面。

中伤、责骂、挖苦、讽刺……光凭这点程度的制裁是得不到原谅的。我能得到宽恕的世界不可能存在。承受鞘音所说的话才是我最后的赎罪。

五年后重逢的意义并非青春这种美丽的东西，而是惩罚游戏。

「为什么……」

鞘音开口说道。

脸上不是朴克脸──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

从脸颊滑落的，是混在雨水中的透明泪珠。

我又弄哭鞘音了吗？跟五年前一样，害最喜欢的女孩难过，一直折磨她。

「我……不是能待在你身边的人……」

「别说话！这是我单方面给你的惩罚！」

鞘音激动地抓住我的领口，盖过我为了蒙混过关想出的谎言和藉口。

「不工作也没关系！吃喝嫖赌也没关系！我不会因为这样拋弃你！可是……被你拋弃的话……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已经受够身边没有任何人了……撑不下去了……」

没这回事……你很伟大，独自抓住了梦想──

「正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才有了梦想……正因为我们是两个人，才踏得出去……假装从身后支持我……结果只有我一个人在那边兴奋……蠢死了…………」

我无言以对──千真万确的事实过于残酷。

「……你不在以后，我还想过乾脆别搞音乐了……但我找到了一个人唱歌的意义。总之先变有名，让许多人听见我跟你一起创作的那首歌……这样大家是不是就会夸你写的曲子很厉害……」

我都不知道。我从未试图去了解。

「所以，讨厌的工作我也做了。自己写的歌被莫名其妙的大人工作人员乱搞……照样一直唱下去。」

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了。

好想塞住耳朵。

「因为我想把我的声音，传达给我失去的最喜欢的人，传达给最喜欢的修──」

你就为了这种事受伤，扼杀自己的心，弄得遍体鳞伤。

「就算差点崩溃，我还是一路努力过来了。就算见不到你，你跟我一样在东京，会不会其实就在附近……会不会在为我加油……亏我还这么想…………」

鞘音抓著我领口的手颤抖著──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萤幕中的我都没看！我一直在对不断逃避的你唱歌！吶喊！想传达给你！传达给你！传达给你啊！」

鞘音将附著在喉间的真心话倾诉出来。

待在东京的话，无论如何都躲不掉「SAYANE」。走在路上会从路边的萤幕或便利商店听见她的歌，上大学会听同年代的人提到SAYANE。

好痛苦。鞘音在其他人手下，逐渐变成我所不知道的她。

虽然正式出道了，以全国来说鞘音还是新人。唱为了销量经过计算的歌，被迫接下她不习惯的综艺节目和演戏的工作……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你以为只要逃回曾经拋弃过的故乡，就能脱离苦海？就能摆脱这么难缠、别扭的青梅竹马……？」

我的沉默，已经能说是默认了。

每天，我的心都像要碎掉一样。

假如我有才能，假如我没有疏怠于努力，假如我有那么一点勇气。

虚无感磨损精神，阻隔外部的资讯。关在公寓里不出来，不知不觉连大学都休学了……

我彻底失去能暂时逃避的退路。为了忘记鞘音而报名的大学入学考结束了，精神方面的退路被封住，留给我的只剩无尽的自责与后悔。

「……明明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

「抱歉……」

「……你跟『毒品』一样。让人看见美好的幻想后，害我的心产生了渴望。」

「真的很抱歉……」

「……不用道歉。只是我自己『依存』在那种毒品上罢了。」

我只能以死谢罪。

因为浪费时间继续活著，只会一错再错。

「吶，教教我啊……」

「咦……？」

正因为我肤浅的想法被她看穿了，鞘音才仍会跑来依赖我。

梦想著总有一天能取回被人塑造得漂漂亮亮的过往幻想。

仅此一个。

想满足鞘音的渴望的办法，大概仅此一个。

「教我如何忘记……跟你一起梦见的幻想。」

＊＊＊＊＊＊

「呃……总之，先去洗澡吧？」

穿著工作服的艾蜜姊困惑不已。

「哎呀呀，这两个家伙真会给人添麻烦。若这里是中世纪的欧洲，你们已经死喽。」

莉洁懒洋洋地耸肩，一脸得意的样子。

全身湿透的我和鞘音被莉洁带到三云旅馆。这段时间碰巧是由艾蜜姊值班的样子，她（带著苦笑）前来接待我们。

嗯，认识的人突然以落汤鸡的状态出现自然会惊讶。

「借我毛巾擦头发就行了……」

鞘音还在客气，不过──

「……哈啾。」

我听见跟那张臭脸不相符的可爱声音。

「看，你在打喷嚏。感冒就糟了，去泡温泉啦。」

最好听艾蜜姊的话。再怎么硬撑，一眼就看得出鞘音冷得直发抖。她还得骑单车回家，就在这里躲个雨吧。

然而，鞘音的想法与众不同。

「艾蜜莉小姐，我会付钱，方便让我们住一晚吗？我们俩住一间就好。」

她一面用借来的毛巾擦头发，一面问艾蜜姊。

「今天是平日，双人房是有空房没错，不过……你们要一起住吗？住同个房间？」

「……请不要误会。这是集训。我不在的话，这家伙就会偷懒。」

这家伙？这家伙……是谁？呃，我猜得到啦。可是……

鞘音瞥向身后的我，这代表──

「我也要……在这边过夜？」

「……都说集训了，这还用问？本来想说在你家办，事到如今在这边也没差了。」

「我没钱耶……」

「……本来就没期望跟尼特平摊住宿费。由我帮你付。」

好、好没用的男人……根本是小白脸……

「交给艾蜜莉姊姊吧！看我让你们度过最棒的一晚♪」

我被不知为何语气雀跃的艾蜜姊拉著手臂，半强制地带到旅馆深处。

艾蜜姊好心让我们包下露天温泉洗澡。这里的露天温泉我还是第一次泡，其他一般客人不能进来，所以最适合静静地缓解疲劳。

不管怎样，泡太久可能会被鞘音骂。

我在男更衣室迅速脱下衣服，随便在腰间围了一条毛巾，踏进露天温泉…………

「咦？」「咦？」

跟紧接著进来的女性四目相交，发出同样的声音。虽说她在锁骨下方围著毛巾，但那名女性裸露的大腿和肩膀可说是毫无防备。

因冷空气而变成浓雾的水蒸气让这副模样显得更加性感。

中长发以发圈束起，罕见的马尾害我不禁看呆了。

「……别想奇怪的事喔，色狼。」

「没有没有，咦？你怎么在这里？」

「……我才要问呢。怎么回事……？」

我在附屋顶的露天温泉遇见的人是鞘音。

我们都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只能围著一条毛巾移开视线。

「本店的包场露天温泉是给家人、夫妇、恋人泡的喔♪请两位慢慢享受！」

喂！艾蜜姊，你太晚说了！

艾蜜姊从女更衣室探出头一瞬间，蓝眸闪闪发光，回去工作了。

「艾蜜姊……绝对误会了吧？」

「……嗯，我大概猜得到。」

八成是以为我和鞘音要趁著和好的气氛共度一夜……这种让人头痛的误会。我们之间的裂痕可没那么容易修复。

不，我们没仔细说明也有问题……现在该怎么办？

「……时间可贵，赶快进去吧。」

这家伙跟平常一样泰然自若。

鞘音坐到冲洗身体的区域，想洗净被泥巴弄脏的身体，然而……

「……哇！好冰！」

冷水淋在身上，吓得她大声尖叫。那家伙其实内心超紧张的吧……？脸也红红的，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是说，要洗身体不就代表得把毛巾拿下来吗？咦？

「……别盯著看。给我去泡澡。」

「是。」

她露出可怕的表情威吓我……

我尽量避免看到鞘音，泡入颜色混浊的温泉，观察正面的庭园。周围有围墙，所以从外面看不见。

回荡四周的雨声仍未停歇。鞘音洗身体的声音也不停地搔弄鼓膜。别去注意。别去注意。我们小时候也一起洗过澡啊。

刚才那短短几秒钟，青梅竹马只围了一条毛巾的模样映入眼帘。隆起的胸部纵然称不上丰满，那紧致的身体曲线及光滑白皙的肌肤彷佛要把我吸过去。

淋浴的声音停了。

我听见水花溅起的生动回音，浴池里的温泉漾起波纹。背后发生了什么事……？

「……别转头。」

鞘音开口叮咛我，或许是预测到了我的行动。

「……我把毛巾拿掉了。」

「喔，因为围著毛巾泡汤违反规矩嘛。」

松本修啊。什么叫「违反规矩」嘛！

在那边装模作样，其实我的理智线都快断了……！

从整体的状况和气氛推测，来泡汤的鞘音在我身后附近坐下，泡在浴池里。

「………………」

「………………」

我们都没有说话，导致雨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扑通、扑通、扑通…………连我快得异常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我瞄了身后一眼，纤细的美背烙印在眼底。看来我们正以双膝并拢的姿势背靠背坐著。当然，双方都是全裸。

鞘音难得绑马尾，平常没露出来的后颈……十分养眼。

「……你在想奇怪的事对吧？」

「无可奉告。」

直觉真敏锐。

「……欸。」

「干嘛？」

「……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过，我听出她微弱的声音夹杂著不安。

「是你的生日吧。」

「……那你记得我们国中的约定吗？」

「未来碰到迷惘的时候……再在那个地方见面。我会在你生日的那一天，送你我写的歌……我不可能忘记。」

虽然两个约定我都没有遵守。

「……我希望你在我离开旅名川前履行约定。这样我就能摆脱你的存在。可以毫无留恋地回去当SAYANE。」

「你……一个人也能继续向前迈进吗？」

隔了数秒的雨声──

「……嗯。」

鞘音挤出微弱的肯定。

「明天……我会搭最后一班新干线回去。」

她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这句话不可能会是要我去为她送行。

怎么办……我不知所措。

「你不能……留在这边吗？再一个月……不对，一星期也好。」

我是白痴吗？

「有很多粉丝和工作人员正在等著我。不能再让他们被任性的小女生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了。」

不用想都知道她会这么回答。

区区一个外行人提出幼稚无知的任性要求，只会让天才感到困扰。

「所以……尽管只剩下一点时间，我想回到五年前那样的关系。」

知道了。若「那就是桐山鞘音最后的撒娇」──

「如果你希望……我会试试看。这次是只为了你一个人。」

为了喜欢的女孩，松本修将奉献迟来的青春。

听见我的回答，鞘音发出细微的水声站起来。含糊不清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彷佛要将热水一分为二，鞘音在背后的气息消失了。

她带著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无从得知。

温暖冰冷的身体后，接下来要正式开始作曲。

我请妈妈把键盘之类的工具和笔记型电脑载到旅馆，传统的和室双人房化为只属于青梅竹马的空间。

艾蜜姊在旅馆帮我们清洗脏掉的便服，因此我们现在都穿著浴衣。越来越有集训当晚的样子，和鞘音一起慢慢写出一首曲子。

虽然速度慢得跟迟钝的乌龟没什么两样……发烫的指尖将我们描绘出的旋律碎片连接在一起。

对不起，我的爱机MOTIF-ES7。五年来都把你关在狭窄的柜子里，积满灰尘，一定很痛苦吧。再一下就好，为我青春的伤停时间出一份力吧。

为了让鞘音忘记松本修这个存在，与他一同谈论小小梦想的幻想。

维持跟那时候同样的距离感，编织出没能传达给她的东西吧。

「啊啊……吉他……有吉他的话……就能创作出更赞的乐句……呜呜……」

由于手边没有吉他，鞘音看起来闲得发慌。

「莉洁的圣剑借你。感谢莉洁吧。」

途中，莉洁拿木吉他来借给鞘音

应该是从艾蜜姊口中得知这件事，特地来帮忙的。救世主大人真的是很厉害的超级幼女。到底是由多优秀的父母养大她的？

「打扰了。晚餐准备好喽。」

喔喔……说曹操曹操到，笑容过于美丽的母亲登场。她用托盘端著用当地产蔬菜及在沿海地区捕到的鱼做成的和食。

好想被她服务……可是！

「谢谢艾蜜姊的心意，但比起吃晚餐，我们得专心作曲才行。对不对，鞘──」

「莉洁，好吃吗？很好吃对吧？要细嚼慢咽喔，来，咕嘟♪」

嗯。我也来吃吧。看到萝莉山陶醉地喂莉洁吃饭，我决定放弃想多想。自暴自弃。

好吃！三云旅馆的料理原来如此美味！

炖煮金目鲷！山菜天妇罗！迷你寿喜烧！放在小盘子上的生鱼片！用青梅竹马的钱吃的旅馆餐有股魔性的味道──！

「阿修。」

「什么事？」

「棉被……一床就行了吗？」

「请帮我们铺两床。」

艾蜜姊淘气地扬起嘴角，先行离开。

那个人是不是超──享受这个状况？温泉事件也是，想从奇怪的方向撮合我们。

「听好喽～♪外面很暗，回家路上要小心喔。遇到坏人就拉防狼警报器喔。姊姊会去帮你打飞他～♪好～掰掰♪」

晚餐时间结束，我们从旅馆的窗户目送莉洁回家。

莉洁一走，五秒前还是萝莉山状态的鞘音便──

「修，游戏时间结束了。你不集中精神的话，我会很伤脑筋。」

她瞬间绷紧神情变成音乐人，对此我只能叹为观止。

不过，是你自己玩得那么开心的耶。

现在开始是不间断的作曲时间。我们无所不能。只要我们在一起，任何事都办得到。身体亮起的红灯无视就对了。

再怎么说也是成年人和即将成年的人。硬撑一下不会出人命。熬夜、通宵对青春时代而言不是家常便饭吗？

鞘音想像的景色，以及我想像的景色。融合截然不同的感受性，微苦又酸甜的过去化为一条线重现。

过于接近的两人走过的道路、误会、挫折、别离、孤独……生动又具体的诗成为引导它们的光源的音色。

重逢的两人未来会是如何，双方都无从得知。可是，至少在创作中给他们一个幸福的结局也无妨吧。就算是幸福快乐的结局，我也不允许别人挑剔。

会不会卖、外人会不会接受、工作人员和有权人士的方针──不存在任何外界的杂质，只属于我们两个的世界。

因为这是生日礼物。

只送给喜欢的人的东西。

我忘我地写著曲子，阳光在回过神的瞬间照进室内。

房间的时钟指著早上五点半……就体感来说只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结果好像花了不少时间。雨声停歇，冷意驱散了睡意。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精神暂时回到现实了，我感觉到压在肩膀上的舒适重量。

「呼……呼……」

该把记忆往回推几年呢？

鞘音竟然顶著天真无邪的睡脸靠在我肩膀上。如此无防备的青梅竹马，真的好久没看见了。她松懈到我想偷偷对她恶作剧，心里觉得暖暖的。

「……嗯。」

睡美人醒来了，慵懒地揉著眼睛。

「早安，鞘音。」

「……我竟然会在你身边迎接值得纪念的二十岁。」

她蹙起眉头，一副不甘愿的样子，不过──

「……修，我想……再维持这样五分钟。」

「嗯，你想怎么躺就怎么躺。」

跟国中时正好相反，令人怀念的对话。

「在履行那个约定前，我不会恭喜你。」

「……我等你。我会怀抱著期待……等你的。」

如果仅存于此刻的五年前、迟来的青春、这个瞬间能永远持续就好了。

早晨寒冷的室内鸦雀无声，彷佛全世界都冻结了，但我没有阻止秒针绕行五圈的手段。按照一定规律反映时光流逝的时钟指针绝对不会停下。

我们的离别──确实在一分一秒接近。

在尾声将近的有限的青春中，有我不得不做的事。

「来完成它吧。」

「嗯……我们什么都做得到。」

我们慢慢地离开对方的体温和碰触，面向各自的爱机。

尽管我是个没优点、没胆量，只会逃避的垃圾，还是想要最后能笑著死去的资格。让我用朦胧的光，引导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鞘音吧。

让我为此献上人生。

我终于确信我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或许是通宵造成的……刚才顺利想像出的情景模糊不清，用音乐演奏的故事变成断断续续的碎片。亏我还自以为年轻，果然不能跟国中时期比吗？

还是因为淋到雨感冒了……？

黑白琴键扭曲成复杂的模样。

拜托别在这种时候。左手的指尖颤抖著，导致我弹出来的声音变成不协调音。

我要……写出最棒的一首曲子。

因为…………我希望……鞘音能开心……

我将详细的编曲跟已经写好骨干的MIDI档合并，把键盘接到电脑上录音。经过更仔细的编辑加以调整，把档案转换成一般的音乐档。

将完成的新曲传到鞘音的手机，我的任务便到此结束。

「……辛苦了。」

鞘音的这句慰劳听起来远在天边。

她夸奖我的表情……从世界中缺落。

明明我是那么地想看……她天真烂漫的笑容……

上午退房时，身体的异状也不只是亮红灯的等级。

──视界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思绪模糊不清。

一点都不热，冷汗却冒个不停，头部也传来阵阵刺痛。

「去河边吧。等我填好歌词就为你唱歌。」

不能让今晚就要离开故乡的鞘音白白为我操心…………给我骑上停在面前的脚踏车。我想快点在晴朗的秋空下听她唱歌。

快动。快动啊。小学生都做得到的事，为什么我做不到？

「…………呜……我……」

「修……？」

声音，传达不出去。

明明我们离得这么近。

我很期待──这么一句话，却无法传出去。

搞什么鬼。

那个叫神明的东西，有把人捧到云端再重重摔到地上的性癖吗？

喜欢随心所欲地玩弄最底层的人类，藉此得到满足吗？

竟然让我忘记了。以走马灯来说，未免太大张旗鼓了。

「处理垃圾用的定时炸弹」，爆炸的时机设错了啦。

亏我好不容易在人生找到希望。

亏我终于为了履行约定狂奔而出。

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这种蠢话，请让我下跪收回前言。

我────

想活下去。

眼前一片黑暗。

最后看见的──是对我拚命大叫的鞘音。

她的声音也逐渐远去，色彩鲜明的世界……彻底化为虚无。

第一卷 最终章 迟来的青春的尽头

世界慢慢取回颜色，模糊的意识渐渐苏醒。

迟来的青春──结束了。我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发现自己被搬到弥漫药味的空间后。不久前的画面不是梦。我不会让它只是一场梦。

恢复知觉的手指能描绘出我写好的曲子。也能鲜明地想起鞘音对我说的每一句话。

不过，被我早已遗忘的处理垃圾用炸弹强制划下句点。

被数不清的病床及医疗器材包围的治疗室。我隐约能理解医生在旁边跟妈妈说话。恐怕这里是我前阵子来过的春咲综合医院。

看来我还活著。躺在病床上，但能正常呼吸，身体也能动。尽管还有点头痛，身体状况似乎挺稳定的。

并不是……感冒恶化。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医生冷静地说明病情，不过大部分都是艰涩词汇的排列，跟前几天的检查结果类似。

重点只有「状况恢复到可以直接回家了」这句话。

我撑起上半身，坐在床边。

「喂喂……你没事吧？」

徵得医师同意的妈妈脸色大变，跑到我身边。

「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呼……你真会给我惹事啊。听到你昏倒的时候，我真的超紧张！」

妈妈将肺部的氧气全吐出来，大概是放下心中的大石了。她穿著工作服，大概是从工作的地方直接过来的。总是害她操心，我实在抬不起头。

「对了，这件事你听谁说的？」

「当然是桐山家的鞘音啊。那孩子帮忙叫了救护车，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地方，之后给我去跟人家道谢。」

这样啊，也给那家伙添了麻烦……

「刚才鞘音也在大厅等，我跟她说了你昏倒的原因，她好像就放心了。」

「放、放心？你怎么说的？」

「日夜颠倒的不规律生活加上睡眠不足导致的高血压。你最近挺忙的样子，很有说服力对吧？」

当然全是胡说八道。是妈妈基于不想让鞘音过于担心所做的贴心之举。

「那孩子生气了喔。她叫我跟你说『别害我担心啊，笨蛋』。」

我能轻易想像出她生气的表情。尽管接受艾蜜姊的指导、熬夜作曲、睡眠不足是事实，有人愿意为我担心──比什么都还要令人高兴。

我的人生不是只属于我的。

这二十年来，我是在许多人的扶持下活过来的。

不是能擅自用垃圾、底层人类概括和贬低的廉价东西。

事到如今才感谢太迟了。我怎么现在才发现……真的有够废。

「那……鞘音呢？」

「刚才搭电车回老家了。她说不用看到你的脸也没关系。」

冷淡的一面实在很符合她的个性。在她要回东京的当天害她陪我来医院，我深感愧疚。

「她好像把行李收拾完后就回东京了。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她？」

「我不知道那家伙的手机号码……」

「哎呀哎呀，我儿子真卒仔。」

呃啊啊啊啊……老妈的会心一击直击心脏。对不起我是个卒仔儿子。

「还有，鞘音叫我把这交给你。」

她放一片吉他拨片在我手上。是和当时一模一样的──国中生零用钱能买到的廉价品。

「这是我给她的……」

熟悉的三角形物体是我送给鞘音「抵生日礼物」的。仔细一看，不是全新的。上面有无数疑似使用痕迹的刮痕。

你那么珍惜地使用这种廉价的东西吗……

直到收到真正的生日礼物的那一天……一直相信会有这样的命运。

「你会出事当然不是睡眠不足。这次症状算轻微，但就算这是病危的徵兆都不奇怪。」

妈妈口气变凶了一些。

「放著不管……只会愈来愈恶化。动手术也治不好，或许还会留下后遗症──」

一辈子背负复发及后遗症的风险。

妈妈试图维持平常的表情，却咬了一下嘴唇。

「可是……能活著。你能活下去的可能性毫无疑问会提高。」

妈妈牵起我的手，用她的双手包覆住。

这个触感也好怀念。爸爸去世后，妈妈握住了我的手。如同绝不放开年幼的儿子那般。

她的手摸起来比记忆中硬了些……但那是她代替爸爸养大我的辛苦的证据。我发自内心为独一无二的母亲感到骄傲。

「病名虽然不一样……我会忍不住把过世的老公跟你重叠在一起。」

「跟爸爸吗？」

「那家伙刚开始也是笑嘻嘻的。等到有自觉症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剩下就是一眨眼的事……」

不用明说，我也知道什么东西是「一眨眼的事」。

「不过……他直到最后都带著笑容。他一直以来都是爱撒娇、很少生气的人……非常温柔。同时也是个喜好独特的笨蛋，会不顾忌地跑来跟国中时期被其他学生畏惧的我搭话。」

「你没朋友吗？我看你在旅名川祭时被很多同学围住啊。」

「那是托老公的福。那家伙被班导杉浦怂恿，邀请我加入乐团……我拒绝不了，只好在校庆上演奏，然后班上的人就开始会找我聊天了。」

「是爸爸跟学务主任打的如意算盘吧。为了让你比较好融入校园生活。」

「不知道……不过那两个人很可能是这么想的。鸡婆到让人火大。」

妈妈嘴上抱怨，严肃的表情却缓和了些。她大概是第一次跟我提到以前的事。

各种充满新鲜感的小事件隐约看得出妈妈度过了青涩的青春时光。

「我老公去世的时候，我被那个温厚的杉浦训了一顿。应该是看不下去我每天在那边大哭，沉溺在菸酒之中吧。」

脑中浮现来参加爸爸丧礼的学务主任的声音。

没时间给你绝望。你有必须保护的人。

虽然我只想得起片段的回忆……但这句话他绝对有说过。

妈妈之所以戒掉菸酒──是为了年幼的我。

「我的心灵很脆弱。老公走了以后，我想逃避那痛苦的滋味。可是……因为有你在，我才能重新振作。」

妈妈逐渐语带哭腔，话讲得断断续续。

「直到不久前，我都还开不了口叫你活下去……！明明是自己的人生，你却漠不关心……明明还活著，眼神却跟死了一样！」

前几天的我，表情应该跟僵尸一样惨吧。

「……不过，你久违地跟正清他们搭上线，为鞘音努力……看起来很愉快的样子。」

不是「看起来」。大概是真的很愉快。

这一周，我真的过得很幸福。

「所以……我要告诉你！不准擅自放弃人生！我不会寄望你孝敬我或让我抱孙子……可是，让我看看你有精神的模样啊……陪我……说话啊！要是连你都走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妈……」

「我绝对不准你比妈妈还早死！」

比起愤怒，更接近哀求。过去从未表现的潜藏的弱点。身为母亲的脆弱内在，不受控制地满溢而出。

如今回想起来，检查出我的病情后，妈妈就会下意识暴露脆弱的一面。跑去依赖已戒掉的菸酒是为了逃避深不见底的不安和失落。

变得这么宠儿子，是想代替过世的父亲一肩挑起扶养他的责任。

如果我走了，鞘音和妈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搭乘小货车回家的路上，妈妈跟我分享了她和爸爸的恩爱事迹。

想起来会难过。所以她将过去的话题封印了十几年。

妈妈调侃了我一句：「我们果然是母子」。她说……我们会想将不愿面对的过去从记忆中消除的这一点很像。

没错，我跟妈妈很像。

无法忘记酸甜的青春滋味。失去珍视之人后，会变得更喜欢对方。对方一不在身边，就会立刻迷失自我。然后变成废人。

我们是这样的母子。

尽管如此，藉由补充不足之处的存在，我们还是能重新振作。

车窗外的景色一片黑。只有小货车的车头灯及微弱的街灯勉强照出一条路。不过依然能感觉到我们逐渐接近旅名川。

前几天我看都不想看到它。希望它永远隐藏在黑夜中。搬出「不想被邻居看到」这种鬼理由，狼狈地缩著身体。

现在……不一样了。

我在主动寻找散落于这座城市的回忆碎片。

我的人生才不是伤停时间，而是起跑点。

「我啊……在昏倒前许了一个愿望──我想活下去。」

为了重新走在重要的人们身边。

「我会动手术。因为我活得这么开心，又有最喜欢的人在，拥有无可挑剔的人生。」

＊＊＊＊＊＊

回到家时，已经快要晚上八点。

鞘音说要搭最后一班新干线。再三十分钟，开往春咲站的地方线列车就会到旅名川站。

我在房间不停思考鞘音的事。离别的时间一分一秒接近，却踏不出第一步。

现在那家伙背负著职业歌手要背负的东西。光凭鞘音个人的意志无法突破大人的栅栏，她自己……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不过，鞘音的心情又如何？

想在医院见面的话就能见到，鞘音却选择先行离去。彷佛在说不想看到我的脸。

她都特地陪我到医院了，却不肯在离开前见我一面──鞘音的心态只有她自己明白。

答案谁都不肯告诉我。我只能自己采取行动去寻找。

我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在房间苦思，到了八点二十分。

离那家伙离开旅名川剩下十一分钟。在我看时钟的期间，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骑单车到旅名川用不著十分钟。

前提是我要能踏出扎根于地面的双脚。

我有理由去见她。昏倒前听见的「那句话」不是幻听。我不希望那只是肤浅的误会。

为我唱歌──这个口头约定还算数吗？我隔了五年……履行了约定。将迟到太久的生日礼物送到她手中。

鞘音会在五年后为我唱歌吗？

虽然这么做很自私，但我无法坐在这边空等。直觉疯狂地告诉我，今天分别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逃避者的思考模式，我可是瞭若指掌。

鞘音已经没理由见我了。

如果我写好的新歌能满足她的依存和渴望。

不过现在反过来了。传染给我的「渴望」源源不绝地溢出。

这么想见她，想听她的歌，胸口痛得紧紧揪起。一旦对对方产生依存，满脑子都会只想著她的事吗……！

那家伙一直在等我。就算我们分隔两地，还是持续吶喊自己的心意。绕了这么一大圈，不断忍耐。我绝对等不了。在远处吶喊这种拐弯抹角的行为，我做不到。

至少让我听听副歌吧。

有想说的话，就用率直的声音说出来。

将你心中的喜怒哀乐直接传达给我。

我也会鼓起勇气告诉你。原原本本地，表明对你的心意。

由我去见你。

即使你没拜托我，即使会给你添麻烦，我仍要擅自去见你。

不会让你逃掉。想模仿过去的逃亡者，你还早一百年呢。

我──会抓住你。

「对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于是便拉开房间书桌的抽屉翻找。

我记得我没丢掉。舍不得丢掉。

跟键盘一样，没能处理掉的回忆碎片……

「找到了！」

过了那么多年，多少有点泛黄的便条纸。上面写著潦草的十一个数字。

那家伙不是早就告诉过我了吗？什么叫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卒仔儿子。只是我自己想遗忘这段辛酸的回忆吧。

明明我完全没去想过，鞘音是怀著什么样的心情告诉我联络方式。

我发誓再也不会逃避。

松本修决定好好面对桐山鞘音。

决定赌上一切，一直走在她身旁。

我用自己的手机输入那个号码，按下拨号键。

回荡于耳中的是几声拨号声。

…………

……

拨号声中断了。

画面转为通话中。

疑似四周杂音的声响传来，却完全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

第一通电话是彻底的无语。

说不定她早就换号码了。

「我……不希望你去东京！我现在就去接你……！」

从无言转为无声。

勉强成立的对话被单方面挂断。

离地方线的发车时间剩不到十分钟。

那家伙即将离开旅名川。

前往我再怎么伸手都无法触及的距离。

「我总是、总是……慢了一步！」

我粗暴地抓乱头发，对自己感到愤怒。我到底要重蹈覆辙几次？在最重要的时候却步，害怕受伤。

靠近，远离，再度靠近又远离……每次都这样。

我也知道是我自己放开手的，提出这种愿望太厚脸皮。可是，我无法不这么期望。

让我站在鞘音身边。今后我会更加努力。

「就这么一次……！坚持到底吧……！松本修！」

我激励自己，在自家的走廊上狂奔。

将脚掌塞进骯脏的运动鞋，从玄关冲到屋外。

我可是刚才倒下来的病人，于是我传了封简讯告诉妈妈【我去见鞘音】，以免之后被骂，她很快就传来颇符合她个性的回应。

【恋爱不分早晚。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吧。】

她都这样在我背后踹一脚了，我不就只能骑脚踏车猛冲了吗？

灯光随著我踩踏板的动作忽明忽暗。脚踏车微弱的车灯照亮昏暗的田野道路，宛如于空中飞舞的萤火虫。

离旅名川站不用十分钟……前提是道路平坦的话。

实际上有将近五百公尺的上坡在最后等著我，前单车暴走族的心脏快要炸裂。

「呼……呼……呼……」

大腿内侧差点抽筋，疼痛和僵硬感一波波袭来。第一波、第二波及疲劳的巨浪淹没全身。身体重心不稳，没办法走最短的直线距离。

那家伙挂了电话，虽然是乡下地方，收讯还算不错。代表不是因为机器问题或自然现象断讯，而是对方的拒绝。

不想见我。让人觉得是在默默传达这个意思。

那家伙之前自嘲地说自己爱博取关心，而我也……一样。对方说不想见自己，擅自逃掉的话，会忍不住更喜欢对方。忍不住追求对方。

想要喜欢的女生关心自己。

想要她待在能直接交谈的距离。

想要能不顾你的意志，自我中心的勇气。

五年前，我没能去接你。

你愿意等我，我却逃走了。

「…………！」

推力中断的脚踏车倒向左侧，我急忙在翻车的前一秒伸出一脚踩稳。我剧烈喘气，将氧气送入肺部。

若是国中时期的体力，应该早就赶到了。心里只想著向前，身体却跟不上。

跟我心死的时候比起来正好相反。能去却不动。想去却动不了。哪有这么讽刺的事？

「如果你愿意等我……我……一定……会过去……！鞘音啊啊啊啊……」

既冷又乾燥的秋夜。

乾燥得化为沙漠的喉咙吐出掺杂二氧化碳的嘶哑吶喊。

朝著没有人会回答的坡道顶点。

无力蛇行的脚踏车明明快停住了。

发车时间明明早就过了。

「唔……」

重新踩起踏板的脚使不上力，连著脚踏车一起倒在地上。我连感受肌肤磨破的痛楚的时间都没有，硬是把脚踏车拉起来。

「呼……呼……」

即使受了伤、生了病、疲惫不堪，身体仍愿意行动。

因为只要还活著──就能去你所在的地方。

过去那些逃避、回头的选项，现在我嗤之以鼻。

…………吵死了。

低沉的排气声与轻快的音乐逐渐接近。从旅名川站的方向照过来的车头灯的源头是谁，不用特地确认驾驶身分我也知道。

那个人一直如同我的挚友，是可靠的英雄。

停在路边的黑色厢型车降下电动车窗。

「嗨，单车暴走族。状况如何？」

「……刚失恋。」

「我不是问那个啦。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昏倒了呗？还有救护车来，这附近都传开了。」

「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不习惯早起再加上睡眠不足。」

这段对话只是开场白。臣哥在这个时机来的理由，我很快就明白了。

「我刚带爱蜜莉和莉洁为鞘音送行。」

「这样啊……」

「打电话给鞘音的……是你呗？」

……他都看穿了吗？不愧是臣哥。

「鞘音把电话挂了。我没赶上……太迟了。」

看见学弟语带哭腔，低头陷入消沉状态，硬派的学长略显傻眼地叹气。

「真的很难搞耶。超晚熟独占欲却很强，还懂得看脸色，所以只有场面话特别会讲。」

「是啊……我的个性我自己最清楚。」

「不，我不是在说你，是在说鞘音。我没看错的话，她现在把真心话藏在心里。」

希望她告诉我。

「那家伙……在开走的电车上，哭了一点出来。」

她真正的想法。

「你该直接去问清楚她的心意呗。现在，立刻。」

「臣哥……」

这个人以前就是很会动歪脑筋的男人。

被带到旅中的我和鞘音重逢并非巧合。

「男子汉欠人人情就要还。这次轮到我为『你们的青春』出一份力喽。」

如果鞘音的母亲事先告诉臣哥「她所在的地方」──我们相遇可说是必然。

看他摆出帅气的表情讲出这种台词，我有点不爽，但我不会犹豫。我在心中感谢他报恩的时机抓得这么准，把脚踏车扔在路上，两手空空地坐上副驾驶座。

被故乡拯救，受故乡的珍视之人鼓励，我有了一些改变，所以我不会再拖延了。

看我跑完这段青春的余命伤停时间，补足因胆小而失去的五年前。

挣扎到最后，勇敢面对，在比赛结束前来个大逆转。

已经发车的电车的目的地是春咲站。离新干线的发车时间不到四十分。从旅名川到春咲站，单程要四十五分的车程……吧。

「看你们这样，就让人觉得烦躁。」

臣哥边说边开车。

「我不清楚你们闹成这样的理由啦，但我闭著眼睛都看得出来，你们依然对对方在意得不得了。」

「果然看得出来吗？」

「废话。谁教你们都满二十岁了，还跟初恋的国中生情侣一样笨拙。」

我都没自觉……看来我和鞘音身上那经过浓缩的青涩气息仍未散去。

「你离开鞘音的原因是觉得自己会碍手碍脚吗？」

「嗯……这次的祭典也是，我的影响力等同于零，全是被鞘音吸引来的观众……」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义。能引出鞘音这个强大的存在，不就是因为你『一直在累积无意义的行为』吗？」

「累积无意义的行为，到头来不是一样没意义吗？」

「啊哈哈──！行动的意义和结果并不重要！影响对方的是采取行动这件事本身呗！」

我才刚觉得气氛挺平静的，臣哥却开怀大笑。

「你知道艾蜜莉本来想当职业音乐家呗？一直到高中毕业的前一刻，她都还打算去东京念书。」

「是这样吗！」

我知道艾蜜姊以职业音乐家为目标，但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本来想去东京。

「身为长男的我得照顾父母，又要帮家里种田，艾蜜莉也是真的想走音乐这条路。这样我们会变成尴尬的远距离恋爱，和平分手也是为了彼此好……当时有这种感觉。」

严格来说不一样，不过臣哥的心情或许跟我颇接近。

「我也有过整天都在为不能妨碍那家伙追梦而烦恼的日子喔。但我太喜欢艾蜜莉了，所以怎样都不想跟她分手。」

「那臣哥决定怎么办？」

「我得出究极的结论，直接结婚。」

这个人的行动力真是怪物等级。

比靠我们的关系认识艾蜜姊的时代进化许多。

「因为喜欢就是喜欢呗。喜欢到我在当时流行的自我介绍网的『地址』栏，写了『艾蜜莉隔壁（笑）』。电子邮件信箱当然也是交往纪念日加上Fｏｒｅｖｅｒ的感觉。」

好恶！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准苦笑！别嘲笑功能型手机世代的青春！」

「我就是要笑！根本是会行走的黑历史！」

「我还在等她回简讯的时候一直去问客服，讯号太差就一股脑儿地摇天线！看到艾蜜莉专用的来电画面播出来，我超开心的！」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臣哥「然后啊～」将愈扯愈远的话题拉回来。

「我还记得十年前她要去东京的那一天，我在情急之下抱紧准备从旅名川站上车的艾蜜莉，告诉她『我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弥补你放弃的梦想』……」

「好做作的台词。」

「啥？是超感人的求婚场景好呗！」

「嗯……我很崇拜你。臣哥和我不同，很有男子气概，所以有那个胆量采取行动。」

假如五年前，我也鼓起勇气……未来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虽然我害艾蜜莉跟我一起踏入平凡的人生，但我并不后悔。因为我有自信，就算她能在音乐之路上获得成功，我也有办法给她毫不逊色的幸福家庭。」

「艾蜜姊也没后悔吧。她之前跟我说过……她把梦想托付给莉洁了。」

听我这么说──

「是吗……那就好。当时有鼓起勇气……真的太好了。」

臣哥露出与他粗犷的外表不相符的温和表情。

「像我们这种凡人，不在还碰得到对方时抓住她，会后悔一辈子喔。艾蜜莉的进步速度也很快，但跟鞘音根本不能比。凡人虽然也会有千载难逢的机会，普遍都在没发现的情况下错过了。即使察觉到，也只有短短一瞬间。」

这句话出自亲身体会过的臣哥口中十分有说服力。

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只存在于这一瞬间。

就连太晚起步的我，只要拚命吶喊也能触及对方。迷惘的鞘音暂时停下脚步的话──我们的未来，还连系在一起。

我的人生，一定会通往有鞘音存在的未来。

「把自己的感情全部表达出来，这次不要后悔。什么为了鞘音好啦、对方的身分啦，统统别管了。一旦喜欢上，谁管那么多啊。」

「一旦喜欢上……」

「把你是怎么看鞘音的、你想怎么做告诉她就对了。只要你将心意传达给她，鞘音也会全力回应你！」

臣哥左手握拳，朝我伸过来。我也一样伸出右拳，跟他的拳头轻轻相碰。

男人的友情真可靠。帮我驱散犹豫的迷雾，推了迷惘的我一把。

「我……很高兴能认识臣哥。未来也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嗯！我要用最快速度杀过去喽！」

他大剌剌地咧嘴一笑，再度踩下油门。从窗外看过去的街景已接近春咲市市中心了。

等我。

我不是要去为你送行的。

我是要去把你带回我身边，给我做好被人告白的心理准备等著吧。

＊＊＊＊＊＊

「好冷……」

戴著厚手套的双手相互摩擦。

跟东京比起来，这里晚上冷很多。肌肤早已习惯的乾燥冷风也要在今天告别了。真是怀念。故乡的风景、温泉的香气、温暖的居民。

晚上九点零七分──春咲站。从地方线转乘新干线的场所。

距离新干线到站还有一些时间。

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可可，坐到小间等候室的椅子上。身体彷佛冷到骨子里。脱掉手套，铁罐的微温逐渐扩散到手掌。

车站内的广播，通知我在来线（注：新干线以外的既有路线）和新干线的末班车时间。再过不久，春咲市就会陷入沉睡。现在这个时间也没多少乘客，不用戴乔装用的平光眼镜也没关系吧。

旅名川应该早就天黑了。我从老家离开的时候，有亮灯的房子还比较少。

东京到了晚上也一样亮。我过了一个月左右才习惯。

一想到故乡，好几次都差点哭出来的乡下人。

可是，几个月后我就适应环境了。因为我在每天忙著上学跟经营音乐事业的过程中，忘记了寂寞。

除了──对修的感情。失去他以后，我对他的渴望每天都不受控地增长。绝对忘不了。

他是个如同毒品的人。即使想跟他断绝联系，大脑也会像毒瘾发作般忍不住追求他。

「二十岁吗……」

没有实感。尽管外表有所成长，我的内心仍停留在国中时期。我的时间也被束缚在五年前。不对……现在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是为了斩断对修的依存回来的。为了抹消桐山鞘音的过去，迎接新的开始。

从国中用到现在的旧智慧型手机最新的来电纪录显示著没登录在通讯录上的号码。

「事到如今才第一次打电话给我……什么意思啊。」

太迟了吧。我可是在超过五年前给你电话号码的。

我已经不是在你身边的桐山鞘音了。

都这个时候了……不要打给我。因为我不想在离开旅名川的瞬间见到你。声音也……不想听。不能听。

要是现在见到你，我──

我碰触将号码登录至通讯录的画面，过了几秒按下取消。从来电纪录中删除。

这样就好。我这么告诉自己。

故乡比想像中好玩。家人也似乎过得不错，街景凄凉，但当地人的活力并未因此改变。

幸好有在废校前去一趟旅中。能跟笨清──臣哥哥和艾蜜姊、莉洁重逢，我很高兴。

没想到会和大家一起参加旅名川祭。

作梦都没想到竟然能在修身边唱歌。

愉快的梦迟早会结束。桐山鞘音的时间也马上要迎来终结。

我不希望每当回到故乡就会想起那段回忆，所以短期内不会再回来。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斩断留恋和依存，朝看不见前方、不透明的未来迈进。

扼杀自己的意志。感情这种东西大可拋弃。制造以销量为重的乐曲，迎合大多数人的喜好不断唱歌。

我是SAYANE──已经不能再为你歌唱。

倒数计时慢慢接近。在我喝完变温的可可的同时，通知新干线即将进站的广播响起。

差不多……该走了。

我将空罐丢进垃圾桶，背起装木吉他的吉他盒，拖著行李箱离开等候室。还不忘把接在手机上的耳机塞进两耳。

刚才搭乘地方线时，我一样在播放重听了好几遍的曲子。没有曲名。因为这首曲子不会公开，不需要装模作样的名字。

我为它填了词，却没人听我唱。

真想在最后唱给他听。只为了我喜欢的那个人。

我下到空荡荡的月台上。新干线的脚步声随广播慢慢接近，明白地告诉我这场梦境即将落下帷幕。

虽然我不能喝酒，不过在你家办的酒会……很开心。如果我早几天生日就好了。

钓鱼和足垒球……偶尔玩玩还不错。你太缺乏运动，给我从头锻炼一遍再来。

旅名川祭……好想唱更多的歌。也想唱新曲，但我想大概没希望了。抱歉。

充满苦涩回忆的旅中要废校，好寂寞。希望至少能由你为我们的回忆送终。

你身体状况好像不太好，我一直很担心。难搞的女人要消失了，请你好好休养，尽情享受健康的尼特生活。

心情好的时候，也请去碰碰琴。

为了不忘记《be with you》、无名的新曲……请你弹弹它们。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

喜欢的人为我履行约定，我很幸福。

你写给我让我斩断留恋的曲子，我也不会忘记。我永远不会忘记今年的生日。

再见，修。

你曾经是桐山鞘音最喜欢的人。

＊＊＊＊＊＊

臣哥把车停在站前圆环。我跳下副驾驶座冲出去，在通往剪票口的楼梯上狂奔。

丝毫不顾新干线的发车时间早就过了。

谁管运动不足啊！两腿的骨头和肌肉废掉也无所谓。

让我见鞘音。

我不想再离开她了。或许连一缕希望都没有。或许我太晚察觉自己的心意。

站内鸦雀无声。店家结束营业时间，站务人员及乘客的数量一只手就数得出来。微弱灯光照亮的等候室里也没半个人。

那家伙正在离开我。前往我拚命伸手也无法触及的距离。

寻找。不断寻找。

我在分成好几个的车站出入口附近四处张望，在无人的售票口和等候室反覆寻找。气喘吁吁，虐待脆弱如玻璃的双腿。

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鞘音。

寻找不可能在的人，未免太可悲、太难堪了。搞不好我们只是刚好错过，搞不好她其实躲在某个地方。

比起希望，更接近盼望。促使我行动的只剩下这个了。

我不想后悔。正因为我胆小的行为曾伤害过她，摧毁我们累积起来的信赖，这次──我绝对要追上她。

我唯一想得到的地方是站前广场。那里是我和鞘音决定举办第一次街头演唱会的地方，如今只有数不清的长椅伫立于黑暗中。

浮现于脑海的，是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街头演唱会。当时我们还不习惯，所以去市政府徵求许可时被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我比鞘音还紧张，当天还肚子痛。准备了一百张左右的自制CD完全不够卖，买不到的人疯狂抱怨。

尽管如此，演唱会结束后，我们俩都觉得很充实。我和鞘音在家庭餐厅用饮料吧的饮料乾杯，妄想下一场演唱会要怎么办……

各式各样……各式各样的画面接连掠过。

虽然隔天我逃走了，鲜明的回忆不是赝品，也不是幻想。

因为……那家伙也一样。我们共有的记忆绝对存在。

我们的轨迹在这个场所……

也确实存在过。

间隔规律的街灯朦胧的光线下，我操作自己的手机。轻轻贴上冰冷的耳朵。

那家伙的号码跟五年前一样。

收讯正常。

足以构成不死心的男人最后挣扎的理由。

…………

……

拜托。

…………

……

即使是太过纤细的丝线，只要没有彻底断掉──

在即将响到第十声的瞬间，机械音消失了。

我反射性检查萤幕，上面显示「通话中」的文字及秒数。

「如果我打错电话，很抱歉。」

原谅我──

「不过，如果你是鞘音，希望你听我说。」

对沉默不语的某人单方面地传达心意。

「……我害怕被你拋弃。我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跟不上你的才能，所以假装为你打气……逃走了。」

──听得见细微的呼吸声。

「我……不希望你成为职业歌手！我希望你为我唱歌！」

『──嗯。我也想为修唱歌。』

声音……连接上了。

『──你……修想要的话，我就会待在你身边。永远待在你身边。』

有人愿意抓住我伸出去的手。

「……为什么，我们以前没办法那么坦率呢？」

『──青春期……就是这样。我们的距离比恋人更接近，有些地方不先拉开一次距离，就不会发现……仅此而已。』

出生后十几年的人生都在青梅竹马身边度过的两人。

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关系，因青春期产生变化时，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维持青梅竹马的关系都放弃了。

「假如我们不是青梅竹马，是不是就不会失去彼此的青春？」

『──不。』

「咦……？」

隔著电话都感觉得到。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

『──跟你度过的每一天我都喜欢。所以别再说那种话了。』

「对不起……」

又被骂了。我大概跟爸爸一样，是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的类型。

『──离开你的五年间不是「空白」。我不想用那样的词汇概括。』

「我也这么认为。正因为失去了比恋人更接近的人，我才能重新确认自己的心意。」

痛苦过后失去的时间不等于一无所有的空白。

迫切渴望，互相追求到堪称病态的感情确实存在。

『──亏我还想斩断对你的依存……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我？为什么要来见我？』

「过去，我虽然从你的身边逃离了……只有这份心意，从来没有消失。」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我喜欢你。我发自内心希望你永远待在我身边。」

……沉默压得我喘不过气。

听筒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这也很正常。

「我也最喜欢你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欢著你。」

因为转过身，她就在那里。

带著柔和微笑，从正面凝视我的女孩。

「你……不是坐末班车……？」

「……在那种时机打电话……太奸诈了。知道你会来接我，我就必须等待。我会忍不住……想在那个地方跟你一起度过。」

迟来的第一通电话，是将我们牵在一起的魔法。

我发誓会去接她，所以鞘音相信了，为我停下脚步。

五年前我逃避了，但这次，最重要的这一次，我遵守了约定。

「对不起……我真的迟到太久了。」

「……我把你的手机输进通讯录喽。就算你拒绝我也会照做就是了。」

「不如说，麻烦你了。」

我终于成功追上她。

成功将心意传达给最爱的人。

「你一个人会弄吗？」

「别瞧不起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兴奋地把我的手机输进通讯录的鞘音十分惹人怜爱。

「……你看，好了。」

她秀出登录完毕的画面给我看，比全世界的任何事物都还要可爱。

「我本来还以为，遇见你是因为我们的妈妈是同学，碰巧又住得近，出生在同一年，只是『单纯的运气』。不过，你不觉得如果是『命运』，听起来壮阔又浪漫吗？」

「呵呵……超做作的。这种台词用在歌词上就好啦。」

鞘音扬起冻僵的嘴角，露出淘气的微笑笑出声。

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讲出这种恶心的台词，现在的我没什么好怕的。

「我──想走在你身边。以同样的速度不被你拋下。我会努力……会为你活著，你愿意为我唱歌吗……？」

「……嗯。」

「你愿意再次跟我共度人生吗……？」

「……嗯。」

「松本修可以赌上一切，去喜欢桐山鞘音吗……？」

她的泪水从泛著泪光的双眸溢出。

看起来真的很高兴，纤细得彷佛轻轻一碰就会坏掉。

「慢死了……笨蛋。让我等这么多年。」

鞘音忍不住冲过来扑到我怀里。我用尽全力抱紧她，以免理应早已失去的触感和香气逃走。将纤细的身躯及一切拥入怀中。

我不会放手。因为……我们终于心意相通了。

「以后……我想跟你一起开很多场演唱会。」

让我们办很多场过去没开成的演唱会吧……

「想跟你……喝甜甜的酒。」

随时欢迎。

「跟你一起度过的日子……才不是幻想。」

五年前，我们陷入毒瘾与依存的关系。就算物理上的距离拉开了，精神仍无法分离。毒瘾发作，对方却不在身边。靠得比恋人更近的青梅竹马，由于太接近的关系焦点对不上。离得太远则看不见。

我们藉由一同找出适当的距离，笨手笨脚地走近对方。

为此画下休止符。

能在想碰的时候互相碰触。你就在连体温都能交换的距离。

愿意直接让我听你的歌声。光这样就够了。

不是青梅竹马，而是以恋人的身分。

让我们回归讨论著小小梦想、最自然的时光吧。

「鞘音，生日快乐。」

什么叫最后要笑著死去。

我要笑著跟鞘音一起活下去。

一直在那个地方──即使命运要拆散我们。

「请让我为你唱出跟你一起创作的新歌。」

即使重要的人、场所、回忆，被从记忆中夺去。

即使言语机能受损，无法呼唤她的名字。

即使身体麻痹，无法为这个人作曲。

即使双眼再也看不见最爱的人。

只要有人会因为我活著而得到幸福──

第一卷 尾声

枯叶色的风景逐渐重置成纯白的画布。

为了在春天到来时涂上鲜艳的色彩，即将进入造物主用孩童喜欢的粉彩色系颜料一笔一笔上色的季节。

呼出来的气息也是白色的。冰冷的结晶缓缓从天而降，一接触到肌肤就瞬间融化。

都市已经在计算离圣诞节还有几天，旅名川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有站前唯一一棵树木挂著灯光微弱的廉价灯饰。

不过，季节更迭。今年第一场稀稀落落的细雪告知严冬的到来。

「……我也很想麻烦你们啊～除了在校生，可以招待历年的毕业生来参加吗～？」

「这部分全权交给学务主任您判断。旅中照顾了我们这么久，希望能找一堆人来，热热闹闹地送它最后一程。」

我来到旅中的简易会客室。经过清扫、整理，离废校只剩三个月的校舍内变得空荡荡。

旅中很快就要消失是事实──我们不得不接受。

坐在对面的学务主任轻啜一口绿茶，拿起桌上的名片。

「是说，松本同学也变成『公司代表人』啦～这么短的时间就出人头地了呢～」

「啊哈哈……只是因为这是家『独立唱片公司』，代表人一定是由我当而已。」

我苦笑著说。

「舞台增设、花道、照明器材那些由我来准备。我跟公关公司交涉过了，可以用比较便宜的价格租到器材。」

「你们有钱吗？」

「靠影片的广告收入和贩卖下载版的歌曲，姑且还算有赚钱。虽然主要是靠那家伙的知名度。」

「不用那么谦虚啦～那孩子能随心所欲地唱歌，也是因为你在背后支持她不是吗～？」

学务主任用轻快的语气鼓励有点自虐的我。他滑起不适合他的智慧型手机，「某首歌」飒爽地流泄而出。

「五年前，CD一下就卖完了，我没买到。身为你们的粉丝，我都快等不及喽～」

是我们共同创作的第一首歌。

「肯定会很热闹～你们又开始办演唱会后，这座城市就不再是走向凋零的城市～」

「您言重了。只是想来这边听鞘音唱歌的人变多而已。」

「哈哈哈，是我自己这么认为啦～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多了唯一的乐趣……光凭这点就足以让这座城市看起来闪闪发光。」

学务主任看著窗外，温柔地轻声说道。

死气沉沉，连名字都被夺去，注定终将消失的城市残骸。让我们对养育我们长大，守望我们的这个地方、这些居民──做点小小的报恩吧。

因为那是只有我们做得到的事。

「我会尽量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很期待三月的旅中告别演唱会喔～」

「……谢谢您！」

我深深一鞠躬，以掩饰突然泛泪的双眼。

「下次把依夜莉也带过来吧。我请你们吃点心～」

「是！下次……我一定会跟妈妈一起来。」

三十分钟左右的会议结束后，我起身准备离开会客室的瞬间──

「……！」

脚绊到桌脚，步履蹒跚。我用右手扶著左侧的墙，小心前行，狼狈地打开会客室的门。

拖著感觉迟缓的左脚──向前。

不断向前。

「松本同学……你该不会『看不见』吧？」

「不……『只是有点看不清楚』。」

我背对担心我的学务主任，无谓地逞强。

少了一半的世界，靠记忆补足就行。靠那家伙想像就行。轻而易举。

「要我帮忙吗？你看起来很不好受……」

「不会啦。每天都有要做的事，有想做的事，有想见的人──」

即使逐渐失去正常的感觉，我依然稳稳地转身。

「那样的日常真的非常愉快。」

我尽全力扯出笑容，好让这位老人放心。

废校之前，这几天我会带妈妈过来……希望到时能三个人一起吃茶点，在教职员办公室闲聊。

一定会很有趣。学务主任知道的爸妈的往事，做儿子的怎么可能不感兴趣呢？

恋爱话题就写在歌词用的笔记本上吧。

为了让自己绝对不会忘记。

为了让自己过了好几年，也不会丢失纯粹的感情。

──我听得见。那家伙的，只属于那家伙的声音。

一下就听出来了。

因为连我死去的细胞都为之兴奋。

「她好像来了呢～」

我向同样听出来的学务主任点头致意，前往「声音的源头」。

我跟鞘音说有点小事情要跟学务主任讨论，所以我还以为她会在家里等。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静不住。

我沿著教室旁边狭窄的避难通道前进，差一点被脚边的花圃绊倒，在多云的寒空下漫步前行。

记得国中时期，老师托我将翘课的问题儿童带回教室。

我现在走得摇摇晃晃的这条路线跟当时一模一样。

接获整栋拆毁这个余命宣告的怀旧情景今年就会消失。

不过，没关系。

从那时候开始──存在于心中的思念，不会被任何人带走。

因此，她所在的地方我再清楚不过。我们就是在那里孕育恋情的。

记忆、回忆、歌声在指引我方向。

确实将我和所爱之人连接在一起。

从体育馆通往操场的粗糙楼梯。

少女坐在冰冷的楼梯中间，用艾蜜姊给的吉他自弹自唱。

银色细雪从天而降，她却没戴手套。红色的精致指尖裸露乍现，拿起熟悉的廉价拨片拨动琴弦。

她正在哼的诗是描述「成为恋人的青梅竹马」。比恋人更接近的两人、失去的青春、五年的依存，神明的恶作剧带来的重逢。

站在最上层的男人听得入迷的是浓缩青春书页的一首诗。

为新歌《Loss Time》填上的歌词能够帮助我回顾往昔。

真想在花草染上鲜明色彩的时期，坐在河边的贵宾席听。

满开的樱花和一整片的油菜花。看著春天的气息，待在恋人身旁。

将我引导至那个未来吧。

好让我们的未来也能继续创造两人的轨迹。

即使过去的容貌终将遭到侵蚀，只要能想起你的存在──

我就能无数次爱上桐山鞘音。

爱上回头望向后方，对我露出自然微笑的她。

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可是，两个人就无所不能。

让我们前往天涯海角，迎接各种未来。

从这个地方描绘各种梦想。

我们是幼稚愚蠢的小鬼，所以第一首歌是这样命名的。

与你同在be with you──

第一卷 后记

《我依然心系于你》是以我的亲身经历及想法为基础创作的故事。我念的国中的传统是学弟妹会模仿学长姊跟著开始玩音乐，我也跟同学组了五人摇滚乐团。

到现在我都还会和朋友聊以前在当地的夏日祭典和国中校庆上演奏的事，也有朋友在音乐产业工作。

充满各种回忆的母校因为废校的关系已经拆掉了。

令人怀念的校舍也不复存在。

经过数年岁月，我为了工作搬到都市。每次趁空档回乡时，都会发现风景在慢慢改变。

随著居民减少，聚集处没落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还记得倒掉的商店遗址改建成全新的殡仪馆时，我内心感到一抹寂寥。

曾有过交流的当地人也随著我的年纪增长一个个消失。我得知跟儿子分居的邻居爷爷是孤独死的。

尽管知道这是无法抵抗的时代变迁，我还是想将焦虑的心情化为实体，传达出去。

足以构成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想写些什么」的动机了吧。

明明是完全没考虑商业利益的企画，责编却说「让这么好的故事被埋没太可惜了」，积极地帮我安排出版事宜。真是万分感激。

在旅名川这个虚构的乡下城市谈的笨拙恋爱。

我在初春写作、改稿时，听的是创作歌手石崎ひゅ－い的歌《休止符》。

这首哀伤的歌描述男子怀念离开他的女友的纤细情感，与主角修有共同之处，我想──我可能是下意识把它的气氛跟故事重叠在一起了。

鞘音喜欢这种悲恋的抒情歌，修则喜欢青春庞克风，但本篇里面没什么写到这部分。

希望能请フライ老师帮忙绘制为故事增添色彩的插画，能画出独特的透明感及色彩的人只有フライ老师而已──我向责编提出要求，值得感激的是对方答应了。每次收到精致的插图时，我都发自内心深受感动。

フライ老师，真的很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抽空帮忙。

这个故事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序章，并未完结。

也许不要写结局会比较好。

不过如果有人愿意见证到最后，我想继续写到结局。

あまさきみりと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喵子

录入：工具喵

十二月──宴会厅大窗外面的景色，不知不觉被纯白的结晶覆盖。刚才还没积雪，这是雪要开始变大的前兆。

缓缓飘落的细雪只有将城市表面染成白色而已，但在这里长大的人都会不经意地心想，很快就要正式入冬了。

「哇──！他真的带著吉他耶──！」

小孩子和幼儿毫不掩饰好奇心，纷纷跑上前。「又大又圆的双足步行生物」君临于无数孩童围成的圆圈中心。

Q版的圆眼睛、长在两颊上的三根长胡须、有肉球的短手短脚……辛苦地背在背上的，是跟这副模样一点都不相衬的订制吉他盒。蹭起来应该很舒服的纯白毛皮被孩子们不客气地乱摸一通。

那只双足步行生物动作十分僵硬。无意义地左右移动，脚尖还擦到地面，差点跌倒。

在不远处看著的我拚命忍笑。笨拙的动作很可爱，迷糊的一举一动实在太有趣。

「SAYA猫～！弹吉他给我听～！」

纯洁的孩子提出要求。众多观众称之为「SAYA猫」的这只二头身生物背上的吉他盒，并不只是装饰品。

『──你们怎么知道～！SAYA猫超会弹吉他的～！』

担任主持人的女性拿麦克风催促SAYA猫，彷佛孩子们的反应全在意料之中。

SAYA猫将有肉球的短小双手伸向背后，想拿出背上的吉他──

「………………」

想拿出背上的吉他──

「…………莉洁，吉他借我。」

却拿不出来。以鞘……SAYA猫现在这只又短又粗的手臂，碰不到背后。迟缓的动作刺激观众的心，使他们心生怜爱。

是说你不要讲话啦。小孩子会觉得奇怪吧。

「SAYA猫说话了──！」

孩子们大声惊呼，他们的父母不禁笑了出来。

「这只使魔是操线人偶marionette。刚才那是莉洁的腹语术。」

站在SAYA猫旁边的哥德萝莉少女帮忙救场。并没有这种设定好吗？

被指名的哥德萝莉少女吶喊著「唯有被选召之人方能碰触莉洁的圣剑！世界将就此崩坏！」将自己的木吉他递给SAYA猫。世界当然没有崩坏。穿著厚外套的人们面露笑容，室外的气温虽然只有十度左右，开了暖气的室内却还颇温暖。

到这边为止（除了SAYA猫说了一句话外）都跟事前安排的一样。

SAYA猫拿起木吉他，代替打招呼。

长著可爱粉色肉球的左手按住指板……当然不可能按得住，五根手指直接从五个洞里伸出来──用明显属于人类的右指拿著拨片拨动吉他弦。这么做可能会破坏孩子们的梦想，可是不伸出手指要怎么弹吉他？

算了，孩子们八成只会被SAYA猫的外型吸引，没在注意偷偷伸出「变身前的手指」的双手。

「……超难弹的。『可以把这东西脱掉』吗？」

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抱怨，可惜对于会变身的生物来说没有衣服能脱。还有，SAYA猫不会讲人话，请你不要讲话讲得那么自然。

「……适合七彩风景的操线人偶。拥有与外表不符的灰艳的你，喜欢残酷景象的是在梦中邂逅的废人。我是追求人心的操线人偶。渴望不存在之物的愚蠢玩具。他一定就是这么说的。」

完全不对。哥德萝莉少女光明正大地乱掰口译。

在一旁守望她们的我和女主持人不禁抱头苦笑。

「SAYA猫好有趣喔！」

「这个吉祥物真的有股魔性。看似捡旧有的回来重复利用的角色设计超好笑。」

然而，我们白担心了。传入耳中的大多是正面评价。

年幼的孩子及家长、路过宴会厅前面的人纷纷对SAYA猫投以好奇的眼神，但下一刻，原本在闲聊的大人安静下来，吵闹的小孩也闭上嘴巴抱腿屈膝坐到地上。

SAYA猫站上简易舞台的瞬间，气氛为之一变。因为行动迟缓又脱线的二头身布偶装，变成了优雅的歌手。

数十名观众被SAYA猫夺去目光。他们看得那么入迷是很好，不过如果能帮忙拍个照片或影片传到网路上，我会更开心。

来旅名川就能看到这家伙。帮忙向全国宣传吧。

『──敬请欣赏！旅名川的官方吉祥物，SAYA猫的演唱会！』

＊＊＊＊＊＊

三云旅馆的大宴会厅是近二十五坪的和室，由于白天不会有人使用，经常被借去给当地的小型活动当会场或等候室。于旅名川温泉街办完小型活动的我们在观众离开后的宴会厅稍作休息。

「……好热。」

展现惊人存在感的SAYA猫一屁股坐到辽阔的空间。宴会厅开著营业用空调，所以很温暖，穿著那套布偶装应该热到不行。

「可以解除变身了。」

「……嗯。」

猫咪的头部被拿了起来，吉祥物解除变身。

「……唉。」

鞘音深深地叹息，露出她的脸。透明汗珠自额头及脸颊滑落。柔顺秀发的发尾被汗水沾湿，带有水气的光泽莫名性感。我忍不住看呆了。

「里面超热的。又难行动……而且竟然不能说话，有够累。」

「……………………」

「……你在发什么呆啊？笨蛋。」

我一恍神，鞘音就用布偶装的手赏了我的胸口一记猫猫拳。力气轻到可以加上「噗」的状声词就是了。

我不好意思说她害我看呆……

「我只是在想，鞘音穿布偶装的样子果然很有趣～」

只好用肤浅的藉口掩饰害羞。

「……别露出那种像在嘲笑我的表情。」

鞘音大概是觉得我在笑她，心情不太好。

鼓起脸颊的表情也一样可爱。

我递出事先准备好的瓶装水，鞘音接过后豪迈地大口喝下。标致的面容和脸上的汗水相互辉映，变得像清凉饮料水的广告一样。也是啦，流了这么多汗自然会口渴。

「把汗擦乾，以免身体著凉。你先在这边休息一会儿，之后我们再来确认一遍今后的行程。」

「……修，你越来越有经纪人的样子了。」

「是、是吗？」

我将毛巾拿给她，鞘音擦掉脸上及脖子上的汗水，露出淘气的笑容。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小事。太鸡婆了吗？」

「……不会，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我虽然不会跟鞘音一样得到许多人的称赞，能被鞘音感谢──比什么都还要让人高兴。所以我每次都会不小心太有干劲。

「本来还想说现在是冬天，应该不用烦恼太热的问题，看来最好装个电风扇。下次在里面穿一件凉感背心或许会比较好。」

变身用的布偶装内部湿度很高。以后大概得将闷在里头的热度排出去，准备让身体降温的服装。光是明白这一点就称得上大收获。

「……这种活动还要继续办吗？」

「咦？要办到我们夺得吉祥物大奖第一名为止喔。」

她默默对我使出猫猫拳。

「认真说的话，在找到吉他弹得够好的下一任SAYA猫前都得由你上。短期内应该找不到就是了。」

「……我倒觉得不会弹吉他也没关系。猫，很可爱。」

「不不不，你太小看吉祥物这一行了。每一天，全国的市镇村及自治团体，甚至连个人都包含在内，都在创造吉祥物，然后消失。在当地吉祥物饱和的这个时代，根本不会有人注意一般的猫。你知道那个长得像青森苹果的猫咪吉祥物吗？他超厉害。打鼓的技术超强。」

「……修，你语速好快，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是宅宅特有的语速。

「莉洁全听见了。」

靠在宴会厅门口的莉洁带著莫名帅气的表情注视著我们。

我身边竟然有人真的会讲这句台词啊。她可能是想在最完美的时机加入话题，但我早就发现她在门口偷看了。

「听说汝等在寻找救世主Messiah。寻求带领汝等在以血换血的圣战中赢得胜利之人是吧？」

「你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

「符合资格之人就在此地！Messiah’s name is Liselotte！」

在小小的胸前画了个十字架的口译──不对，救世主大人。

我对她投以温暖的目光，这时莉洁往这边冲来──

「要穿──！莉洁也要穿──！」

无理取闹的救世主抓著我的背，用娇小的身躯摇晃我。

年仅九岁的小学三年级生。不管她再怎么会弹吉他，精神年龄仍是个小孩。莉洁不停挥动四肢，展现出与年纪相符的任性模样。

「莉洁也想穿布偶装吗？要一起穿吗？虽然里面又挤又热，但我可以抱住你喔。」

鞘音小姐发挥母性，从背后抱住莉洁。

又不是二人羽织（注：日本的喜剧表演），变身成吉祥物的一个人就够了……是说莉洁从背后抱住我，鞘音又从背后抱住莉洁的状况，俨然是和乐融融的家族。

「哎呀～你们看起来好像新婚夫妇喔～」

路过宴会厅的人们也如此说道。我们看起来像一家人的话，代表我是爸爸，鞘音是妈妈……莉洁是小孩喽？

不错。不如说太棒了。如果各位看到有个恶男在妄想笑容不断的一家人，自己在那边笑得很开心，那就是名为松本修的废人。

「三位辛苦喽～来，这是给你们喝的！」

帮活动善后完的女主持人姗姗来迟，将罐装热咖啡拿给我和鞘音，莉洁则是纸盒装的咖啡牛奶。

「唔呣呣。咕嘟咕嘟。口渴岂能迎接圣战。」

喜欢那股甜腻余味的莉洁挺起胸膛喝光咖啡色的牛奶。

至于这位「嘿嘿嘿」露出满足的微笑，看著她稚嫩可爱的模样的年长女性是谁……得先将时间倒回一些才能说明。

第二卷 第一章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们参加城镇振兴活动的原因，与名为三云雏子的女性有著密切关联。

大约一个月前──十一月中旬。我住进了春咲综合医院，不过术后的恢复状况不错，所以我会用电脑在病房里工作。

因为我想尽快处理好很多事情，例如制作独立唱片公司的官网、制作名片、创立SAYANE官方粉丝团、准备贩卖下载版歌曲等等。

SAYANE并没有从大舞台上消失。只是大学休学，回到故乡罢了……听起来很简单，其实跟她之前隶属知名唱片公司的时期可有著天壤之别。

名片和社群网站上用的「REMEMBER」，是独立唱片公司的名字。

对从一切的开端「重新出发」的我们而言，老家跟事务所一样。没有媒体的人脉，也没有预算举办大型演唱会，是如假包换的独立音乐。

网路上也有人说鞘音引退了，但由SAYANE透过社群网站宣布独立后，大多数的粉丝都感觉到「她想自由活动，不再被大人的原因束缚」的意图，愿意给予祝福。

尽管能做到的事有限，我想和鞘音一起分享想做的事。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做太浪费时间了。一小时也好，一分钟也好，一秒钟也好，我想取回我放弃的那五年。

经常来探病的妈妈念过我好几次「白痴，给我乖乖躺好！」。然而会客时间一过，我就会工作到深夜。

某一天──工作用的电子邮件信箱收到了一封信。

我用视力正常的右眼定睛凝视，仔细检查内容。写在内文最后面的寄件人名称是「旅名川观光协会　三云雏子」。

我立刻回信，定好跟她见面的日期。对方考虑到我正在住院，愿意在会客时间直接到医院来。

「您好。是松本修先生……吗？您好年轻喔！」

一般病房的大楼有可以用来会客的休息区。我和三云小姐在只有自动贩卖机和电视的地方第一次见面。隔著桌子相对而坐，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是「比想像中年轻」。因为用信件沟通时不会公开年龄，乡下的观光协会又大多给人是上年纪的人从事的印象。

身穿女用西装，发型是俐落的鲍伯头，给人相当活泼的印象。而且隐约有种既视感。

三云小姐今年二十七岁，果然是比我大的前辈。我主动表示「可以不用对我讲敬语」，她便乾脆地答应了。

「奇怪……？我们是不是在那见过面？你小时候有跟正清学长和艾蜜莉学姊一起来我家泡过温泉吗？」

「咦……？三云这个姓氏……难道是三云旅馆？」

「对对对，是我的老家！我学生时期有在旅馆家里帮忙，觉得你挺像当时常来的男孩。」

原来如此。那时候我们并不认识，或许是因为常在旅馆擦身而过，再加上臣哥和艾蜜姊会跟三云小姐聊到，她才会对我有印象。

之后我们花了几分钟聊旅名川的事，马上就混熟了。我们都和臣哥跟艾蜜姊关系亲密，因此共通话题很多。

「以前的松本弟弟超早熟的～总是跟在艾蜜莉学姊的屁股后面跑！」

「别提这个话题了……当时的我就只是个色小鬼……」

三云小姐想起以前的事，咯咯大笑。

「对了，你还跟艾蜜莉学姊一起泡过女汤对不对？」

「不不不……那是因为我还小，艾蜜姊主动提议的……是说！这话题对我不利，别聊了吧。赶快进入正题。」

「咦──？多聊点怀念的回忆嘛。」

跟艾蜜姊有关的回忆是我的黑历史宝箱，拜托真的不要……

「你讨厌被大姊姊调戏吗……？」

「不至于讨厌啦！不过反正都要被人调戏，我希望由艾蜜姊来调戏我！」

听见她在耳边性感的呢喃，无法坚决否定的我真没用。三云小姐明显弯下腰，把身体贴过来，导致我连她的呼吸和肌肤的触感都感觉得到。

调戏学弟很有趣吗！我是不排斥啦！因为我喜欢大姊姊！

我被她的话术玩弄于股掌之间，不小心忘记了。若是平常，现在差不多是鞘音要来找我的时间──

「……修喜欢被年长的女性调戏呀。」

太过熟悉的声音从背后落下。

彷佛全身散发寒意的鞘音带著看垃圾的眼神站在那里。

「没有没有……！我说的年长女性是指艾蜜姊……！虽然三云小姐有种『亲切的学姊在用富有深意的台词玩弄学弟～』的色情感……不是啦！」

「……好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拚命做出意义不明的辩解的男人确实很恶心。必须反省。

「……松本弟弟想被年长女性玩弄吗？原来你有这种嗜好。」

坏心的学姊在我耳边解放异常性感的呢喃。哎哟，我身为住院患者，自然在禁欲中。就算这样，依然是个正值青春年华的青年啊。

你这样会害我在某种意义上感觉怪怪的……拜托饶了我吧。

鞘音默默对我投以冷酷的眼神也很恐怖。比任何治疗都还要痛。

「嘿嘿嘿！不闹你了，来讲正事吧。你就是那个SAYANE小姐……对吧？」

「……没错，请问您哪位？」

「那正好！你们俩一起听，我也比较省事。」

鞘音戴著乔装用眼镜，却被三云小姐看穿真实身分，催促她坐到我旁边。她找我是想谈跟SAYANE有关的事。这部分还在意料之中。

她将名片拿给入座的鞘音，跟和我见面时一样向她自我介绍，带著信心十足的表情，凝视坐在对面的我们──

「我想请SAYANE小姐担任旅名川的观光大使。」

斩钉截铁地说道。

观光大使似乎是在县内外帮自己所属的地区宣传的职位，经常由名人担任。因为人气愈高，宣传效果和经济效果就愈好。

说鞘音是旅名川唯一的名人都不为过。尤其是年轻人特别喜欢她。鞘音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最后以平静的语气──

「……我拒绝。」

乾脆地立刻回答。同时也是明确的拒绝。

听见鞘音这句话，三云小姐瞬间变得面无血色……趴到桌上。

她毫不掩饰失望，留下一句「我回去带王牌再来一次……」摇摇晃晃地撤退了。不晓得她说的王牌是什么意思。

她明明摆出一副大姊姊的态度，离开前却双眼泛泪，好可爱喔。

「为什么要拒绝？感觉可以炒名气，听起来也挺有趣的啊。」

「……我害羞。」

鞘音低头咕哝。

「……我不擅长在一堆人面前说话……装出笑容做宣传。我连在演唱会上致词都会不好意思了……要我笑著跟人群接触，光想都觉得有困难。」

她的音量小到不竖起耳朵就听不见。我看得出来。她因为太难为情，不想被人看见表情才低著头。连耳朵都有点红，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鞘音的本性很容易刺激男人的心，害我心跳加速。因此我也没来由地仰望天花板，以掩饰发红的脸颊。

我正想起身走回病房……左腿和左腰却使不出力气，差点站不稳，鞘音立刻撑住我的身体。这段时间，我深深体会到你就在我们能共享体温的距离。

「……鞘音，谢谢你。」

「……不用硬撑。修身体不好，就由我来支撑你。」

她毫无保留地用温柔的声音将我包覆。

每天都愿意呼唤我的名字。

我是个仅凭这个就会对明天燃起活力的单纯男人。

「那你可不可以握住我的手？」

「这样就行了吗……？借你肩膀靠比较好走路，推轮椅这点小事我也做得来。」

「我想尽量靠自己的双脚走路。因为我满脑子都是出院后的安排。」

「……知道了。我会握住你的手。」

不能一直这么弱不禁风。没时间让我慢慢来。

鞘音牵著我的左手，带领我前进。我慢慢轮流移动颤抖不止的双腿，迈出步伐。就算在黑暗中迷路，只要有鞘音在，我就能走向未来。

我要继续努力，为了这次能换我走在鞘音身旁，换我来引导她。

＊＊＊＊＊＊

隔天发生了一起事件。我终于理解三云小姐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锲而不舍地跑来找我，而且人数还变多了。

她带来的不是观光协会的职员。我十几年来的朋友……不如说是「太过熟悉的儿时玩伴」，跟三云小姐站在一起。

「晚啊──！身体还好咩──？」

响彻休息区的是带著口音的刺耳男声。他今天肯定也是开那辆会放超大声嘻哈音乐的爱车来的。

「阿修，状况怎么样？有乖乖吃饭吗？」

这位则是天使。带来安心感的纯洁笑容是最棒的特效药。虽然都过这么久了，我可以哀叹她被某位前不良少年骗去结婚吗？

「Messiah’s name is Liselotte。在此降临！民众啊，挺身而出吧！」

小救世主今天也是凛然又美丽。可以让我当你革命的同志吗？就算只是一般民众也好。

臣哥一家人常趁工作的闲暇来探病。

我和鞘音察觉到三云小姐的计谋，发自内心不寒而栗。既然她把臣哥一家人带来了，她引以为傲的王牌只可能是这个。身为夫妇俩的学妹，又跟他们很熟的三云小姐跑去找他们哭诉……八成是这样。

「正清学长很久没见到我了，不高兴吗？这么漂亮的学妹有事相求，没有男生会不高兴吧？」

「吵死了啦！一点都不高兴啦！我是迫于无奈！」

臣哥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非常开心。光是从那激动的语气就听得出来。

「艾蜜莉妈妈啊啊……喜翻。真的超喜翻你……我会被你那满溢而出的母性杀掉呜呜……」

「乖乖乖♪哪来这么大的小婴儿，真让人伤脑筋呢。」

三云小姐换去缠艾蜜姊，把脸埋进艾蜜姊胸前（好羡慕）不停磨蹭。那个空间感觉超香的。好想住进去喔。

「……修，你脑中冒出了奇怪的念头对吧。绝对。」

鞘音小姐鄙视的目光快把我杀了，我也因此驱散了脑中萦绕的烦恼。

这几位过于强大的援军对我和鞘音很有效。我们从以前开始就无法违抗这对夫妇。

「松本弟弟、SAYANE小姐，我们来聊聊吧♪」

三云小姐毫不掩饰灿烂的笑容，我们被她牵著鼻子走，坐到谈判桌前面。她拿出各种文件，大部分都跟昨天的话题一样。

「SAYANE小姐愿意成为观光大使的话，我们可以为你们的活动提供协助。不管是人脉方面还是资金方面！」

「原来如此。有很多吸引我们的好处呢。」

我好歹是公司的代表，因此我仔细确认详细的企画案。说实话，人脉和资金我都等于没有，还真的挺想要观光协会的协助。

代价是帮旅名川宣传的工作会随之增加。鞘音不想答应的原因就在于此。

「听起来很有趣啊！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臣哥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真羡慕他光凭干劲就能活。

「人家又不是拜托你～鞘音好像没什么兴致，不能硬逼她答应吧。」

「靠气势总会有办法解决呗？当那个大使不是能在故乡大玩特玩，大吃特吃故乡的美食吗？当我的跟班长大的鞘音不会不明白啦。」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幼稚。鞘音已经长大了喔。她的工作又不是只有在乡下的祭典上玩。」

「……艾蜜莉小姐，请多骂这个笨清几句。这家伙以为身边的人智商都跟自己一样低。还有，我才不是你的跟班，笨蛋。」

「笨蛋不处刑就治不好。应当处置。」

女性组严格谴责臣哥，超可怜的，害我忍不住笑出来。

「修──！身为我的头号弟子，帮我回几句话──！我不行了──！」

好废！竟然跑来跟我哭诉！

「以我个人的意见来说，我希望鞘音以观光大使的身分活动。因为这跟公司想多少回馈旅名川的一些方针一致。」

「不要讲这么正经的意见好不好──！搞得只有我一个人在耍蠢呗！」

「你自己叫我回话的！」

至今我都是拿臣哥的人生态度当目标，但现在我觉得千万不能变成白痴（二十岁男性，自营业见习）。

「我这边开的条件是希望各位策划以鞘音为中心的活动。以鞘音的知名度还能帮旅名川宣传，对我们都有好处。」

我也提出最低条件跟对方交涉。我不会看不起自己，觉得自己只是个小鬼还敢这么跩。身为公司的代表人，让对方提出给予旗下歌手最大尊重的条件也是职责之一。员工就我一个。不起眼也完全没关系。为了让鞘音能尽情唱歌，我会在背地全力奔走。

「好。如果你们愿意答应，我保证会制定有一定表演机会的企画，绝对让这个企画案在会议上通过！」

三云小姐承诺会凑出用来给鞘音表演的地点和预算。

坚定的意志透过稍强的语气传了过来。

「就算基于习惯一直办那些小活动，城镇也会不断衰退。对观光协会而言，SAYANE小姐是振兴城镇的希望……若两位肯跟协会合作，我们会尽量提供协助！」

三云小姐期待地加强攻势，斜眼对王牌艾蜜姊使眼色，彷佛要给予让我们点头的最后一击。

「我希望能尊重本人的意志，却又想看看各种风格的鞘音。这样也能帮阿修创立的音乐厂牌宣传，我认为跟观光协会合作挺有效率的。」

艾蜜姊毫无恶意的话语慢慢软化鞘音僵化的思考。有如一只孤高的流浪猫的鞘音在艾蜜姊面前，也会乖得跟看到陌生人的家猫一样！

证据就是那只猫「呜呜……」呻吟著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观光大使！此乃圣战的前兆……Messiah’s name is 观光大使！」

莉洁好像也兴味盎然，鞘音的内心开始动摇。至于萝莉山同学「……如果莉洁愿意陪我，说不定会满幸福的」脱口而出的欲望就先放在一旁吧。

「好啦好啦～！哈哈哈！」

「好啦好啦～！嘿嘿嘿！」

臣哥和三云小姐勾肩搭背，怂恿鞘音「答应了啦答应了啦！」。

俨然是对感情很好的兄妹。

「搭配图表看会比较好理解，旅名川的人口及观光客数量每年都在减少。虽然搭上了数年前的吉祥物风潮创造出『旅猫』，但它似乎太没个性了，认知度又低。」

「啊……是有这么一个东西。我记得一下就消失了。」

「你们都大概知道三云旅馆我家的客人很少吧？其他旅馆和附近的得来速，生意也绝对称不上好。五年后还在不在都无法断言。」

三云小姐拿出观光方面的文件。记录人数的图表及数字年年都在下滑，最后的救命稻草旅馆业和餐饮业也一间间倒闭。数年前派出了吉祥物也毫无效果……不如说，只是在浪费珍贵的预算。

国中时期，旅名川有「旅猫」这个猫咪吉祥物，我只在当地的车站前和当地节目上看过几次，之后就不为人知地消失了。

「差不多在我进公司一年后，我看中了SAYANE小姐。在高中时期华丽出道的少女是旅名川人……而且还要在旅名川重新开始，听见这个消息自然会忍不住期待嘛。」

三云小姐目光坚定，将以鞘音为中心的企画书拿到我们面前，再次强调。

「至少要守住现有的活力。因为我也喜欢旅名川……我想和你……和你『们』一起做振兴故乡的美妙工作！」

她先是凝视鞘音，再对我投以渴望的目光。

诚心感到困扰的鞘音也跟著望向坐在旁边的我。

「修……想怎么做？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用掺杂期待及困惑的眼神寻求我的见解。

「我刚才也说过，从一个独立厂牌的角度来看，我抱持肯定态度。但以松本修个人来说，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我只会接我们两个都能乐在其中的工作。」

「……对不起。除了演奏和唱歌外，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才好……我感觉到大家很看好我……可是我没信心回应这份期待。」

鞘音的声音颤抖著，握紧拳头。想做出贡献，却对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没信心，无法忍受这部分被众人看见。她的心情肯定很复杂。

「不好意思。我感到很荣幸，不过请容我拒绝这个提议。」

我以鞘音经纪人的身分正式拒绝对方。

我们所怀抱的力所能及的梦想，是一起笑著活下去。

只会做我们想做的事。就算会被骂自我中心也无妨。我们不会再被看不见的某物束缚，不会再画地自限。

考虑到鞘音的迷惘，三云小姐将文件收进包包，微微扬起嘴角。

「嘿嘿嘿！没关系啦！我才要道歉，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应该说，你们愿意听我说，我已经很感谢了。谢谢！」

三云小姐彬彬有礼地低下头，露出讨好的假笑转身离去。

离开前，臣哥对她说「下次要不要去喝一杯？来商量一下芋煮会要怎么举办呗！」（注：民众聚集在户外，煮以芋头为原料的大锅饭的地方活动）三云小姐笑著回答「真是拿你没办法呢。正清学长请客的话，我可以考虑看看～」，唯有这抹笑容像坠入爱河的纯情少女一样。

她没留在家里的旅馆帮忙，选择振兴故乡的小规模工作的理由──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尽管交涉决裂了，我还是试著思考有没有什么主意。因为我很气自己连替代方案都提不出来，非常不甘心。在「REMEMBER」起步的过程中，开辟出一条道路让鞘音有充实的工作能做是我的职责。是只属于我的光荣使命。

臣哥一家人回去后，鞘音会在病房待到会客时间结束为止，这已然成了惯例。

从艾蜜姊闪闪发光的蓝眸判断，八成是她特地让我们两人独处。那个人对恋爱很敏感，擅长帮忙做球。

由于病房是单人房，里头只有我们两个。鞘音不是爱说话的类型，所以我们之间经常沉默就是了。

我们共用插在智慧型手机上的耳机，把脸凑近以免耳机掉出来，聆听同一首曲子。不用刻意开口，也能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想法，能共享感情。这样的距离感相当舒适。

若是现在，可能会有灵感。

我拿起自动笔，不是写字，而是在歌词用的笔记本上画图，画了又擦掉，如此反覆。尝试画出记忆中的模样，却因为画太烂的关系无法重现。

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的画技之差，试著整理浮现脑海的想法。

「……呵呵。」

鞘音突然掩住嘴角，轻声笑了出来。她似乎趁机从旁边偷看到了我在画的图。

「……怎么了？干嘛突然开始画熊？」

「这不是熊，是猫……」

「不像。完全没有猫的样子，我画的说不定都比较好。」

被批评成这样还挺受伤的……

我将自动笔和笔记本递给展现毫无根据的自信的鞘音。这么说来，好像没什么看过她在画画。因为她是个基本上会翘掉美术课的问题儿童。

既然你这么厉害，就让你画画看吧。

「……看，猫。」

五分钟后，鞘音拿起的笔记本上……画著一只毛茸茸的不明生物。与其说画得好不好，不如说她的品味太独特了，凡人无法理解。

「我画的比你可爱好几倍！哪有猫长这样的！」

「……唉，不服输很难看喔。」

她得意的叹息看得我很火大，因此我指著我画的图反驳，鞘音也以莫名强势的态度回嘴。无聊的对话。没什么内容。

这让我觉得愉快到不行。

「好了好了～打扰喽～」

妈妈右手拎著塑胶袋来探病。她会帮忙买日用品和消耗品给我，真的帮了很大的忙。

提早做完工作，在会客时间结束前来看我也很令人高兴。

「今天有点晚呢。塞车了吗？」

「不是……我不久前就到了，可是你们在卿卿我我，我不好意思出声。」

「咦……！我们只是在一起听音乐跟画画耶！」

「啊～当事人都不会有自觉啦。真羡慕你们这么开心呢。」

妈妈露出像在调侃我们的傻眼笑容，我和鞘音面面相觑，红著脸移开视线，跟她形成强烈的对比。我觉得我们的相处模式跟国中没差的说……没人指出来还真不会发现。

「顺便问一下，妈，你认为谁画得比较好？」

我打开笔记本拿给她看，请公正的第三者评断。

「啥？都一样烂啊。」

看来我们这对青梅竹马的争执挺幼稚的。

「鞘音，谢谢你每天都来。偶尔可以待在家休息喔。」

「……没关系。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只要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会一直来看修。」

妈妈从塑胶袋里拿出罐装可可答谢她。

以季节来说应该是热的。鞘音迟疑了一下，最后说著「……谢谢您。我不客气了」乖乖接过铁罐。

「今天你有吃饭吗？该不会又剩下来了吧？」

「没吃完……医院餐不怎么好吃。」

我把原因推到美味度上。病情会导致我食欲衰退和反胃，就算是量少的医院餐也吃不下……我不敢据实以报，又讨厌气氛变凝重，便掰了个藉口蒙混过去。

刺在手臂上的点滴会为我补充不足的营养。

「你是不是变瘦了一些？」

妈妈微微眯起眼睛，紧盯著我的脸。

「出院后，我想吃妈妈做的菜。可以让身体暖起来的温暖汤料理之类的……」

「行啊，我煮你爱吃的芋煮。以前你跟鞘音最喜欢吃这个了。」

我和鞘音用力点头。

「……依夜莉小姐的芋煮超好吃的。我之前就想再吃一次。」

「你也可以来啊！我会用大锅子煮一堆！」

出院后的期待增加了。对未来的希望又多了一个。

机会难得，我决定和妈妈商量观光大使那件事。鞘音很难提供太大的协助，不过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办点有趣的活动……

「若不喜欢谈话性活动或宣传活动，让形象接近鞘音的吉祥物代替她介绍不就得了？」

妈妈带著半开玩笑的态度轻浮地说道。

「这个……说不定可行。」

我在笔记本的草图上又加了几笔。

嗯，比想像中还适合。这样应该会满有个性的，还能期待它达到「间接的宣传效果」。也有知名的前例。

我搭配拙劣的插图，跟头上冒出问号的两人说明，她们大致能理解。我的想法不怎么复杂，也不需要额外抽时间或预算来处理，或许可以跟三云小姐提议看看。

「写成简单的企画书好了。一个晚上应该就能写好。」

打铁趁热。我正想打开笔记型电脑──

「……你还在住院，乖乖休息。」

「喂，笨儿子听见没？鞘音也多念他几句，快。」

鞘音身上燃起平静的怒火斥责我，妈妈也在旁边附和。

「我身体状况很稳定，关灯时间都在睡觉耶。」

「骗谁啊。帮忙照顾你的护理师都跟我说了喔。你到半夜都在用电脑。」

妈妈看穿我随口说出的谎言，没收了我的笔电。没了电脑……现在的我等于什么事都不能做。

「妈，把电脑还我。我的身体没问──呜……！」

硬是伸出手的瞬间，眼前便产生不规则的模糊。晕船般的不快及晕眩感袭来。我反射性地抱头，准备站起来的身体又坐回床上。

「修……？你不舒服吗……？」

「没有……没问题。偶尔会像这样头晕……」

妈妈盯著垂下头的我的脸看。直接对上她不安的眼神使我于心不忍。

「……你果然在硬撑。出院前就好好休息吧。」

「可是……我不工作的话，你也──」

焦躁感每天都在膨胀，于心中卷起巨大的漩涡。莫名焦虑，操之过急，导致其他人为自己担心，给人添麻烦。明明是只有我能做的工作，明明思绪是在前进的，遭到侵蚀的身体却被留在原地。

「我……不想！被你……拋下……」

语尾带著哭腔，我诚心觉得想哭。无事可做的日常……彷佛唤醒过去的自己，从心底涌上的不甘蔓延而出，无法抑制。

跟凭自身的意志决定什么都不做的那时候不同，现在……是没办法做。讽刺的是，让我重新审视无意义的人生，撑起沉重身躯的根源同样是疾病。即使如此，我实在无法感谢它。对选择和鞘音一起活下去的人来说，它成了可恨的障碍。

「为什么……不能照自己的意思活著呢？我只是想要……普通的人生啊。」

我诅咒反覆无常的命运，怨恨硬将余命这个残酷束缚塞给我的人。在病床上哀叹万分，不断地拒绝无法想像未来的现状。

「……修。」

上半身被人包覆，拥入怀中。鞘音抱住了狼狈的男人。

「……我在哪里？心脏的跳动声……在哪里？」

扑通，扑通。我把耳朵贴在鞘音的左胸上，生命的鼓动确实存在于此。

「我听得见……鞘音的声音。」

「……对。我桐山鞘音就在这里。在你──松本修的……身边。」

重合的两人一直在一起be with you──倘若在我驻足之时，鞘音也愿意停下来休息，现在这一刻，我是否就能允许让无色透明的时间流逝而去呢？

「然后，修的声音我也听得见。我们再也不会『丢失彼此的声音』。」

换成鞘音把脸埋进我怀里。太过疏离、太过遥远。之前听不见的两人的声音交缠在一起。光是这样就够了。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再迷失方向。

「欸，我……是电灯泡对吧？抱歉，我太不识相了。」

恋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当著妈妈的面表现出来……光明正大晒恩爱的我们立刻让贴在一起的身体分开，掩住快要喷火的脸。

「松本先生经常熬夜，如果妈妈和女朋友能念他几句就太好了。明天是定期治疗的日子，请您早点睡觉喔。」

「不好意思，我那没用的儿子给各位添麻烦了。我会把他揍到昏过去。」

「这样他会不能出院的！」

先不管那个乱开恐怖玩笑的不良妈妈了，被路过的护理师当成「女朋友」，一脸害臊的鞘音真的很治愈人。

「……我和依夜莉小姐、旅名川的同伴……最希望的就是你康复。工作和作曲那些事……等你痊愈再说。」

鞘音诚恳地低声告诉我。我倒抽一口气，低著头颔首。

我可以依赖诚心为我著想的这些人吗？

「明天不知道能不能见面，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吧。我也会努力快点出院。」

「……嗯。你一定做得到。」

今天的会客时间即将结束。

鞘音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不会忘记那双手的触感和温暖。

只要想到你，就能排解孤单黑夜带来的寂寥，以及对未来深不见底的不安。

＊＊＊＊＊＊

隔天下午一点半，我坐在榻榻米的坐垫上。

我用食指抚摸木桌，表面的油让它摸起来滑滑的。上面放著装水的半透明杯子和水瓶。角落的筷架装满免洗筷，转盘式的抽签玩具还能用。严重褪色的菜单和漫画书使我鲜明地回忆起小时候来过这里的记忆。

这里是旅名川得来速。我推荐的菜色是加了大量蔬菜的味噌拉面……虽然我也只吃过这一道。

这里在当地是重要的餐厅，办法会时，参加者利用得来速吃饭是旅名川常有的事。例如修的父亲去世的时候……

「抱歉抱歉！有点迟到了！好冷喔──！」

离约定好的时间过了五分钟，穿便服的三云小姐进到店内。由于她是小跑步过来的──大概在赶时间──嘴巴不停呼出白烟。

十一月已经过了一半。第一场雪还没下，不过外面冷到不穿多一点就受不了。

「不会，是我自己突然联络你的。我反而要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今天的工作大多是跑外勤，我本来想找间便利商店解决午餐。你约我吃饭刚好能让我中午休息一下。」

她脱掉鞋子，走上榻榻米，隔著桌子坐到我对面。

「唔哇──！这个气氛好怀念喔！这是多久以前的少年杂志！」

三云小姐环视有点老旧的店内装潢，沉浸于小小的感慨中。放著会让人疑惑「这是几十年前的东西……？」的少年杂志确实很厉害。

「你以前果然也常来这边吗？」

「对呀。到国中时期为止，我常跟正清学长到这边吃饭。」

「笨清也经常带我来。和修三个人一起……艾蜜莉小姐偶尔也会加入。」

我和似乎是常客的三云小姐聊著当地话题，迅速决定好要吃什么。

「不好意思～我们要两碗味噌拉面。」

三云小姐叫来店员阿姨，竖起两根手指点餐。

说到旅名川得来速，果然就是要点这道味噌拉面呢。我在内心擅自对她感到亲近。就算是没讲过几句话的人也能轻易找到共通话题，故乡的力量真伟大。

「再两盘煎饺，还有炒饭！」

没想到她竟然还加点。看她身材这么纤细，结果意外能吃耶……在我惊讶之际，三云小姐立刻取消加点煎饺和炒饭。

「你是不是在想『这女人好会吃……』？表情都僵住喽～」

「……我有点吓到。」

「以前的习惯害我不小心点太多。这是我当时常点的固定菜色，因为正清学长会和我分著吃。」

三云小姐露出苦笑，可能是在缅怀过去。

「就算我吃不下，学长也会帮我吃掉。看他吃得那么开心，有什么烦恼都会像笨蛋一样拋到脑后──」

讲到这边……

「不限于正清学长啦，我喜欢吃饭会吃得津津有味，食量大的男人！类似我的性癖，嘿嘿嘿！」

不知为何，我一句话都还没说，她就急忙补充说明。

过没多久，散发浓郁香气的味噌拉面送上桌了。我们都饿得受不了，很快就开吃了。

「啊啊……味道都没变。虽然不至于到非常好吃，不知为何会有股安心感呢～」

「……我懂。蔬菜随便的切法和黏在一起的面都好怀念。」

讲完肤浅的感想后，我大口吸面，用汤匙舀起因味噌及高汤而变浊的汤，流进空荡荡的胃。我的平光眼镜不断起雾，但我毫不在意。被暖气包覆的身体开始从内侧发热。衣服底下冒出不合季节的汗水，于是我和三云小姐都脱掉一件上衣。

中午过后的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只听得见电视的气象播报声和我们吃面的声音。

「你是桐山家的鞘音对吧？我儿子是你的大粉丝，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我答应店员阿姨的请求，在她拿给我的签名板上签名。她的梦想似乎是把名人的签名装饰在店里，我俐落地用麦克笔在另一张签名板上签了名。

「对待粉丝的态度也很熟练呢。不愧是抓住年轻人的心的孤高歌姬。」

三云小姐佩服地说，接著又补了句：

「想不到人人崇拜的SAYANE居然会跟不起眼的一般民众交往。」

「呜……咳……！」

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发言害我呛到，差点把拉面喷出来。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看你们两个的气氛就隐约猜得出来了啦。一逮到机会你们就互相凝视。」

「……没、没有啊。」

「看到我在纠缠松本弟弟的时候，你的表情流露出嫉妒，超吓人的。」

我毫无自觉，根本没意识到。头好痛。

「小时候你也会跟他一起来我家泡温泉。他是你的初恋吗？」

「…………面要泡烂喽。」

「恋爱话题比拉面更重要吧！来聊点女生之间的话题吧？」

呜呜……三云小姐是笨清教出来的学妹，所以也继承了笨清风格。她一点都不怕生，好像以为吃过一次饭就是朋友了。

为了掩饰动摇，我选择沉默，靠不停吸面的声音敷衍过去。

「好好喔～真青春～是初恋啊～」

「……我什么都没说耶。」

她已经认定修是我的初恋。

我的初恋是他没错……但我还不好意思自己讲出来。

之后她又扔了好几个恋爱方面的话题给我，不晓得是暖气温度太高、拉面太烫，还是我害羞得脸颊发热……再怎么灌冰水都浇熄不了高昂的情绪。

三云小姐忽然看向手表，高声惊呼：「哇！都这个时间了！」。看来她聊得太专心，午休时间不知不觉快要结束了。

「所以，你今天怎么约我出来？不会只是要吃午餐吧？」

她吃完拉面，豪迈地喝光杯子里的水，对我提问。

没错。我不是找她来聊天的。

「……前几天你提议的观光大使那件事。」

「咦！你愿意答应了？」

「……不，我完全没那个意思。」

正准备探出身子的三云小姐立刻陷入消沉，趴到桌上。

「……你也跟笨清一样喜欢旅名川吗？我忽然有点好奇你没在家里的旅馆工作，而是选择在观光协会就职的理由。」

「嗯……老实说，我对旅名川的爱没学长那么深。不过这里变热闹的话，会有人为此感到开心。我做这个工作的理由就只有这样。」

是为了镇上的居民，还是为了名字一直出现在对话中的「特定人物」──直觉告诉我，继续深究下去太不识相了。

「……修在摸索其他宣传方式。他好像注意到之前那个半途消失的吉祥物，在想办法拿它来重新利用。」

我打开我带过来的「某本笔记本」，拿给三云小姐。那是昨天修用来画图的歌词用笔记本。再怎么恭维都称不上画得好。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看出这是「旅猫拿著电吉他」的图。

「这张图是！…………拿著鲑鱼的熊吗？」

根本看不出来。都是修的错。

「……对不起，他画得很烂，这是旅猫喔。如果能让它拿著吉他，而且还能演奏，就能有更多宣传和表演方式……这是修想到的替代方案。」

「哦哦，感觉挺有趣的。旅猫现在睡在仓库，是可以让他复活。经你这么一说，青森就有个超会打鼓的苹果吉祥物呢！」

「我想……修的目标就是那个。也许是多管闲事，但……我们都想为故乡做些什么。」

「不会不会，请务必让我参考。不如说我真想马上写成企画书在会议上提出！」

三云小姐激动得提高音量──

「可是问题在于，要由谁来扮演这只吉祥物。要有影响力和话题性的话，必须是非常会弹吉他的人才行。」

却一下就恢复冷静，用略低的语调指出问题症结。关于这部分，修没有明言。大概是觉得我会排斥，特地不讲出来的。

但他用歪七扭八的手写文字──为拿吉他的旅猫取了这么一个名字。

像鞘音SAYANE一样的猫咪……SAYA猫。

这命名品味跟小学生差不多，不过很适合这个角色。笔记本上的设定也写著「闷闷不乐的表情、不坦率、性情反覆无常、易怒，就是这几点可爱」，就像是拿我当范本一样罗列著几个单字。有种被嘲笑的感觉，不太爽。

「我来。」

可是要以SAYANE的身分唱歌，又要担任吉祥物，应该很累人，希望期限能限制在还没找到接班人的那段期间。

「我想得到某人的称赞，所以我决定……稍微拿出勇气。」

有人被上帝玩弄，被迫面对残酷的命运依然愿意拚命挣扎。

为了现在仍在努力的珍视之人，桐山鞘音自作主张了。心想著他会夸奖我吗？会为我高兴吗？

虽然这是先斩后奏，但我有种可以和修一同欢笑的预感。如果对他来说，出院后的乐趣增加了，光这样就值得高兴。

我可以不用逞强吧。

背负期待的观光大使一点都不适合我。

因为我们是天真地嬉戏著长大的。

一直一起干蠢事吧。

所以我──要成为SAYA猫。

和三云小姐吃完午餐后，她开公务车载我到春咲综合医院。

她等等在春咲市好像还有工作，尽管只是顺路载我一程，还是挺感激的。顺带一提，连味噌拉面都是她请我吃的。

结帐的时候，我正想拿出钱包，三云小姐就说「不不不，怎么能让学妹付钱。跟正清学长会请我和你们一样」，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车子停在医院的停车场。我从副驾驶座下车，本来以为车子会直接开走，三云小姐却拉下驾驶座旁的车窗。

「你有用通讯软体吗？如果你愿意给我ID联系你，我会很高兴！」

她拿出智慧型手机。由于不会怎么样，我便口头告知我的ID。

三云小姐一操作手机，我的手机就震了一下。名为雏子的联络人送了贴图给我。

「这是……旅猫吗？」

Q版的猫咪角色。连当地人都快忘记的吉祥物贴图「多多指教喵♪」轻松地打著招呼。

「旅猫诞生的时候，也一起出了官方贴图。这贴图我们会再拿来用，多用给朋友和认识的人看，帮它宣传吧～」

「……我的联络人只有五个。因为我没朋友。」

她露出哀伤的表情。

附带一提，那五个人是修、丰臣一家和我妈。有问题吗？

「之后跟观光协会合作的机会应该会变多，请多关照喽！本来觉得SAYANE小姐是话少难相处的类型，结果只是个恋爱中的少女，我放心了。」

她讲话一直在刺激我的羞耻心！我这年纪也不是少女了！

「……我才要请你多多关照。三云小姐和笨清感觉有点像，很好相处。」

「啊哈哈……常有人这么说。说我像学长的好友或妹妹。」

三云小姐的表情看起来像在高兴，也像在难过。虽说没有具体的理由，那又悲又喜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眼中，挥之不去。

「要好好珍惜开花结果的初恋喔。因为大部分的初恋都会在得不到回报、当事人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悄悄结束。」

她像要掩饰什么般笑了笑。明显是装出来的脆弱笑容。

她的车子轻快地开走后，废气的臭味和名为「留恋」的感情依然残留了一会儿。

绚烂的余晖从窗户射入，穿过平光眼镜，刺得我睁不开眼。

到了傍晚还是见不到修。虽然他叫我把时间用在自己身上，身体还是自动走向医院，我也没办法。

我一下坐在大厅的沙发上，一下去院内的咖啡连锁店喝黑咖啡，心情浮躁。

坐立不安，在院内徘徊。犹如亡灵的女人在九楼的展望台停下脚步，戴上耳机。

眼前是能将春咲市中心一览无遗的巨大窗户。下午四点半，已经开始下沉的橙色太阳使我感觉到冬天即将来临。

「……修，我好想见你喔。」

才一天没见就想见对方的愚蠢女人。

我操作手机，手指抚上显示著某首歌的播放钮的萤幕。

be with you──即使我们不在一起，听不见他的声音，触碰不到他，也能感觉到修的存在的诗。能跟你在一起的歌。

与你见面的日子，时间明明转瞬即逝，为什么见不到你的时候会觉得如此漫长呢？如果能反过来就好了。如果开心的时间能持续更久就好了。

我看著远方逐渐染上淡紫色的天空，在内心许下任性的愿望。

「桐山小姐，原来您在这里。」

回到一楼的大厅，我遇见负责照顾修的护理师小姐。

她好像在找我。修住院住了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会来，她自然记住了我的名字。

「可以去看松本先生了。虽然会客时间只剩下一小时左右，您要去看他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办好会客手续，走进病房，里面几乎听不见声音。修睡在设置于中央的床铺上，发出安稳的鼻息。

插在手上的点滴管让人有点心疼。

「请不要硬吵醒他喔。我想他应该很累。」

护理师小姐轻声告诉我，先行离开。我无法想像，不过他的心情……无法用痛苦、难受、艰辛这些陈腐的词汇形容。

一个人会不会不安？会不会寂寞？

各种思绪涌上心头，害我两眼泛泪。视线模糊，但我不会让泪水滑落眼眶。

因为我不希望修醒来的时候，看到我难看的哭脸。

我想带著笑容等他，好让修能放心。

我会握住你的手，现在就好好休息吧。

我哪里都不会去。

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所以──也请你陪在我身边。

「……鞘……音……？」

修用挤出来的微弱嗓音说道。

不晓得是不是天花板上的灯太亮，修眨了好几下眼睛，凝视著我。呼唤我的名字。

我们默默互看了几秒。

「……早安，修。」

「…………早安。我觉得我睡了超久。」

太阳下山后的早安。

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真的很可爱。

那是我最喜欢的修的脸，所以我心里涌现了怜爱。

修好像没力气坐起身，希望他不要勉强自己。躺在床上也关系，希望他听我说说话。

表面上，我跟平常一样冷静沉著。其实我现在的心情跟要去郊游的小学生一样，只是绝对不会表现在脸上。明明都二十岁了，还是忍不住在内心欢呼。

等你出院后，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做的事变多喽。

我找到可以一同耍蠢、一同欢笑的游戏了。

虽然会客时间只剩几分钟。

今天──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

十二月上旬──修回到旅名川了。

他装出都市人的模样抱怨「旅名川真的超乡下」，一举一动却透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约两个月的住院生活纵然治好了病，也要支付代价。

体力及肌力衰退、疾病导致的后遗症……刚出院时，他的身体连正常走路都有点障碍。如今，尽管有时要由我或依夜莉小姐搀扶著他，修靠著自己的手脚，即使不太俐落却也慢慢取回了日常生活。

或许会花一些时间。

但我相信修跟我说的那句话。

「这个病总有一天会完全治好」──

就算速度不快，也要向前迈进喔。

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做得到。哪里都去得了。

我再也不会拋下你。

因为我早已发誓，要用跟你同样的速度一直走在你身边。

「我今天要去跟学务主任商量事情。离旅中告别演唱会只剩三个月，该正式开始筹备了。」

我发现一个在自家穿上外套，把资料塞进包包的大白痴。

……无言。修才出院不到一周就想工作。不如说，住院时他就在工作了。刚出院时，他还开始开街头演唱会的实况。虽说只要有手机和网路就能弄，我还是希望他多休息一下。

可以理解他坐不住的心情，但这家伙就是个大笨蛋。

「……等依夜莉小姐下班，我要去跟她告状。」

「拜托不要……！妈妈知道会骂死我……！」

修拚命拜托我别说出去，我叹了口气，默许他的行为。因为比起乖乖待在安静的房间，朝著目标迈进的修更有活力。

我不讨厌看见那样的修。

「我很快回来。地点在旅中，别那么担心啦。」

修傻笑著说。只不过是身体恢复些许而已，马上就得意忘形了。

我也一起去……我将即将脱口的这句话吞回喉咙深处。

「……等一下。」

然后叫住准备穿上运动鞋的修，拿掉脖子上的围巾，温柔地围到他裸露在外的脖子上。修露出腼腆的微笑。

「上面还残留著你的体温……好温暖啊。」

……！拜托不要突然说这种撩人的话。连我都会害羞。

「外面很冷，有这条围巾刚好。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我目送修从玄关离开。他拖著左脚，姿势有点丑，步伐却让人觉得相当轻快。甚至比他健康的时期更有力。

修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时，我也从玄关走到庭院，脸颊和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从冬天混浊的天空降下的银雪，对旅名川的居民而言是每年都会看见的景色。

我回到自己家，把木吉他装进吉他盒，跳了一下背到背上。目的地是旅名川国中。要是修知道我出现在以前翘课会去的体育馆前的楼梯，瞒著他唱歌，会不会吓到呢？

幼稚的惊喜使我雀跃不已，踏进如同樱花花瓣的粉雪中。

积著薄薄一层雪的白色路面上，是从修的老家出发的足迹。由于附近的居民几乎没人外出，脚印清楚地留在上头，彷佛在为我指路。

修的脚……好大。不愧是男生。

我边想边配合留在雪地上的足迹走路。用我穿的长靴的鞋底将运动鞋的脚印一个个覆盖掉。

我为幼稚的自己感到傻眼，脚步却异常轻盈。因为我非常喜欢在平凡的日常中得到的微小喜悦。

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对我们来说，第二十一年的冬天要来了。

最幸福的──如淡雪般转瞬即逝的季节。

第二卷 第二章 冬天的幻想

『──SAYA猫的出道日决定喽！』

我按下手机的通话键，将手机拿到耳边，第一句听到的就是这个。

讨论完旅中告别演唱会相关事宜的当天傍晚，我在房间用电脑工作时接到这通电话。是观光协会的员工三云小姐，隔著听筒都能感觉到她很有精神。

『──三天后的星期六出道！我会把三云旅馆我家的宴会厅布置成简单的会场，邀请当地民众和客人过来参加，感觉会是场小型的体验活动。』

「原来如此……是说，三天后挺赶的耶。」

『──不好意思。因为要写企画书开会，还要商量宣传方式，很多事要处理。毕竟要让评价差的「旅猫」重新登场，不拿出连细部都规划好的企画，负责人就不会同意。』

她的语尾透出一丝疲惫，大概是真的很累。除了吉祥物的工作外，圣诞节到过年这段期间有很多活动，可以想像她的工作量一定很惊人。

『──过完年再开始也不是不行，但三天后旅名川滑雪场就开放了。往年会有很多来滑雪的住宿客，出道就要选在这个日子！』　

凡事都是最一开始的冲击性最重要。配合滑雪场开放的时间，一开始就让人留下印象的意思吗？

『──不过不过，三天后的活动只是小试身手，给当地人参加的。重点在圣诞节的雪灯祭！到时SAYA猫要来当吉祥物炒热气氛，帮我把二十五日空下来喔。』

每年都会在旅名川滑雪场举办「雪灯祭」。参加者亲手做雪灯，点亮在山中开辟出来的广大滑雪场的圣诞活动。

有小孩的家族或情侣可以一起做，一点亮雪灯，气氛就会变得非常梦幻。根本是给拥有充实人生的人参加的祭典。

学生时期的我和鞘音不是情侣，也对那种活动没兴趣，所以从来没参加过。

『──你听过跟雪灯有关的都市传说吗？』

「喔……是有听过。一起做雪灯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是这样吗？」

『──拜这个传说所赐，这是旅名川来客数较多的活动，但我今年想办得更盛大一点。往年都只能看到学生和年轻人边做灯笼边放闪，盯著灯笼的光卿卿我我，我看了很不爽……不对，我想在其中加入吉祥物这种流行要素。』

怎么有种带有私人恩怨的感觉，可是我不敢吐嘈，便当作没听见。雪灯祭在当地是珍贵的年轻路线的活动，因此她好像想把规模搞得比往年更大。

「雪灯祭今年也预计在旅名川滑雪场办吗？」

『──对呀！现在还得忙著准备这些。』

我想到「一个主意」。为了举办吉祥物活动和雪灯祭，观光协会一定会准备户外舞台。

就这样让他们利用SAYANE的名义，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公司也要积极利用对方。

「虽说是吉祥物，你们也算是借了SAYANE的名义办活动。希望你也能听听我的要求。」

『──哦，什么要求？跟姊姊说说看？』

我顿了一下，简洁地回答，三云小姐「嗯嗯──」烦恼过后……

『──老实说，人手和预算都满吃紧的，不过这对旅名川来说有很大的好处，就算上司反对，我也会让他点头！推给圣诞节就对了！』

她态度一变，有点自暴自弃地一口答应。

「推给圣诞节硬逼人家同意……听起来真棒呢。」

『──我要拚命跟人家拜托，很辛苦就是了！嘿嘿嘿！』

「谢喽！不愧是臣哥的妹妹！靠干劲活著超帅的！」

『──对吧对吧？我超帅的吧？』

我随口捧了她几句，结果连容易得意忘形的这部分都跟臣哥一模一样。

「我会跟鞘音说圣诞节要办『SAYA猫的活动』。至于我准备的礼物，等气氛不错的时候再送她好了。」

『──不要突然给我放闪！你想跟快三十岁的单身贵族吵架吗──！』

她突然暴怒了！　

『──好，来讨论活动怎么办吧──！混帐东西──！』

我和自暴自弃的三云小姐开始讨论详细的计画。

在住院期间慢慢编织而成的「礼物」非常接近完成品了。

既然要送，我想在有恋人气氛的时候送出去。虽然我是个很逊的浪漫主义者，大概会一直找不到时机。

现在先怀著对圣诞节的期待，偷偷准备吧。

＊＊＊＊＊＊

想亲眼看看变身用的布偶装，把鞘音找来我家比较快。而且也得实际让她穿上去，训练如何动作。

【旅猫要送过来了，麻烦来我家一趟】

我用通讯软体传讯息给鞘音。数秒后显示已读。

若是平常，很快就会收到「嗯」、「好」之类的冷淡回应，今天不知为何等了一段时间。是有急事吗？

我默默地盯著画面一段时间，收到鞘音传来的讯息。

「咦咦……？」

我下意识地歪头，

竟然是贴图！

除了鞘音第一次用贴图害我大吃一惊外，她用的贴图实在太神秘了。

旅猫泡在温泉里，笑著说「这温泉真舒服喵」。什么东西？你正在洗澡吗？你什么时候买了旅猫贴图？

【传错了】

贴图正下方马上冒出一句订正。

然后像要雪耻似的冒出一个新贴图。

是旅猫说著「猫咪冲刺！」用四只脚跑步的图案。不行……要怎么不笑出来。

她没再补一句「传错了」，表示她正在用猫咪冲刺赶来喽。

五分钟后，我在玄关跟与平常无异的鞘音面对面。

啊──好想看鞘音的猫咪冲刺啊。猫咪冲刺SAYANE。

「……你在笑。」

鞘音板起脸来。看来我是心中的窃笑会反应在脸上的类型。装朴克脸真难。

「你什么时候买了贴图？」

「……三云小姐送的。她叫我多用贴图帮忙宣传。」

噢，原来如此。

「……用法对吗？」

「完美无缺。太棒了。」

「……你在耍我对吧。」

眉头紧皱的鞘音很可怕，所以我中断了贴图的话题。三云小姐还没来，我便先请鞘音进到我房间。

妈妈还在工作，意即──我和鞘音是两人独处。我满脑子都是健全男性会有的烦恼。

唉，到国中时期为止，我们两人独处明明都是很正常的事。以前我明明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的。

好渴。对了，鞘音今天穿得特别漂亮。只是要来我家一趟的时候，她大多都是穿著旅中运动服。

为什么呢？充满男人气味的房间，只不过是名为鞘音的女生降临，就充满了甜美香气。女生真棒。

「……这是什么？」

糟糕……鞘音的视线望向存在感拔群的键盘和电脑。我刚刚还在工作，所以萤幕上依然显示著编曲软体的画面。

我急忙操作滑鼠，切换成睡眠模式。

「之后你就知道了。现在先装作没看见吧。」

鞘音微微歪头……

「……嗯，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会期待的。」

最后对我投以掺杂著期待的纯真目光。

心跳加速，视线无法停留在同一处。我这么紧张，鞘音却若无其事地环视我的房间。

「……衣服都没摺。」

她指向乱七八糟堆在地上的衣服。

「妈妈会帮我洗衣服，可是她每次都直接丢过来……」

「……家事都是依夜莉小姐做的，只不过是摺个衣服，该由你自己来。」

「是。」

她讲得太正确，我只能乖乖听话。我和鞘音一起跪坐在地上，摺起遭到放置的衣服。专心摺衣服会给人一种精神逐渐端正……的感觉。

不多说闲话，将涌上心头的烦恼统统摺好！

「……我好像这个家的一分子。」

鞘音讲了句颇暧昧的话，害我的烦恼又来敲门。意思是鞘音要嫁进松本家喽，是这个意思对吧！

当事人镇定地在跟衣服嬉戏，看不出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这、这你自己摺。」

鞘音羞涩地别开目光，连脸都红了，不晓得是不是错觉。那堆衣服是我爱穿的四角裤。

「你不是早就看习惯了吗？呃，我没有别的意思，国中你也常来我房间啊。」

「……笨蛋。我和你的『关系』……跟那时候不一样啦。」

当时的我们是青梅竹马。对对方的内衣裤不会有什么想法。

现在又如何？

我们的关系是──情侣。恋爱关系。

「……………………」

「……………………」

羞耻度一旦超越极限，人类就会陷入沉默。

太过缺乏恋爱经验的两人，掩饰不住第一次谈恋爱的国中生般的青涩感，选择采取「闭上嘴巴，忸忸怩怩地移开视线」的逃避行为。

「……我来摺。」

「……咦？」

「修的，那个，内裤，我来摺。」

她战战兢兢拎起我的内裤。

「不不不！我自己的内裤自己摺！」

「可、可是……！未来说不定……要由我做家事……！」

你是怎样！讲这种意味深长的话，会害我忍不住妄想幸福美满的家庭耶！

「你愿意帮我摺内裤的话，我……得负责摺你的内裤才行。」

「……什么？不行。你白痴喔。怎么可能。」

「为什么！想加深对彼此的了解，就得做到这个地步！」

我们的对话歪到莫名其妙的方向。鞘音抓著四角裤，我则主张「让我摺你的内裤！」的画面──

「喂──请问这里是笨蛋情侣的巢穴吗？」

被身穿工作服、站在房间门口的妈妈全看在眼里。我完全没发现她回来了。

「全家都听得见你们的声音。感情好是很好啦，不过可别玩过头，做起『奇怪』的事情喔。」

好、好尴尬……！不是险恶的气氛，而是混合软绵绵的感觉和羞耻，青春的苦涩滋味。我可以断言，我们到目前为止都没做过情侣会做的事。

我也深深感觉到自己很傻。然而只要换个角度想，告诉自己这就是我们的交往方式，每句话都会显得酸甜。我这个人很单纯，所以我是真的觉得很幸福。

「如果实在忍不住，给我到外面做。」

我假装听不懂妈妈在暗示什么，但现在都开始下雪了，室外铁定很冷吧。你可爱的儿子会冻死。

气氛朝奇怪的方向扭曲，就在这时──

叮咚！

响亮的门铃声直接将它驱散。

特地按门铃的人基本上都是客人，而我知道来者是谁。

「嗨──我带旅猫来喽～」

如我所料，在门口等待的人是三云小姐。才刚过下午六点，屋外却一片黑。稀疏的积雪发出琉璃色光芒，感觉毛毛的。

「你的脸好红喔，还好吗？」

「没事……不必担心。」

不是什么正当的理由，因此我决定带过这个话题。

公务车停在庭院。三云小姐打开后车厢，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布偶装拿出来。我和鞘音在玄关接过零件，搬进客厅。

我感觉到妈妈在隔壁的厨房煮晚餐。她迅速甩动平底锅，加热过后的油和食材热情地在锅里舞动的画面浮现脑海。我拿从小听到大的豪迈炒菜声当背景音乐，和她们俩一起围在放在客厅的布偶装旁边。

「……有点脏呢。」

鞘音凝视著布偶装的表面，皱起眉头。

「咦──？我已经送洗过了耶。哎，毕竟它一直放在职场的仓库嘛！」

嘿嘿嘿～三云小姐苦笑著说。布偶装上面到处都看得见与可爱外型不相衬的难缠污垢及刮痕。虽然远看可能不会发现。

「设定成旅猫去修行学吉他了如何？然后蜕变成满身伤痕的SAYA猫……的感觉。」

「不错！就用这个设定！」

三云小姐接受我临时想出的建议。这个人和臣哥一样，是靠气氛和干劲过活的类型。

「变身成SAYA猫之前，换上方便活动的服装是不是比较好？穿著布偶装很容易流汗吧。」

今天鞘音穿的是便服。由于等等要换上用来变身的布偶装，换成运动服之类的衣服应该也会比较舒服。

「你以前都是穿旅中运动服，最近却常穿便服来耶。」

「……不行吗？」

「呃，没有不行，不如说穿便服的你有在约会的感觉，新鲜又可爱……！可是不久前你还是运动服女，感觉挺不可思议的……」

本来已经做好她会骂我粗线条的心理准备，鞘音却不肯跟我对上目光。

「……因为跟男友见面的时候，我都当成是约会。」

她的呢喃细不可闻。鞘音死都不肯抬头，丢下一句「你的运动服借我穿」，便快步逃向我房间。

太大意了。太犯规了吧。我那性格乖僻的女友突然说出害我萌到不行的台词。啊啊，为什么呢？天气这么冷，止不住羞赧的脸却热得快要融化。

过了几分钟，鞘音穿著我的旅中运动服回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身体塞进布偶装。先是双脚，再来是双手。最后是整个身体。

鞘音脖子以下的部位变成SAYA猫了。

好有趣……只有鞘音的脸部从布偶装里面冒出来。

好想把鞘音一脸「你在笑我」的臭脸设成手机桌布。

「……不准拍照。要是你敢拍，就给我做好觉悟。」

准备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的瞬间，鞘音凶狠的一瞪害我心脏缩起来……我的邪念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我和三云小姐从两侧抬起头部，戴到鞘音头上──

在年轻人之间极受欢迎的SAYANE！

孤高的天才创作歌手SAYANE！

变身成SAYA猫了！

可爱的脸加上完美的二头身。头部比身体还大的不协调感，抓住民众的心。那就是吉祥物。被选来拯救乡下的战士。

或许接近变身英雄的概念。

「哇～！超可爱的～！哇～！」

三云小姐激动地到处乱摸。SAYA猫不知所措，呆站在原地任由她处置。其实我也很想尽情把她全身上下摸一遍，可是看不见鞘音的表情好可怕，我决定自重点。

回归正题，得检查穿起来……不对，变身的感觉才行。

「视野如何？看得清楚吗？」

「……这里面好臭。」

「我等等喷除菌喷雾，先忍耐一下……」

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抱怨。比起视野，她似乎更介意味道。

「你前后走动一下，看看方不方便行动。」

SAYA猫安静下来。或许是还不习惯，他用慢动作般的动作迈出步伐，缓缓在客厅内走动……一步……两步……停下。

每走一步就会停住，让人怀疑是不是时间静止了好几次。

好焦躁。本来以为鞘音是无敌的，在吉祥物界她还是只雏鸟吗？如果引导没自信的新人也是我的职责──

SAYA猫就由我来培育。

「鞘音……不对，我想拜托SAYA猫一件事。」

SAYA猫以吉他声回答。

他不会说人话，所以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用猫耳听我说话。

「用猫咪冲刺给我看──好痛！等、等一下……啊……！」

SAYA猫迅速接近，绕到我身后，像要摸我似的使出猫猫拳。

「不对，不是猫猫拳──好痛！好痛！」

猫猫拳在我背上跳舞。

代替打招呼的刺拳、刺拳，趁乱使出的右直拳！

力道不怎么重，她也没有真的用全力。弯曲手腕使出的连击砸在我身上，大概是在模仿招财猫。

很好很好，做激烈的动作布偶装也没破。机动性看起来也不差，明明是二头身。

一直缠著我攻击，证明她听得见外面的声音，也看得见外面。

故意惹怒鞘音，让她激烈动作的计画大成功。

「嘿嘿嘿～你们有自觉吗？」

僵硬低沉的笑声传入耳中。我和SAYA猫转头，三云小姐脸上挂著明显的假笑。

「在二十七岁的单身女性面前放闪……好羡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误会。我只是想确认SAYA猫的活动能力……」

「闭嘴！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云小姐吐出发自灵魂的不满，将下半身塞进暖桌，趴到桌上闹起脾气。

我不觉得我们有在放闪……无自觉真是罪孽深重。三云小姐很会照顾人，个性又开朗，男人缘应该不错啊。

「我也好想跟喜欢的人一起做这种事……哼──」

她似乎陷入消沉了。刚开始她还装出一副大姊姊的模样，结果果然是臣哥的妹妹。

这个人的精神年龄是不是比小她七岁的我还低？

「喂──晚餐好了，去把手洗乾净。人都来了，三云旅馆的雏子也留下来吃饭吧？」

「哇──！谢谢～！当过不良少年少女的人做的炒饭超好吃的──！我下班就直接过来了，现在饿得要命！」

说到松本家的晚餐就是这个～妈妈送上桌的是闪耀金黄色炒蛋和焦香酱油光泽的不良妈妈炒饭。香气刺激唾液分泌，消沉的二十七岁女性心情也整个好起来，冲去洗手。

「鞘音也要吃对吧？妈妈大概也有煮你的份。」

「…………（点头点头）」

鞘音……不对，SAYA猫点了两下头。以角色设定来说是不能说话没错，但连在练习时间都乖乖遵照设定，这认真的态度让人觉得很可爱。

「大家好～！我闻到依夜莉姊做的饭的味道，来蹭饭吃哩！」

「没人叫你来啦，白痴，给我滚回去。我要收你两万日圆入场费。」

「为啥只有我被当成夜总会的客人！不过如果依夜莉姊愿意接客，要我付两万日圆也行！真期待把你带出场！」

「你好恶，真的别再来我家了。」

低能的台词从门口传来，妈妈像在敷衍小弟一样。虽然他讲得一副是被香味吸引来的模样，其实我早就跟他们约好了，因此臣哥一家也坐到了餐桌前。

我还在当家里蹲的时候，晚餐都只有和妈妈两个人一起吃。仅仅是填饱肚子的过程，我又不怎么活动，所以只会摄取少量的食物。

但现在不同。我会边吃边聊天，塞满嘴巴的妈妈料理尝起来特别美味。开始到外面工作后，食欲也增加了，甚至会吃第二碗。

对正常生活的人而言并不罕见的景色。对我而言，是总算取回的小小幸福。所以，纵使是平凡无奇的日常──我也会忍不住刻进回忆中。

我不是为了吃饭才找臣哥一家来的。晚餐后，SAYA猫的特训第二部才正要开始。

不过妈妈是早睡早起的人，马上就去洗澡了。

我打算把留下来的臣哥他们当成观众，和三云小姐一起按照我们写的剧本排练。

SAYA猫把背带挂在肩上，拿起电吉他，站到坐在客厅的毛毯上的臣哥一家前面。

「喂喂，猫咪小姐怎么不说话？嘿──讲几句话来听听啊……呃啊！住手……好痛……！别、别再打了……！」

「…………（踹踹踹）」

臣哥突然勾住SAYA猫的肩膀骚扰她。SAYA猫反射性往他身上狂踹。从臣哥的哀号和沉闷的打击声来判断，SAYA猫真的在踹他。现在是怎样？害我忍不住笑出来。

「哎哟……搞不好会被小混混缠上啊？我想测试看看她会怎么应付呗……想不到会有吉祥物真的动脚踹人……」

SAYA猫这张憨憨的脸毫无反省之意。

「SAYA猫！正清学长喜欢被踹，不踹死他哪有意义！」

「不不不！我只想被依夜莉姊踹！不要把我讲成谁来踹都会爽的轻浮男！啊！啊啊啊啊啊────────！」

洗完澡碰巧路过的不良妈妈踹了一下他的屁股，乡下的小混混哀号著趴到地上。表情没有一丝痛苦，彷佛安详地睡著了。

「刚洗好澡的依夜莉姊……超香的……」

三云小姐用看垃圾的眼神看他，和面带苦笑的艾蜜姊形成反差。连遗言都很恶的男人就不用管了。将拿躺在地上的臣哥当椅子坐的莉洁当成小孩子观众排练吧。

「好几年前开始去山中修行，将音乐之道钻研至极致的『旅猫』回来喽～！他竟然跟那个SAYANE合体，变成『SAYA猫』了～！」

预计担任主持人的三云小姐，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念出剧本上的台词。

「那大家一起呼唤她的名字吧～！一、二、三！」

「染上鲜血的国家，被神明拋弃了。我们该前往的地方是奥尔良！」

「哪有这种小孩！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三云小姐一秒吐嘈。

一般的小学生的概念可不能套在莉洁身上。

「SAYA猫～♪加油～♪」

「有这种妈妈好棒喔……唉……我也好想让她为我打气～」

艾蜜姊仅仅是阳光地送上声援，便绽放出惊人光芒，害我心中的兴奋下意识脱口而出。我是个健全的男性，说实话真的受不了。不愧是松本修基于自身喜好选的「真的很想跟她搞外遇的女性」的荣誉成员。

「…………（盯）」

SAYA猫好像在瞪我。好恐怖。希望她没生气。

三云小姐恢复精神，重新开始排练。

「SAYA猫是怎么出生的呢～？」

「…………（当当当）」

SAYA猫做出拨弦的单调动作。

由于吉他没跟音响设备接在一起，只听得见拨片拨弦的细微声音，麻烦想像一下加了特效和扩音过的版本。

「原──来如此。是在旅名川泡温泉的一般民众突然变身成的呀～！」

「…………（当当）」

这次她用左手的手指敲打琴衍捶弦。

「嗯嗯，你和旅名川的名人SAYANE师父一起去山中修行，继承了她的吉他之力！所以才变成了SAYA猫～！」

「…………（锵锵）」

她反覆上下拨弦。

和弦是当场编的，不过由于鞘音的技术好到能将基本指法操控自如，再加上每个音符都能看出她多有天分的旋律成了动听的乐曲，再三刺激听者的情绪──很容易就能想像出这个画面。

「今天有没有干劲呀～？」

「…………（锵锵锵当当当）」

「哦哦，看起来干劲十足呢～！」

表示自己情绪激动时，用常人看不清的速度拨弦！毛茸茸的左指在名为指板的直线舞台上踩著俐落又复杂的舞步。两手的食指到小拇指共八根手指，在六根吉他弦上惊险地狂舞。

好妙的画面。可爱的外表，再加上弹吉他时兼具冷酷及热情的反差，肯定会蔚为话题。

「莉洁也要！莉洁也要！」

不晓得是不是被SAYA猫的自弹自唱刺激到了，莉洁跳来跳去。

「以莉洁的体型来说有困难耶。变身用的布偶装是给大人穿的。」

「只有大人能穿，太奸诈了──！小心遭到制裁──！救世主的怒火将为圣战揭开序幕！」

莉洁超级生气。咱们家任性的救世主真令人头痛。

「阿修，能找工作给莉洁做吗？这孩子很单纯，只要她觉得好玩应该都会感兴趣。」

「既然是艾蜜姊的请求，谁有办法拒绝呢！交给我吧！」

「哎哟～阿修果然很可靠♪」

我怎么可能拒绝艾蜜姊的要求！

她还顺手搭上我的肩膀，害我这个愚蠢的男人暗自窃喜。漂亮大姊姊跟自己有身体接触，理性一下就会蒸发。

「莉洁非常有个性，包装得好说不定能大受欢迎喔。」

「我也这么觉得！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小学生。跟洋娃娃一样可爱稚嫩的外表，大人应该会很喜欢！」

看来三云小姐也发现莉洁的潜力了，但她好像想到有点危险的方向，是我误会了……？你是不是想讨特定族群的欢心啊……

「SAYA猫弹完吉他后，让莉洁帮忙口译如何？由三云小姐狠狠吐嘈莉洁乱七八糟的翻译缓和气氛。」

「这主意不错。莉洁的妈妈赞成♪」

您的笑容世界第一可爱。

SAYA猫也拚命比赞。这家伙已经是萝莉控猫了吧。

「OK──！我帮SAYA猫加上这个设定。」

「三云小姐，SAYA猫是真实存在的。布偶装这个名称是变身道具的隐语，其实是鞘音变身而成的。用设定这个说法不恰当喔。」

「喔、喔喔……OK。原来松本弟弟是会在这方面钻牛角尖的类型……」

在下是害三云小姐有点惊恐的龟毛青年御宅族，松本修。

SAYA猫的官方网站和社群网站已开设完毕，需要在资料栏补充角色的境遇。SAYA猫是靠吉他声说话的猫咪，但莉洁这个专属口译会帮他翻成日文的里设定。

「SAYA猫！今天开始，你就是莉洁的傀儡人偶。」

请不要加上复杂的世界观。

「…………（抱紧）」

萝莉控猫小姐也请不要从背后抱住幼女。

「我忽然想到，布偶装的手不能弹吉他吧？」

艾蜜姊彬彬有礼地举起右手，指出问题所在。变身后的手掌上有肉球，所以实际演奏时，不可能做得出纤细的指法。

「鞘音，变身后的手很难弹吉他吗？」

「…………（点头）」

她轻轻点头。SAYA猫张开毛茸茸的手掌举到我面前。

「的确……这样别说按住吉他弦，连拿拨片都有困难。」

「哎，没办法。本来的旅猫又不会弹吉他。」

嘿嘿嘿～三云小姐轻笑著带过去。但这个问题必须尽快解决才行。

SAYANE变身成的吉祥物，跟SAYANE一样会弹吉他，这是我们主打的卖点，不能好好弹吉他根本是诈欺。

「小雏，可以帮SAYA猫升级吗？」

「OK呀！SAYA猫本来就睡在仓库！」

看来好像可以稍作改造。

「鞘音，能不能解除一下变身？」

在艾蜜姊的催促下，鞘音拿掉布偶装的头，我拉下背上的拉炼，鞘音便脱皮完毕。解除变身状态。

艾蜜姊使出天使的微笑，跟我借美工刀……美工刀？我照她所说，将松本家的美工刀交给她。

「割开一个洞好了♪」

她像在吊人胃口似的慢慢推出金属刀片，变身成虐待狂路线的美女。我也好想被艾蜜姊在身上开洞……不对，她想的该不会是──SAYA猫的改造手术！

「如果正清也愿意帮忙，我会很高兴的♪」

「来了！交给我！很久没被人拜托啦！」

死去的臣哥复活，用铅笔在布偶装的掌心画圆。不只一个。他在右手画了五个十圆硬币大小的圆。

「之后只要用美工刀割开就行。让手指能伸出来弹吉他。」

「原来如此。改成能伸出手指的型态就能照常弹吉他了呢。」

圆圈画在五根手指的位置，因此我大概猜得到他们的意图。变身用布偶装本来就不是全新的，在上面开洞也不会有人生气。

「莉洁也要！莉洁也要！挥舞圣剑！」

「好好好，知道了。一个人很危险，跟妈妈一起割吧♪」

「让我也加入吧！全家一起做比较愉快啊。」

臣哥一家开始改造右手。莉洁手拿美工刀，臣哥和艾蜜姊从背后协助她。父亲安抚著想用刀子大切特切的活泼女儿，母亲则「对对对，做得真好。莉洁搞不好是天才喔♪」温柔地捧她。

感情真的很好的理想家庭释放出耀眼的幸福光辉。真的是同心协力的一家人。当面看到这幅景象，我在内心盼望我和鞘音也能构筑这样的家庭。

「我们来弄左手吧。赶快割完，继续特训。」

「……嗯。修一副不擅长割东西的样子，所以我来割。」

「咦──？我的美术成绩还不错啊？不然猜拳决定？」

但我们精神年龄挺幼稚的，连分配工作都拖拖拉拉！

「鞘音好像要负责割，我们来画圈吧。」

我随口跟三云小姐搭话。

「……………………」

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出神。她带著「羡慕的眼神」凝视某一点。

「三云小姐？」

「……咦？噢，工作是吧！赶快解决吧！」

她终于对我的声音有反应，恢复原状……然而，她将嘴唇抿成一线，以空洞的目光注视的是幸福的三人家庭。

动完开洞手术，鞘音再度变身成SAYA猫。

双手手指变成随时能伸到外面的状态，实际把手指统统伸出来后，就能正常弹吉他了。

由于演奏时观众只看得见被毛皮覆盖住的手背，外表应该不会让人觉得太奇怪。万一不小心被人看见变身前的手指，就当成吉他演奏模式，请观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跑过一次活动流程后，已经快要晚上十点了。在场的人大多明天还要上班，所以我们决定今天就此解散。

「除了排演外，自己也要练习喔！你们一定办得到！」

三云小姐在玄关穿鞋，为前来送她离开的我和鞘音打气。神奇的是，她的鼓励毫无根据，我却一点都不觉得会失败。

成功的话我会很高兴，就算失败也能拿来当笑话。真期待三天后的出道日。

臣哥一家和三云小姐回去后，我陪鞘音走回家。旅名川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甚至连彼此的呼吸声感觉都近在身旁。

刺骨的寒意害我身体发抖，冷得驼背，一步步走向鞘音家。平常只要花五分钟，现在的我……却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走路。有时候，我会为违反自身意志逐渐崩坏的身体，心里燃起一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异常焦躁。

很快就喘起来的呼吸化为白雾，在冰点下的夜晚一次又一次消散。即使如此，鞘音还是愿意配合我的步调。当我们牵著手，两人份的体温便会融合在一起。不戴手套也没问题。重叠的肌肤慢慢酝酿出热度。

我们从未经历过有恋人氛围的约会。

不过，对我们来说，光是走在故乡的砂石路上就叫约会。只要和喜欢的人牵手走在一起，不论什么景色都很充实。

抵达鞘音家后，我们在庭院停下脚步，一定会相对而立。

「……你的运动服，我洗乾净再还你。」

鞘音左手拎著一个纸袋。我借她的旅中运动服摺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不用特地带回去啊，我自己洗就行。」

「……不可以。我流了一堆汗……搞不好……味道会很重…………」

鞘音用靴子踢著路上的雪，忸忸怩怩地咕哝道。

她的音量愈来愈小，所以我几乎听不见几个字。

「汗怎么了吗？洗乾净不就得了……哇！好冰……！」

鞘音气冲冲地踢起的白雪化为缠绕月光的流星落在我身上。无防备的脖子跑进了一些雪，惊恐的尖叫声于夜空中回荡。

「……你该多钻研一下少女心。」

「咦咦……到底哪里有问题啊……」

生气的鞘音也很有魅力，所以不钻研也没关系吧。

「……你的运动服很大一件。味道也……很重。」

「抱歉。妈妈都会帮我洗啦……这么臭吗？」

「……不是，闻起来很舒服。你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样……非常令人安心。」

鞘音的个性跟野猫一样阴晴不定，以为她在生气，她却对我笑了。忽然看见她的微笑，松本修的心都因喜悦而揪起来啦……

我燃起一股想紧紧抱住她的冲动，但这里是鞘音家正前方，只得不情不愿地克制住……

鞘音本来也准备展开双臂，马上就收回去了。该不会是在期待我抱住她……吗？啊啊，我这个卒仔……卒仔儿子……

「……明天的SAYA猫要自主练习。我一个人练习就好。」

「明天我要去医院，大概得等我回来才能陪你特训。」

「……回诊日就乖乖休息吧。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

我和纯粹为我担心的鞘音四目相交了几秒。在街灯朦胧的光芒照耀下，各自踏上归途。

我不会随便乱讲「我爱你」这种话，鞘音也不会挂在嘴边。

特别的日子……例如两星期后的圣诞节又如何？想将平日的爱意诉诸言语，这个节日不是再适合不过了吗？

我精心准备了礼物。那家伙之前虽然贴心地假装没看见，这可是我一直在偷偷准备的礼物，如果她愿意期待，我会很高兴。

虽然很想跟她在一起久一点，明天一定也能见面。

你会答应我明天再见。

你就在随时能见面的距离。

现在这样就够了。

我们互道晚安的瞬间，我有点恋人的感觉。

＊＊＊＊＊＊

隔天──我一大早起床，点燃房内的煤油暖炉。

我只在旅中运动服外面套了件半缠。指尖冷得快结冻，害我的牙齿以规律的节奏打颤。煤油散发一股独特的气味。我将双手放在暖炉的热风前，僵硬的手指慢慢暖和起来，发出放松的吐息声。

我之所以刻意把双手的手指弄热，是为了流畅地弹奏我最爱用的键盘合成器。手指抚上冰冷的黑白琴键，不时凝视电脑萤幕，输入脑中的音乐。

「唉……」

遇到瓶颈，浓缩压力的叹息及咂舌声多不胜数。

得到太过迟来的青春的代价似乎比想像中还大。捡回一条命换来的，是会慢慢失去什么东西。再怎么挣扎，都赢不过「齿轮逐渐失控」的速度。

但我不会放弃抵抗。

抱歉了，上帝。五年前的垃圾已死。

桐山鞘音身旁的松本修无所不能。哪里都去得了。

「圣诞节，给我洗乾净脖子等著！」

我独自吶喊，重新打起干劲。

「哦，卒仔儿子圣诞节竟然有安排，真是青春啊。」

「对对，我是个卒仔儿子……」

自己在房间大叫，对话却能成立，是不是怪怪的？

「你这家伙……一大早就把键盘敲得叮咚响。回诊日就不能安分点吗？」

「你的表情好可怕……原谅我吧。」

鬼神站在背后。妈妈卷著舌头说话，释放压力，颇有几分不良少女时期的模样。我是个都二十岁了，还被妈妈认真训话的男人。音乐一早就透过电脑萤幕的扬声器传遍家中，您的儿子在反省了。

然而，妈妈很快就收起怒火。比起真的生气，她应该是在担心大病初愈的儿子。

「早餐好了。今天是法式土司和咖啡。」

「咦……？请问您哪位……？」

「这啥鬼问题？当然是把你养这么大的妈妈啊。」

奉行「炒饭和麦茶最棒」这个原则活到现在的不良妈妈竟准备了法式土司和咖啡……？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连衣服都没换，走到厨房，每天都会看见的人坐在桌前，优雅地用马克杯喝咖啡。

「……早安，修。」

「喔，早……呃，你怎么在我家吃早餐？」

无须多言，正是鞘音。

「……你吃法式土司吧？我去帮你泡咖啡。」

「喔，谢啦！……不对，你不是每次都先在家吃完早餐才慢慢走过来吗？」

「……别在意那点小事。」

鞘音从放在炉子上的平底锅里，将法式土司盛进盘子。牛奶和奶油的甜味刺激食欲，刚泡好的热咖啡散发的咖啡香及热气，缓和了早上刺骨的寒意。

我坐上椅子，把桌上的法式土司送入口中。柔软的蛋和浓郁的奶油包裹住土司，吸满糖分的土司在舌头上化开，每咬一口，温柔的甜味都会扩散开来，慢慢融化。

我接著喝了口微糖咖啡。充满甜味的口腔混入成熟的微苦余味，使心情平静下来。因为是热咖啡嘛。（注：在日文中，「热」的外来语发音有「放松下来」之意）

鞘音热情地凝视我吃早餐。被人一直盯著看挺难为情的，但有种新婚早晨的感觉……还不赖。

我现在才发现，鞘音在便服上穿了件围裙。说她不适合这样穿可能会被骂，不过居家的一面过于新鲜，害我不小心看得出神。

「我工作有点忙，今天没办法接送你。毕竟是瓦斯店，冬天实在闲不下来。」

妈妈单手拿著装咖啡的马克杯，为我说明事情缘由。

帮忙换液化石油气和煤油的瓦斯店忙碌期是消耗量最大的冬季。很难排到特休和短班。

「就是这样。顺带一提，可靠的帮手似乎会帮忙接送你。」

「难、难道……」

我游移不定的视线被鞘音吸了过去。

「……我来开车。」

喂喂……真的假的？

「……别露出那种不安的表情。」

我的不安似乎如实反映在脸上，被她发现了。

「……放心，我有驾照。」

我不是在担心那个啦。

吃完简单的早餐，妈妈连看报纸的时间都没有，就出去上班了。

和鞘音一起洗完餐具后，我也著手整理仪容，准备出门。

我看著镜中的自己。抬头挺胸，乾净的脸和炯炯有神的双眼是自信的表现。和鞘音重逢前的僵尸男已彻底消失了。

我上啦，掺杂期待与不安的初次兜风。

从大门口走到庭院的瞬间，散发惊人存在感的淡珍珠粉小型汽车映入眼帘。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会受女生欢迎的这辆车原本该待的地方是鞘音家。

大概是跟鞘音妈妈借来的。鞘音用智慧型钥匙打开车门锁。我不知道你为何一脸得意，那只是按个按钮就办得到的事耶。

我钻进副驾驶座，坐在驾驶座的鞘音打开暖气──

「好、好冷……！」

她好像按错了，开成冷气。恐怖的冷风喷出来，我还以为心脏会停住。喂喂喂，没问题吗？

「我说，你会开车吗？」

「……在东京的时候，都是经纪人负责开。」

「意思是你空有驾照喽？」

「……不过没下雪，轮胎也是雪胎，不会有事的。」

真的不会有事吗……

「……而且这辆车是四轮驱动。」

她再度露出谜之得意表情。我担心的不是车子的性能，是你的驾驶技术。

鞘音打起精神，握住方向盘。等到车内变暖才驶离松本家。虽然天气很好，但我只能战战兢兢地看著她会怎么开了。

「要不要去你家一趟？借了你家的车，我也想跟你妈妈打声招呼。」

鞘音以初学者特有的前屈姿势开车，以不怎么流畅的动作打方向灯，且极其慎重地低速左转，前往铜山家。

走路需要五分钟的路程，开车不到两分钟就到了。

由于我们只是顺路绕过来，鞘音就留在驾驶座上。我一个人下车，正在用角铲帮庭院除雪的鞘音妈妈前来迎接我。

「今天借您的车一用。我会提醒鞘音小心开车……免得发生意外。」

「呵呵呵，放心。那孩子最近都在跟我练习开车，今天有点紧张就是了。」

「咦？是吗？」

「对呀。她说『修遇到阻碍的时候，我想帮助他』──」

「啊──────────！妈！我都叫你保密了！」

出现了！打开车窗大声威吓的野兽鞘音！

「她大概还在你家做了法式土司吧？那也是很久以前就在跟我特训──」

轰轰！轰轰轰轰！

「……修！快走吧！妈，我走了！」

鞘音满脸通红，停在原地催油门。在用轰鸣声掩饰害羞的恋人的催促下，我坐上副驾驶座，离开鞘音家。

旅名川的资料库保全系统还是一样烂，但那是能让我恶心笑容停不住的有意义情报，不改善也没关系。

「……不要窃笑。」

笑眯眯笑眯眯。

「……也不要笑眯眯的。」

怎么办呗？伊勒塞性爹啦她在闹脾气啦。

我的情绪亢奋到不小心用臣哥的语气说话。

「……还没说。」

盯著前方开车的鞘音支支吾吾地说著，一副难以启齿的态度。

「……你还没说……土司好不好吃。」

原来如此。还以为肯定是妈妈做的，所以我才没讲出什么像样的感想，既然如此──

「你要听实话吗？」

「……嗯。」

没放音乐的车内一片寂静。

鞘音屏息以待，她郁闷的紧张透过冷空气传达给我。

「真的超好吃的。希望你每天都做给我吃。」

「……这样啊。太好了。」

她的反应比想像中还平淡，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食指却上下摇晃著。

「我要去跑业务的日子啊，如果你心情好，想请你帮我做便当～」

「……你都这样拜托我了，也不是不行啦。」

鞘音维持的朴克脸破功了一瞬间，微微扬起嘴角。

「你也在窃笑啊。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并没有。只是因为太阳太刺眼了。」

这段对话一点营养都没有，但我还是充实得雀跃不已。

我想，内容对我来说大概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她在我身边，什么事我都能乐在其中。

「……我可以去载艾蜜莉小姐吗？等你的期间，艾蜜莉小姐都会陪我练习开车，我还跟她约好要一起买衣服。」

「艾蜜姊也加入的兜风，根本是禁断的不伦约会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只知道是恶心的妄想。」

今天是平日，推测臣哥在上班。大白天把别人的老婆带出去啊～

是臣哥不好，把美女大姊姊艾蜜姊放著不管……！

在我满脑子都是低能妄想之际，车子停在臣哥家附近的路旁。艾蜜姊乖乖在路边等待，因此我们像计程车一样让她坐上后座。

「我也可以加入吗？会不会当电灯泡？」

「不会，是不肯陪艾蜜姊的那男人不好……！艾蜜姊明明这么寂寞！」

「咦？什么东西？」

艾蜜姊一头雾水，面露疑惑的模样真可爱。

「……艾蜜莉小姐，没必要听这个笨蛋的妄想。那我开车喽。」

缓缓前进的车子正准备开上国道，往春咲市市中心前进──我看见「身穿哥德萝莉服的眼熟少女」背著书包在路上徘徊！

把缀有荷叶边的伞当成圣剑，迅速挥剑的救世主。

当然是一个人。

「那孩子在做什么呀？已经开始上课了耶。」

艾蜜姊手放在脸颊上，不禁露出美丽的苦笑。

萝莉山的雷达启动，降低速度接近她……静不下来的莉洁却小步跑走。追著看起来像在逃的小学生的可疑车辆……这是危险案件吧？会不会有人报警？没问题吗？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居然是冰雪系魔法！」

她的脚在结冰的路面上滑行，俐落地摔了一跤。鞘音逮到这个好机会，把车停在路边冲出驾驶座，稳稳抱起娇小的身体，将她塞进后座。

这个……不知情的人看见，根本是诱拐幼女的现场吧。但这里是冬天的乡下地方，没有任何人！就算招人误会也不关我的事。

「……呼。」

鞘音露出「任务完成」般的清爽表情，你是怎样？

「不是不能载莉洁啦，但你要就这样把她带走吗？」

「……之后的事我什么都没考虑。我控制不了母性。」

这个人一脸正经地在说什么鬼话。

「有件事比遭到束缚的道理更重要。莉洁要继续冲刺，以穿越白银世界，回到战场。世界的时间由莉洁握在手中！」

「简单地说，她的意思似乎是『有件事比义务教育更重要，所以我翘课了。为了寻找那件事，我在白雪覆盖的道路上流浪。我现在闲得不得了，带我走吧』。」

艾蜜姊精准的翻译害我忍不住笑出来。

莉洁负责帮SAYA猫口译，可是我觉得也需要找个人来帮莉洁语录翻译。

「……翘课是艺术家的宿命。莉洁也一起来比较好喔。」

看来两位奇葩的天才心有灵犀。你们总是随心所欲地行动，被迫奉陪的我们这些凡人可是从以前辛苦到现在喔。

「你有先跟人说今天要请假吗？什么都不说就缺席，大家会担心喔。」

「莉洁传了简讯给阳介。远赴战场的救世主的使命，盟友会愿意体谅。」

现在她的同学阳介应该很傻眼吧。

我懂，因为我以前也跟你差不多。

总而言之，拐走小学女生……不对，多了个兜风伙伴的我们以安全为前提先行冲向春咲综合医院。

途中，我们几个在车里畅谈真的很无聊的亲友的事迹，用音响播艾蜜姊选的音乐，一起唱卡拉OK。

跟高中生坐游览车去毕业旅行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

我在医院大厅和鞘音她们分头行动，独自搭乘电梯上楼。

用自动挂号机挂完号，坐在等候用的椅子上等待。连这段等候时间，全新的音乐碎片都在脑海中浮现又消失，连起而又破碎，反覆想像，直到创作出理想的旋律。

真想快点回家，将脑内的妄想慢慢带到现实世界……为此必须维持住输出用的底子。

为了演奏出脑内的音乐──「必须延缓身体崩坏的速度」。

「松本先生──」

过没多久，我的名字被叫到了。虽然是医院，不过今天的目的并不是看诊。

复健中心。用以维持、提升因为各种原因而衰弱、出现障碍的身体机能的地方。

意外宽敞的空间中有许多健身房可能会有的运动器材。还有走路用的扶手及简易床铺，因此散发出强烈的医院特有的氛围，其他使用者看起来也有点没精神，脸色实在称不上好。

「今天也请多指教。在能力范围内加油吧！」

负责陪我复健的女性物理治疗师前来迎接我。我没问过她的年龄，但从她只有上一层淡妆的水嫩肌肤判断，说不到三十岁我都相信。

我立刻借助物理治疗师的帮助，躺到铺在地板上的垫子上做伸展。

弯曲膝盖，伸直双腿将物理治疗师扶著我的手推回去。这个动作似乎是在透过触摸集中力气的双腿，测量可动区域和肌力。

吐气，弯曲膝盖……伸长。慢慢地、缓缓地。

「不用急。照自己的步调……吸气，吐气。」

物理治疗师催促我呼吸，帮助我让身心平静下来。

仅仅是单调的动作，全身却冒出大量汗水。肌肉没办法照我所想地动作，负担集中在不需要的部分。这令我感到不耐，无端焦躁。

好难熬。硬逼无法彻底控制的身体行动竟是如此辛苦。

「呼……呼……」

即使如此，还是得撑下去。住院期间，我从来没缺席过复健课程。当然，刚动完手术身体状况也稳定不下来……会引起强烈的反胃感、异常的倦怠感、食欲不振导致的体重减轻及营养不足，光活著就很痛苦。

捡回一条命换来的是「失去大量的感觉」。明明付出这么多代价还没痊愈，我的心灵却绝对不会崩溃，是为什么呢？

我想弹琴。想为鞘音创作浮现脑海的乐曲。

是全世界仅此一个的珍爱之人、两人一起创作的音乐，拯救了差点被对死亡的恐惧及对未来的绝望压垮的男人。

「松本先生现在能走很远了呢。」

我抓著两旁的扶手直直地走，物理治疗师佩服地说。住院时我一直需要由别人来搀扶，如今则进步到不会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

一轮二十分钟。上午的课程以恢复运动机能为重点，在中间穿插短暂的休息时间补充水分。

「……呼……呼……呜……」

我吸入氧气，吐出来，浅浅地呼吸。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颤抖，胸口闷得像被人用力掐住一样。只不过骑了几分钟的轻负担测功器就累成这副德行。

「请不要勉强喔。照自己的步调慢慢来吧。」

就算想要照自己的步调来，焦躁感也会将身体逼到极限。有会帮忙制止我的专家陪在身边，就是我选择在物理治疗师的陪同下复健的原因。

因为孤单的战斗可能会导致我的心被焦躁感撑破。

极度衰退的体力及肌力没有恢复，手指碰触琴键时也没什么感觉。左眼的视力严重下降，病情一加重，搞不好还会影响日常生活。

不过，我发誓过不会逃避。要面对阻碍，拚命挣扎，跨越困境。

不是心情好的时候才埋头去做，而是遵守和物理治疗师商量好的日程及时间，一步步地努力。跟学音乐一样。

每天都能欣赏到在病床和轮椅上看不见的景色，和故乡的朋友尽情耍白痴，光是这样我就撑得下去。

我要对将这个狗屎般的命运硬塞给我的神明嗤之以鼻，反抗到底。

「咦，那是不是你朋友？是平常都会陪你一起来的人对不对？」

物理治疗师不经意地望向窗外，扬起嘴角指向那边。

我也跟著看过去，俯瞰医院冷清的中庭。

「她们在干嘛啊……？」

寒冷的室外没什么人，熟悉的三个人排成一排，单手拿著剧本说话。鞘音和莉洁在比手画脚，艾蜜姊则站在原地盯著脚本。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们在为两天后的出道日特训。

什么叫「和艾蜜姊约好要去买衣服」啦。

居然瞒著我偷偷特训……很像她们会做的事。鞘音不希望别人看见她的努力。因为她是会偷偷努力，好吓我一跳的女孩。

这一点我也很喜欢。

不知道我在楼上偷看的鞘音，以僵硬的动作动来动去，挺诡异的画面。我发自内心觉得好笑，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

偶尔会出现即兴演出。三个人聚在一起做出像在沉思的动作，中间夹杂看起来像粗糙的自创舞步的东西。然后又继续讨论。

她们……想擅自加入新点子。

我的物理治疗师也问「那是在练习尾牙的表演吗？」控制不住笑意。

幸好没人发现光明正大在外面排练的三名女性的中心是孤高的天才歌手SAYANE……

鞘音今天戴著平光眼镜加鸭舌帽，全副武装，大概是因为没有布偶装能遮脸。似乎是在对路过的医生和外来民众展现练习成果……的样子。

啊，穿蓝色制服的医院警卫冲过来了。看来她们被当成神秘的表演团队。

在我担心该如何是好时，出乎意料的是──

鞘音＆莉洁竟然全速逃走！为了逃避麻烦的质问时间，她们迅速撤退，留下艾蜜姊愧疚地跟警卫解释。

警卫神情温和，所以并没有怪她们给别人添麻烦。八成只是因为看见三位举止可疑的女性，来关心情况的。

碍事的人离开后，鞘音＆莉洁大摇大摆地走回来，一脸不关己事的模样。没想到只是在楼上观察她们就能笑得这么开心。

「您身边都是很有个性的人呢。」

「都是一些我配不上的好人。明天、明年、后年……我也想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继续干蠢事。」

我的愿望──仅此而已。我明白身体不会恢复原状。我会……避免再失去任何东西。尽管看不见光明，愿意陪在我身边的鞘音就是我的路标。

三小时的复健时间结束，我和物理治疗师道别时……

「辛苦了。后半部分你一直心神不宁的呢。」

她带著温暖的苦笑说。果然被看穿了。

「快去找你最珍视的人吧。」

「……是！」

平常我都是打电话通知鞘音，今天却起了恶作剧的兴致，打算主动去找她。我知道那家伙在哪里。搭电梯很快就能到。

我被吸引到能听见她的声音的地方。

沦为枷锁的脚轻快地前后移动，彷佛在被引导至鞘音身边。

对松本修来说，和故乡的朋友相处的时间、强烈思念桐山鞘音的时间，能让他忘记所有的不安及痛苦，将其一笔勾销。

走吧。

前往比任何疗程和药物都还要令人安心的人身边。

两天后的星期六。

给当地民众参加的SAYA猫出道活动在三云旅馆举办。

不晓得是因为紧张还是即兴演出，活动完全没照脚本进行，动作也很僵硬，观众忍不住发出的温暖笑声不绝于耳。

然而，当地人都为笨拙却努力的SAYA猫送上热情的掌声。

SAYA猫本身的知名度还很低，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客人并没有增加多少，不过在社群网站上的转发数比想像中还多。

看到影片的人纷纷表示「这是SAYANE吧？」「吉他的弹法很像SAYANE。」「这种又酷又天然呆的个性，是SAYANE没错。」以老粉丝为中心热烈推测。

他是由不知名的一般民众「变身」而成的SAYA猫，不是歌手SAYANE，希望各位不要胡乱猜测。

SAYA猫的使命是以其他生物的身分存在，为旅名川宣传。拥有跟人类一样的生命。我这个人比想像中还顽固，所以我会一直坚持这个设定。

也有许多「负责口译的哥德萝莉幼女好可爱。」「是SAYANE的妹妹吧？」「是那个在旅名川祭上超会弹吉他的女生耶。」这种类似番外篇的意见。

虽然大规模的出道秀要等到雪灯祭那天，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步。

今后或许会持续成长的种子顺利播种了，可谓大成功。

＊＊＊＊＊＊

SAYA猫在旅名川低调出道的纪念日晚上。

晚间不营业的乡下滑雪场，下午四点就关门了。在滑雪和玩滑雪板的客人也趁日落前迅速回到旅馆。

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半个人。

在远方燃烧的夕阳为雪原的画布抹上暖色系渐层。我们都处在心情很好的状态下……我平常一直在观察时机，现在就是那个瞬间了。

心跳有点快，因此我做了个深呼吸。夕阳编织而成的梦幻雪景是用来让恋人碰触彼此。轻声诉说肉麻的台词也能得到允许。

活动结束后，我顺从直觉，将激动的心情推给冬天，努力张开笨拙的嘴巴，问鞘音要不要去约会。

然后就这样由鞘音驾驶桐山家的轻型汽车，来到这个地方。

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我们小学的时候。学校有滑雪课，冬天还满常来的，不过当然不能随心所欲地玩。

所以我们都很期待放假。因为妈妈会开著跟鞘音家借来的休旅车载我们和理所当然也在场的臣哥四个人一起玩雪。

小学毕业后，过了漫长的八年……我和鞘音再次站到滑雪场上。

我缅怀起冬天每天都会来这里，玩得满身是雪的日子。

「……真怀念。滑雪场的气氛也几乎没变。」

旅名川滑雪场。昭和初期开设后，一直受到当地人的喜爱，就算当地人口和观光客不断减少，冬天一到还是会打开大门迎接大家，是充满回忆的场所。

纤细的新雪覆盖住在山坡开辟出的空地。通往山顶的缆车有三台，不过由于客人减少，现在只剩两台有在运作。

「……店几乎都没开。到旺季就会开店了吗？」

「不，听说大部分都倒掉了。之前臣哥载我兜风的时候跟我说的。」

闭门不出的我被臣哥抓出家门的那一天有到这附近兜风。小木屋、咖啡店、滑雪装备出租店……疑似这些店的废墟耸立于路旁，令人不寒而栗。字体散发出一股昭和味的招牌长满锈斑，严重褪色，勉强看得出是停车场遗迹的部分满地杂草。

这样的废墟有十家以上，代表这里曾经热闹过。也许是在时代变迁的同时衰落了，为当地民众所爱的风景才会沦为化石。

「……所以你为什么想来这里？半个人都没有耶。」

鞘音一脸疑惑，头上浮现问号。

「没有其他人，不就等于被我们包下来了？」

玷污这片太过辽阔的纯白风景的人只有我们两个。

简直像只有我们被留在冬天的世界。

唯一一家还有在营业的餐厅孤零零地开在滑雪场正面。虽然滑雪客逐年减少，偶尔还是会有当地的家庭来玩，因此也有在出借滑雪装备。

我踏进准备关店的餐厅，跟好心的店家租来比身高矮一些的「细长物体」，将它抱在腋下轻快地跑回去，鞘音一看便皱起眉头，彷佛在说「真是个笨蛋」。

「来玩雪橇吧！」

现在的我八成两眼发光，重返童心了。

一个二十岁的人兴奋地单手拿著雪橇。

「……蠢死了。又不是小孩子，我怎么可能陪你一起玩。」

鞘音傻眼地叹气，现在的我却不会因此却步。

把责任推给浪漫的冬天，坚持到底就对了。

「好像有资料证明玩雪橇对复健有帮助。」

「……什么？医生说的吗？」

「松本修查到的……」

小喽啰输给她的气势，根本没坚持多久。

「以前我们不是会一起坐雪橇滑雪吗……」

「……那是小学的事。」

「我的心智年龄还是小学生……」

不晓得是不是怜悯沮丧的我──

「……好吧。天黑就要回去喔。」

「万岁！」

鞘音放弃挣扎，无奈地同意。

发自内心摆出胜利姿势的男友，以及发自内心感到傻眼的女友。离太阳下山大概只剩一小时左右，但我仍握住鞘音优雅的手，慢慢爬上缓坡。

爬了三十公尺左右，我开始累了，将雪橇放到雪上。张开双腿坐到双人雪橇后面，娇小的鞘音则缩起身子，坐在我两腿之间。

「……都二十岁了，我们到底在干嘛？你这一点真的很像笨清──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鞘音的碎碎念之所以转为尖叫，是因为我趁乱突然出发。屁股弹了起来。伴随斜坡的起伏，导致雪橇在空中飘浮了一瞬间，前进方向往两侧偏移。

周围的景色急速流逝，撕裂锐利的逆风的感觉反而让我觉得很爽快。

「喂！修！直线前进啦！笨蛋！」

「糟糕糟糕！完全无法控制耶！」

我拚命抓紧雪橇的绳子，拿它代替缰绳控制方向，可是一旦飙到最高速度就无法控制了。只会顺势往下滑。

在旁人眼中，是玩得很开心的幼稚笨蛋二人组。

不过今天是只属于我们俩的世界，当个心智年龄与小学生无异的大人也无妨。

我的努力毫无意义……我们被变成一匹悍马的雪橇甩下来，在雪上滚来滚去。头靠在一起，呈八字形仰躺在地上。从暮色逐渐转为琉璃色的冬季天空──夺走了我的视线。

背上的体温慢慢融进雪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由于现在是冬天，听不见虫鸣，也几乎没有车辆经过。只有流动的云朵和天空颜色的变化，告诉我们时间仍在流逝。

我们是不是真的被拋下了？

存活下来的人类，是不是只剩我们两个？

「呵呵……总觉得好蠢。」

「我们都没变呢。一直……跟当时一样。」

我被忍不住笑出来的鞘音影响，也跟著露出微笑。

「不……变了。我们从『青梅竹马』变成了『恋人』。这也是很棒的约会，不是单纯出来玩而已。」

「……恋人真神奇，连滑雪橇都称得上约会。」

我们看著跟儿时一样的天空，怀著长大后产生变化的情绪。从以往适度的距离感，拉近到恋人之间的距离。

我们自然地坐起身，面向对方。连呼吸都感觉得到。就在只要往前凑几公分，嘴唇就会重合的距离。

「可以戴上耳机吗？你平常在用的蓝芽耳机。」

鞘音因为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困惑，说了「……嗯。」便轻轻点头，拿出口袋里的耳机塞进两耳。

她的耳机和我的手机已经配对过了。我按下手机的播放键，将声音传达给随时可以听的鞘音。

萤幕上的秒数逐渐增加。应该开始播了。

鞘音瞪大眼睛，阖上嘴巴以集中精神，默默专心聆听有点早收到的「圣诞礼物」。

快要经过一分钟的时候……鞘音眼中泛起晶莹剔透的泪珠。

它绽放出有如冰柱融化后滴下的水珠的光芒，一颗又一颗地滑落脸颊，被白雪织成的地毯吸进去。每当眼睑微微颤动的她眨眼，无法抑制的冲动就会满溢而出。

全长四分三十六秒──我在贵宾席感觉到鞘音控制不住情绪。没错过落在她脸颊上的一缕浏海被泪水濡湿的画面。

「这就是──今年的圣诞礼物。」

我伸出食指，轻轻触碰鞘音的脸颊，温柔地拨开被泪与雪沾湿，散发光泽的头发，以免伤到她纤细的肌肤。

「从我住院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偷偷作曲。我想像著和你一起度过的冬天，导歌之前的部分都走酸酸甜甜的路线，副歌则写成会感动人的哀伤抒情曲。」

鞘音默默地点头，吐息夹杂著哭腔。

「其实我本来很有干劲想写三首曲子，但时间只够我赶完一首。抱歉，我太没用了。」

这次鞘音摇了摇头。是在鼓励我「没这回事」吗？

「……你太犯规了。突然送我全世界只有一个的礼物……我当然超开心的呀。最喜欢了……你和你送我的这首歌……我都最喜欢了。」

我突然感觉到舒适的重量和触感。鞘音靠到我身上，把脸埋进我怀里，或许是不想被我看见她不知所措的哭脸。

「我……想写歌词。」

「嗯，这是当然。等你为这首歌写完词，它就完成了。到时候……希望你为我而唱。」

「……嗯。我会为你而唱。会送你最棒的礼物。」

「我还去请三云小姐帮忙，准备了最棒的舞台。圣诞节的雪灯祭……最后的表演是SAYANE的演唱会。」

我们环视这个地方。纵然现在只是平凡无奇的雪山，两周后的圣诞夜应该会彻底改头换面。这里不是室内会场，所以也不用考虑容客量的问题。

在超乡下的深山举办的免费演唱会。放手去做吧。还没接吻过，精神年龄跟国中生一样的情侣会让你们听听甜到吐砂糖的情歌。

「……我好高兴。不过……也很生气。」

为何？

「你才出院没多久耶……？我希望……你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第一位。」

刚高兴完就骂我。

我怕老婆，所以只能苦笑著不停道歉。

「我想你大概没发现，我之前做早餐的时候，听见你在弹琴……」

我知道是哪一天。是鞘音一大早为我准备法式土司的那一天。

「『你现在弹出的音色』……会害我感到不安。总有一天会恢复吧……？会跟旅名川祭的时候一样……引导我的歌声吧……？」

矛盾的心情在内心交锋，我沉默了几秒。要说出脆弱真心话，还是装模作样地鼓励她？

「为了符合你的期望，我……想取回所有失去的感觉。」

「真的是『取回』吗……？」

鞘音果断地提问，彷佛在我赤裸裸的心脏上敲进一根大木桩。

「是为了取回……还是『为了不再失去更多』……我分不清楚……」

她语带哭腔，隐约透出动摇的呼吸也很微弱。轻轻一碰可能就会嚎啕大哭的脆弱模样与五年前的她极为相似。

「你太著急了……慢慢来就好……一起走过我们的时间吧……」

咚。鞘音无力地捶了一下我的胸口。她的泪水，是经过百般犹豫，不晓得该对我发泄什么样的情绪而流出的泪水。她一面恳求，基于冲动捶在我身上的拳头马上又收回，刺得我又疼又痒。

「……抱歉。我想未来也会继续给你添麻烦，原谅我这个男朋友吧。」

她又像在敲门似的，轻轻捶了我一拳。

我不得不著急。想做的事，得在想做的时候去做才行。

「……答应我。」

鞘音与我四目相交，竖起小拇指。

这是我们国中时常做的──打勾勾。

「明年，后年……一到冬天，都要一起玩雪橇。」

出乎意料的口头约定使我愣了一下。

「什么嘛。还以为你不喜欢，结果也玩得挺开心的。」

「……要做什么事不重要。一起玩代表『你会在我身边』。」

她露出虚幻的微笑，牵起我的手勾住我的小指。

不是要和我一起玩雪橇的约定。

桐山鞘音真正想约定的是──有松本修在身边的未来。

「……修，答应我。」

手指下意识颤抖了起来，鞘音也能直接感觉到。不是因为冷，大概是我对于跟她约定一事有所迟疑，内心的愧疚表现出来了。

神啊，求求你。

不要让我变回会说谎的人渣。

不要让我跟国中时一样，跟她订下不负责任的约定。

不要让它成为折磨我最爱的人，永远束缚住她的「冬天的幻想」。

如果时间能停止流逝就好了。

不停止也行，如果能一直是幸福的季节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一直经过同样的时间就好了。

未来是不透明的，不能保证绝对会实现。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想舍弃无凭无据的希望。

跟故乡的朋友和鞘音一起度过的平稳日常……

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要怀抱这般希望，应该是我的自由。

我们静静拉了勾。

透过身体传来的肌肤温度离开了，被随著日落愈来愈刺骨的寒意带走。

我想感觉更多鞘音的体温、气味、触感。

牢牢勾在一起的小指彻底分开的瞬间，我用力抱紧鞘音。

在没有人看，没有人存在──

连世界尽头都化为白纸的冬之世界。

第二卷 第三章 少在父母面前逞强

离雪灯祭剩下一周。

积雪也慢慢变厚，妈妈用铲子在家里的庭院除雪的次数与日俱增。但还是跟不上下雪的速度，银色的雪积了一层又一层。

我也会在体力允许的范围内帮忙，用跟邻居借来的除雪机把雪推开。

当然，我的工作不只除雪。我已经不是尼特族了。

我同时也在布置会场和发布演唱会情报，还会偷偷跑到住在松本家隔壁的英国人大姊姊家。

新曲的纯音乐版完成了。正式演出在圣诞节，方便练习的地方是艾蜜姊家，所以负责演奏乐器的成员会自动在那集合……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用不著写乐谱，艾蜜姊和莉洁好像用听的就记住旋律了。

「阿修，欢迎♪当自己家就好喔～」

艾蜜姊总是用神圣的笑容迎接我。老公不在家及附近的悖德感害我心里偷偷萌生无限的兴奋。

在艾蜜姊的带领下，我像小孩子般雀跃地爬上二楼。

「怎么坐立不安的？你应该很习惯来我家了吧？」

「我和你的不伦关系也习惯得差不多了呢。」

「要说的话是师徒关系吧♪你就爱开玩笑。」

被艾蜜姊吐嘈了。我比较希望你陪我玩出轨游戏的说。

搞得像只有我在享受这不道德的情境一样。虽然我的确兴奋得像个国中生。

「鞘音今天也要作词吗？」

「对啊。她在写歌词的时候，我都会尽量避免打扰她。我猜她今天也在旅名川流浪。」

鞘音国中时会翘课作词作曲。放学后和假日则在河边流浪，培养各方面的感受性，将其写成恋爱中的少女的歌。

长大后，鞘音为旋律添上文字的方式依旧没变。尽管她多少变得圆滑了些，在音乐方面还是跟野猫一样性情不定。

今天她也说著「……忧郁的天空在等待著我」这种一般人无法理解的话晃出去了。与乡下的景色同化。

藉由观察以回忆点缀的情景，写出SAYANE的代名词「引起听者共鸣的歌词」，想出能深深撼动人心的乐句。

我喜欢陪在我身边的鞘音。

可是会自己跑掉，自己晃回来的鞘音我也很喜欢。

「那家伙把乐句串联在一起的期间，我总不能无所事事地空等，所以我才打算开始进行之前就在想的『第二计画』。」

上到二楼，我打开走廊尽头的门。

迎接我的是洋溢少女气息的时尚小物、布娃娃，以及寝具一律是淡粉色的单人床！

这里是艾蜜姊的房间。她从出生到十九岁结婚为止的这段时间都在这里度过，我小时候也来过许多次的令人怀念的房间。

啊啊，这甜美的香气，彷佛艾蜜姊成了芳香剂。相框里的照片是学生时代的艾蜜姊，她还穿著高中制服。这……是犯规级的美貌吧？

好想穿制服跟艾蜜姊约会……至于她跟丰臣正清这个穿著休闲的金毛黑皮男（约十年前）一起拍的大头贴，就排除在视线范围外吧。

可恶，好羡慕。搞屁啊，笨清。反正这八成是你拿著摺叠式手机搞那个自我介绍网站黑历史的时候。少给我穿V领T恤耍帅啦。

我差点黑化，慢慢做了个深呼吸。艾蜜姊的香味渗透身体，带有抑制兴奋情绪的功效。没有医学根据。然后我好兴奋（矛盾）。

久违地摄取到充满屋内的艾蜜姊成分，我甚至有股莫名的感动。

其中有个明明是两人恩爱的合照，登场频率却非常高的第三号人物。鲜艳的褐色长发烫成时髦的卷发，轻飘飘的发尾体现出爱打扮的个性。妆有点浓，制服也没穿好，看起来很轻浮的女性……我对这个人有印象。

「艾蜜姊，这个辣妹该不会是──」

「嗯，是小雏喔。国中时期她是个辣妹呢。」

果然！虽然她现在沉稳许多，还是看得出来。语气、跟人相处的态度都颇随意，和臣哥凑在一起也毫不突兀。

艾蜜姊被轻浮男和轻浮女夹在中间，显得清纯到吓人的地步，更加衬托出她的美丽。我不讨厌辣妹……但天然素材也很棒。

照片愈变愈新，三云小姐的外表也愈来愈稳重。变化最显著的是和抱著婴儿莉洁的丰臣夫妻合照的那一张。被新婚的两人夹在中间的学妹的发型是及肩的鲍伯头……最接近现在出社会的三云小姐。

如果要说是因为上大学后，化妆和穿著也变成熟了是能理解。

「喂──阿修……你这样盯著我的房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耶。」

看在艾蜜姊垂下眉梢、一脸无奈的份上，停止观察房间吧。最近我终于发现……松本修一提到艾蜜姊就会变恶男。

有什么办法？虽说我现在有女友，不过我可是看著艾蜜姊长大的。

鞘音在的话可能会对我投以鄙视的眼神表达不满……但我现在可以偷笑吧？

而且！墙上的衣架挂著的那件过于眼熟的衣服是──

「那是……旅中的制服对吧！」

「对、对呀，有必要那么激动吗？」

「女生房间的国中制服耶。健全的男生八成都会激动喔。」

「咦咦……？旅中制服的话，鞘音也有呀。」

艾蜜姊对于兴味盎然的我感到困惑，这是正常的反应。

「鞘音还有点学生味，不如说现在的她穿制服应该也很适合。但你是性感的人妻，光是想像你穿制服的模样就觉得各种糟糕。」

「讨、讨厌！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把我养成这样的就是你耶！」

「我怎么知道～！以前那个可爱的阿修长成了变态，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艾蜜姊鼓起脸颊，用食指戳我的脸颊。

如果这是学生时期发生的事，应该会鲜明地留在我的回忆中。我之所以异常向往学生时期的恋爱，或许是因为自己从未经验过。

当时我和鞘音只是青梅竹马，跟她断绝往来的期间又一直单身。

我至今依然对在放学路上或在家里穿著制服的酸甜约会，以及跟青春动画的经典桥段一样穿制服开演唱会的经验都怀有强烈的憧憬。

「艾蜜姊……可爱的弟弟松本修有个毕生的请求。」

「不要。我没有你那种弟弟──」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拜托啦，艾蜜姊……」

用不著我多说什么一生的请求，她似乎就知道我要拜托什么，被人一口回绝的可爱弟弟（自称）趴到地上垂下头。

「请你穿制服给我看……今天一天就好……求求你！」

我俐落地下跪。身为一名健全的男性，这场战争不可退让。

「嗯……你都这样拜托我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咦？看她的反应，是不是再卢一下就有希望？

「光是和穿制服的你在家约会，我的感受性就会大幅提升。若能体验学生时期的青春，也能用在作曲上！」

我急到讲话都忘记用敬语了。试图用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唬弄过去。

「你是我的老师，要负起责任照顾学生啦……呜呜。」

我还开始用拙劣的演技假哭。千载难逢的机会，哪还能顾形象。

「……那，就这么一次喔。不可以告诉正清……懂吗？」

「……是！」

愿望成真，我发出欢喜的吶喊。

不不不，拜托别误会。只听艾蜜姊刚才那句话，会觉得我在要她做对不起老公的事，其实我只是拜托邻居大姊姊「穿国中制服给我看」而已。

「我去换衣服……在我说可以进来前，能在外面等一下吗？」

我吞下嘴里的唾液，怀著莫名紧张的心情准备走出房间──

「让莉洁等待千年的怒火，将招致天崩地裂。」

房门一口气被打开，哥德萝莉幼女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挺起胸膛，威风地抱著胳膊。隐约露出可爱的虎牙处于愤怒模式。

「莉洁是主角！要让莉洁等到什么时候──！」

「抱歉……！不小心跟艾蜜姊酝酿出奇怪的气氛……」

「奇怪的气氛……是什么？为何妈妈在脱裤子──？」

天真无邪的莉洁愣了一下，指向我背后。啊啊，我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

「阿、阿修……！绝对不可以回头喔……！」

「好、好……！」

背后传来艾蜜姊的叮咛。看来她正准备脱裤子换上制服，莉洁便袭来了。不过她穿著长版毛衣，应该勉强遮得住。虽然这只是我的想像啦。

听起来像在穿回长裤的声音传入耳中，心脏不受控地加速跳动，我忍了几秒才转身。和艾蜜姊对上目光，又移开目光。

脸颊也有点发烫，超难为情的……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们好像玩得很开心嘛。」

语尾有点外国腔的女性也趁机跑来偷看。跟艾蜜姊一样的自然金发，宛如水晶球的清澈蓝眼，只上了层淡妆仍白皙的肌肤……以及丰满的胸部。这个人并不是艾蜜姊的姊妹。

我也很清楚这位外国人是谁。

「讨厌～不要连妈妈都凑过来啦！我只是在跟阿修聊天！」

「我刚才和莉洁一起偷窥房间，气氛很诡异喔～？你是不是出轨了～开玩笑的啦♪」

「妈妈就会乱说话！我才没有出轨！」

没错，这位调皮的英国人女性是艾蜜姊的母亲。我以前也在音乐教室受过她的关照，所以跟她还算熟。由于我们住隔壁而已，松本家和斯塔林家是会频繁接触的友好关系。

「不过，让艾蜜莉角色扮演，阿修玩得很开心对吧？我也想加入呢，嘿嘿～♪」

「嘿什么啦！啊，等一下！」

艾蜜姊被小恶魔妈妈玩弄于股掌之间。她捡起女儿刚刚要穿的国中制服……不知为何开始隔著裤子套上去。

她拉上裙子的拉炼，脱掉裤子。直接在便服衬衫外面穿上西装外套──俨然是真正的国中生。

「锵锵──♪如何？今年我就迈入五字头了，适合吗？」

五字头……？这是有点危险的嫩妻吧。而且还是感觉曾在大学选美比赛夺得冠军的音乐优等生美女太太。若艾蜜姊是清纯，艾蜜姊妈妈就是艺术。

大家都不一样，大家都很赞。使命感在吶喊，叫我保护旅名川的天然纪念物。

「艾蜜姊也可以……顺便换上制服吗？」

「为、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母女一起扮成国中女生，太奇怪了吧！」

「谁说奇怪的？我不觉得啊。这是奇迹……我必须用照片和影片记录斯塔林母女穿制服的模样。诚心希望两位露出连老公都看不到的羞耻表情。」

「咦、咦咦咦……？可、可是……妈妈也穿了……而且我已经答应你一次了……」

差点让身体任人摆布（去玩角色扮演）的艾蜜姊认真思考这仅限一天的（角色扮演）关系可不可行。再卢一下，是不是就能拍到这对母女的旅中照……？

「喂──！莉洁生气了──！你是来干嘛的──！」

被排除在外的莉洁师父大骂一声，我飘飘然的心情惨遭修正。

「对呀！阿修，你忘记目的了！」

「对、对喔！我是来这里调整新曲的！」

「正是！结果妈妈和修却在举办脱光光的奇妙仪式！瞒著庶民沉浸在秘密的快乐中！」

被晾在一旁的莉洁师父气得大声嚷嚷。

那种抽象的说法超容易引起误会求你别再说了──！

「祖母！身为以音乐维生之人，你不觉得羞愧吗！」

「祖、祖母……被孙女这样叫会深深体会到自己老了，打击好大……对不起，邻居说我看起来像大学生，我被捧到得意忘形了……」

艾蜜姊妈妈穿著制服趴到地上，十分沮丧。她像亡灵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制服都没脱就下到一楼。

「我没那个意思。我道歉，求你原谅我……千万别跟鞘音说。」

「不行。犯下禁忌之人应当处以火刑。」

好过分。我只是想让艾蜜姊穿制服啊……

「我买鱼板给你吃。」

「救世主心胸宽大！愿意饶恕罪人──！」

真好哄。只要用她爱吃的鱼板钓她，莉洁就会露出天真的笑容。

终究是个九岁儿童。让你看看大人的余裕……二十岁男性如此说道，但我不会说我因为兴奋和焦躁，冷汗都快泄洪了。

虽然我的心被艾蜜姊的私物及香气拐走，我来到这个房间可是有正当理由的。出〈be with you〉和〈Loss Time〉时，我也有请她们帮忙收录、编曲。

合成器稳稳盘坐在房间角落，主控键盘是MOTIF-XF7，副键盘是W5-Version2。放在桌子的正面和旁边，两台都跟桌上型电脑连接在一起，老旧的机种有在固定保养，以便随时都能使用。

监听扬声器和音序器也释放出强烈的存在感，大部分都是日本厂商制造的。

「这次也要麻烦大家了。新曲的样本我有交给鞘音，不过，下载版用的正规音源跟艾蜜姊和莉洁一起编曲、录音，品质绝对会比较好。」

之前给鞘音听过的那首新写的抒情曲，旋律的骨架已经打好了，因此我请这对受到音乐之神眷顾的母女帮它加上每位粉丝都能满意的装饰。可以的话，伴奏部分我也想录现场演奏的版本，而不是用合成音乐。

我再也不会独自扛起所有事情。因为身边的人会弥补我的不足。

「既然是爱徒阿修的请求，我很乐意帮忙♪」

「哈哈哈哈！小鬼，终于明白莉洁有多么伟大了吗！速速跪下！」

二十岁被九岁当成小鬼。

如果只是要作曲，在我房间也行，不过要由好几个人一起编曲的话，在能不用顾虑音量的环境更适合。我也想请艾蜜姊实际演奏给我听，让莉洁弹吉他。松本家别说防音了，连说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实在有难度。

而且艾蜜姊家还有录音室。有各种音乐器材和高性能电脑能借给我，这点我也很感激。

「小鬼，可别忘了。未来将在圣战中获胜的不是鞘音，而是本人莉洁洛特·斯塔林。」

「是是是。」

「回答得太随便了！莉洁要以神之名对你处刑！」

我随口敷衍小小救世主的责备，坐在工作椅上开始工作。

我时而会和坐在旁边的艾蜜姊肩膀相触，时而忽然哼出的旋律会由艾蜜姊以琴键演奏，老师与学生的共同作业真美妙。

「这里！要更叮──叽叽叽！锵锵啾噜噜！咚当当！」

莉洁师父的意见我也很想采纳，可是她用的全是状声词，完全无法理解……所谓的天才是单凭自己的感觉生活的生物，真的很伤脑筋。

「呃──莉洁想表达的意思是……」

不过有艾蜜姊帮我翻译，倒是没问题。

「不对！莉洁说的话，你马上就忘了！是锵锵！咚咚咚！」

「莉洁师父！对、对不起！」

这个九岁儿童在音乐方面比想像中还严格。

在我觉得自己像在被几百岁的萝莉老太婆骂之时──

「莉洁！你才是忘了什么吧！」

又来了位气冲冲的小客人。

站在房门口的是莉洁的同学阳介。

「啊，这不是阳介吗？莫非前往奥尔良的时刻终于到来！」

「不是奥尔良，是上课时间！你不是答应过我了！」

「…………喔──是有这么一回事。莉洁前去参与圣战一下。」

对我们的救世主来说，参加圣战似乎跟去便利商店一样。

旅名川祭结束后，阳介来拜莉洁为师。偶尔会遇到住在音乐教室隔壁的我，看来他真的有一直来上课。

「对了，我在一楼遇到一个穿制服的女人，你有姊姊喔？你姊好漂亮……」

「你在说什么？脑袋出问题了吗？」

「不不不！我真的看见了！穿著旅中制服的外国人大姊姊！是莉洁的姊姊对吧？没错吧？」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阳介……那是莉洁的奶奶。她穿著制服在家乱晃。

总之，和阳介约好要帮他一对一教学的莉洁暂时离开。和人妻两人独处啊……在她女儿不在的期间要做些什么呢？

「我们就来认真编曲吧♪得加快速度才行～」

「那当然。我脑中只想著音乐。」

我被艾蜜姊纯真的微笑震慑住，为有这种烦恼的自己感到羞愧。

散去吧，邪念。我有桐山鞘音这个好女友了。

看我用大量的音符把下流的妄想驱散乾净！

奇怪的事当然没发生。我们认真编曲了一个小时左右，在休息时间听见一楼传来小孩的争执声。

现在这个时间没有开课，所以一楼的小孩只有那两个人。我跟著去泡休息时间喝的咖啡的艾蜜姊下到一楼。

「吵死了，笨蛋！我不会再来了！」

推测是阳介的尖锐声音说出了幼稚的台词。

我望向窗外，看见他头也不回地跑走。

少女独自留在教室。她伸长双腿坐在地上，无力地拨弄木吉他的弦。神情平静，却散发出一股哀愁。

「跟阳介吵架了？」

「不是吵架。仅仅是阳介承受不住圣战的沉重压力，临阵脱逃了。」

在上课过程中吵架了……的感觉吧。

「你们最近常常起争执呢。阳介是新手，要对人家温柔一点。」

「……呣呣，疏于锻炼的新兵无法在战场上存活下来。」

「真是的，每次都讲这些。」

「强者总是孤独的。本人亦为光荣的孤独之人。」

艾蜜姊傻眼地叹气。她好像也在为此烦恼，大概是莉洁跟阳介吵架并不罕见。

莉洁也很固执，看起来没有要慰留阳介的意思。

「我想隔天阳介就会回来啦。那两个孩子从幼稚园开始就经常吵架，已经习惯了。」

「我也觉得。小孩子不会注意到真正的恋爱感情啊。」

一坠入爱河，就无法逃离自己的心意。

在无法挽回前，在对方离开前，能不能不再意气用事，好好跟对方沟通？

能不能诚实面对终于意识到的爱意？

阳介彷佛走上了跟过去的我同样的道路。

「我觉得由你爸妈或你直接教他就行了。」

「我本来是想这么做的，可是阳介坚持要莉洁教他。说不定他──」

艾蜜姊接下来说的话跟我想的一样。

「他只是想要个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藉口。」

难怪我会跟他产生共鸣，搞得心里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小孩子幼稚的争执。目前就只是这个阶段。心有所感的我到外面寻找阳介，视线范围内却没看到他的影子。

这种时候就该去找镇上的万事屋商量看看。

『──你把我当成镇上的万事屋还是什么东西呗？』

「咦？不是吗？」

『──才不是。我是平凡至极的狂野系帅哥呗。』

唉。

『──喂，我听见了。你叹了一大口气。』

回到艾蜜姊家的家门前，我拿著手机打给大哥。今天是周末，照理说臣哥应该放假。

「我在找阳介，你有看到他吗？」

『──没呗。我在杉浦家除雪。』

根本是镇上的万事屋嘛。

「今年也辛苦你了。顺便把我家的雪也除一除吧。」

『──如果是依夜莉姊叫我去，我很乐意帮忙，但你一点诚意都没有，我才不要。』

每年臣哥都会以老年人家为中心帮忙铲雪。当然是接受邻居委托的义工，没有支薪。

我跟他说明事情缘由，臣哥一副大致了解情况的态度应了几声。

『──只要在阳介家前面等，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呗。我逮到那家伙就把他带过去。』

他似乎要在阳介家埋伏。

一遇到问题，我就会忍不住拜托臣哥和艾蜜姊。不过他们总会和善地听我说话，温柔地接纳我。

「我等等想帮艾蜜姊家除雪，可以帮个忙吗？」

『──可以啊，我本来就打算在下大雪前把雪清掉。艾蜜莉家大得莫名其妙，我还要感谢你愿意帮忙哩！』

他会像这样开朗地跟我说话。

因此，我也想成为能被遇到困难的人、帮助迷惘的人依赖的存在。就算那只是被故乡的人拯救的男人──自我满足又鸡婆的付出。

在家门前等了十分钟左右，臣哥的小卡车抵达艾蜜姊家。他比我想像中还要早抓到闹脾气的小孩，面带愁容的阳介从副驾驶座上下来。

「你都说不会再来了，结果回来得挺乾脆的嘛。」

「臣哥哥说铲雪的人手不够，所以……是我人好啦！是说，真的要铲雪吗？我记得莉洁家的庭院超大耶。」

阳介看著斯塔林家的豪宅，吓得直发抖。

我想到国中同学曾笑闹过我「我还以为你家是艾蜜莉小姐家的仓库」……算了，现在这不重要。

我和莉洁对上目光。她从二楼的窗框只露出眼角偷看我们。大概是在观察庭院的气氛。

「阳介回来喽──莉洁要不要也到外面铲雪？」

「此乃圣战！临阵脱逃的胆小鬼意味著死！」

我试著呼唤她，还在闹脾气的莉洁却躲到窗户后面。

「以莉洁洛特之名下令。阳介回去！毁灭吧！」

「我也不是自己想回来的好不好！谁理你啊！」

别扭的阳介也继续虚张声势。年幼时期的我和鞘音也差不多是这样，所以硬要说的话，我这个旁观者觉得挺温馨的。

开始执行营造出融洽的气氛，让莉洁和阳介能自然而然玩在一起的肤浅和好计画吧。虽然也只是铲雪就是了。

「呵呵……臣哥，你好好笑。」

「啥？哪里好笑！在我们这个时代，这就叫帅！」

没想到臣哥竟然穿著短袖短裤的旅中夏季运动服。在寒冬穿T恤搭五分裤就已经够好笑了，把袖口反摺的不良少年运动会风格更是让我笑到肚子痛。

「学长真的很蠢耶～从国中到现在毫无成长！」

同样穿著旅中运动服的三云小姐边嘲笑臣哥边走过来。她身上当然是冬天穿的长袖长裤，加上羽绒外套和厚手套的防寒装备。

「每年我都会跟艾蜜莉一起帮邻居铲雪，不过，今年艾蜜莉的音乐教室生意好像很好。我找了看起来很闲的雏，请她假日过来帮忙呗。」

「说我看起来很闲，太失礼了吧！对啦，我跟你和艾蜜莉学姊不一样，是单身贵族，放假都在睡觉，所以是没关系啦！」

学妹一面自虐一面逼近，臣哥畏畏缩缩的，逊到不行。看来今天要由这对学长学妹组铲除附近的雪。在当地就职的两人是旅名川现存的少数年轻人，是珍贵的战力。每户人家自然都会抢著要。

「可是，像今天这样跟学长休同一天的日子很少见喔。因为我的工作和见红就休的学长不同，一般人放假的时候特别忙。」

「哎呀，感谢贵重的周末假期。我的同学大部分都住很远，有雏在真的帮大忙了！」

「嘿嘿嘿～！感谢我吧～！多夸我一点，多依赖我一点！」

本来以为假日得做白工，她会有怨言，三云小姐却不介意的样子。连我都一直感觉到她的表情和语气中夹杂喜悦之情。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你们都穿旅中运动服？」

来到家门前的艾蜜姊提出疑惑。我也超想知道。

「雏本来拒绝帮忙的，她说『如果正清学长穿旅中运动服，我可以考虑看看～』。反正小事一桩而已，是无所谓啦。」

「因为这样不会有种回到国中时期的感觉，很愉快吗？是心情问题啦，心、情。」

三云小姐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可惜因为防寒装备的关系，一点都不性感。

这两个人穿同样的衣服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和睦的兄妹。

「而且～还能趁铲雪的时候去跟各户人家宣传雪灯祭的消息。光是穿著防寒衣铲雪又没话题性，这是振兴乡镇的一环啦。」

「不愧是观光协会的职员！做事前都会考虑一堆！」

「即将废校的旅中的毕业生穿著传统运动服帮助当地民众……我还打算等等拍几张铲雪时的照片，写篇文章传到网路上，跟当地新闻和本地节目推销～！」

三云小姐拿出智慧型手机，拍摄穿运动服的臣哥。

「喔──！是我想不到的计策！念过大学的人果然不一样！」

「对吧对吧～？我和正清学长不同，念的是还不错的大学喔～」

低能的对话不断传入耳中。

艾蜜姊似乎也无言了，苦笑著说「正清和小雏的精神年龄还是一样是小学生呢」。她走进屋内……

「手套跟帽子给你。一家之主感冒就糟了♪」

「是──抱歉，我总是随心所欲地过活！」

拿著毛线帽和毛线手套，帮因为智商过低，肌肤大多裸露在外的臣哥戴上。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是一对相配的夫妻。艾蜜姊和三云小姐跟臣哥的关系，路线果然不同──我隐约留下这样的印象。

「对不起喔。我也很想帮忙，可是下午要帮孩子们上课。」

「没关系啦。我们为一路辛辛苦苦打拚过来的老爷爷老婆婆做事，你来教怀著梦想的小鬼。这叫分工合作呗！」

「臣哥说的没错。一般的工作交给我们这种普通人就行啦。」

两位男性在帮拚命道歉的艾蜜姊说话。之后马上就有几个小学生前来上课，由回到屋内的艾蜜姊应对。

旅名川祭结束后，一直都有人来报名上课和试听，听说特地从春咲市市中心跟爸妈一起来的小孩也变多了。在祭典上展现超绝技巧的莉洁好像成了班上的大红人，现在也在孩子们的包围下弹吉他。

我们普通人组和才华洋溢的明星无缘，得在外面付出劳力。

卡车后面堆著角铲和铝制铲子。臣哥勤快地将铲雪道具搬下来，握紧铲子。

「开工呗──！修也快点去换衣服，换上旅名川传统的制服！」

他无意义地举高铲子。通常会觉得很蠢，对我来说却挺帅的。不晓得是不是体力过剩，前不良少年开始像打棒球一样拿铲子空挥，他的小弟也跟著受到影响。

「好！我也赶快去换衣服！」

「顺便把你家也搞定！如果能和穿旅中运动服的依夜莉姊一起铲雪，弄得满身是汗……跟国中生约会一样，真是幸福的一刻呗。」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话。太美化学弟的母亲了吧？

「修……为了提升我的干劲，帮我跟你妈说一下啦。」

不要一直瞄我。

我妈怎么可能会穿旅中运动服。这样会变成角色扮演熟女。

我回到艾蜜姊家的仓库……不对，我回家换上爱用的旅中运动服。身体不会觉得别扭的熟悉触感证明我穿得很习惯了。

「干嘛？你要去铲雪喔？」

「我去艾蜜姊家帮忙。轻度运动对复健也有帮助。」

在客厅吃泡面当午餐的妈妈预测到了经过走廊的儿子要去做什么。

「我等一下也要去除家里的雪，帮我跟正清说一声，叫他把斯塔林家的仓库的雪也清一清。」

妈妈竟然也用了这个自虐哏。

「你今天放假，可以休息啦。你也不年轻了。」

「是没错，最近腰和肩膀也会酸，不过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像在嘲讽我，有点不爽。」

我可是在担心她耶，莫名其妙。

「总不能交给你一个人做。再说，还不都是因为你的体力跌到谷底了。」

「抱歉……帮不了多少忙，也不能尽孝道。」

「啥，不必道歉啦。你住在东京的期间，全是我一个人负责的喔。我也很清楚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能依赖父母的时候就别客气了。」

妈妈始终面色平静，没有半点不耐烦的迹象。

「臣哥希望你也换上旅中运动服。」

「啥？帮我回他『讲这种蠢话小心我把你埋进雪里』。」

唔哇，好恐怖……不良妈妈的气势竟然害我倒退三步。

「他好像还激动地说『我选的是一小时一万六千日圆的方案，有这点附加服务也是应该的呗！』……」

抱歉，臣哥。我乱掰了句风俗店客人会说的话。

「我之前就觉得，那家伙……满恶心的。」

「我也觉得。」

我们母子难得意见相同。没人帮他护航「那家伙才不会说这种话」的臣哥是不是太可怜了？

「不过臣哥愿意帮忙的话，你的负担也会减轻不少不是吗？那个人体力超强，也很擅长把屋顶上的雪弄下来。」

「是没错……我也是每天都很累，老实说，我很感谢那家伙愿意帮忙。但为什么要穿旅中运动服？一般的运动服不行吗……？」

「嗯──好像是想营造出当地的统一感。振兴城镇的手段……吧？我也不太懂。」

其实是兴趣……不如说性癖！讲出来绝对会吓到人，所以我掰了个听起来很正当的理由。臣哥，感谢贴心的学弟吧。

「说起来，我的旅中运动服早扔了。也不想想我几年前毕业的。」

「我可以借你啊？有另一套备用的。」

「唉……四十岁的女人穿著国中运动服走在路上，不太行吧……」

妈妈显然没什么干劲，还是不要抱期待比较好。

我咕哝著「等你有那个心情再说喽」，把备用运动服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对母亲施以无言的压力。

因为我也有点想看。

想看隐约看得出十几岁模样的妈妈穿旅中运动服的样子。

松本家和斯塔林家等于是盖在同一块地上，因此我们决定分头除去厚厚的积雪。妈妈一懒洋洋地出现……

「依夜莉姊……！你怎么穿那么多！让我们营造出满满角色扮演感的色情──不对，当地的统一感吧！」

臣哥就用诚心感到遗憾的语气大叫著。结果妈妈穿了长到脚踝的羽绒衣，打扮得跟平常一样，彷佛根本没把旅中运动服放在眼里。

「吵死了，混帐东西！谁要配合你那恶心的兴趣！」

「修！你是不是把我说得跟变态一样呗！」

「呃……你就是变态啊。我认为会想看学弟的妈妈穿国中运动服的人满有病的。」

「不不不！啥？依夜莉姊忍著羞愧硬穿上国中运动服的感觉，会让我的心──唔、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哇……啊、啊！」

臣哥被不耐烦地皱眉的妈妈施以头部固定技，讲出来的废话转为哀号……才刚这么想，不知为何他发出了幸福的喘息声……

我和从妈妈的手臂下得到解放，躺在雪上两眼无神的臣哥四目相交。

「……好猛。依夜莉姊的一切……都是最棒的……」

安心成佛吧。

「这个人从小就喜欢成熟的女性。蠢病不死一次就治不好！」

臣哥陷入幸福的出神状态，三云小姐不满地走过去，用铲子把细雪拨到笨蛋身上。

「嘿咻嘿咻。脏掉的炸虾炸好喽～♪」

小恶魔学妹奸笑著，毫不留情地将水壶里的水倒在裹著面包粉的虾子……不，是裹著白雪的臣哥身上。

隔天早上会冻成冰块吧。

「…………啊？喂，好冰！不是吧，啥？雏，你这家伙！」

「嘿嘿嘿！笨──蛋！请你就这样冬眠吧！」

臣哥回到现实世界。他发现盖住身体的雪开始结冻、吓得惊慌失措的模样，令三云小姐捧腹大笑。

「呸──！还不都是因为你全身破绽──！」

她吐出舌头露出的淘气笑容，是我第一次看见的「不假修饰的真正笑容」。再加上旅中运动服的影响，彷佛重现了国中时期。

我能轻易想像出他们俩的过去。两人一同胡闹，艾蜜姊傻眼地在一旁守望著他们的青春时期。

类似兄妹的关系。至少对臣哥来说的距离感是这样。

三云小姐又是如何？她看著臣哥时露出的纯情目光，是在把他当哥哥看吗？还是──

玩乐也要懂得适可而止，接下来是大家一起快乐除雪的时间。臣哥和三云小姐负责艾蜜姊家，松本亲子和阳介则分散在我家的庭院。

「我绝对不会让你勉强自己。给我去带除雪机散步。」

妈妈表面看来是那个样子，其实很爱操心，不肯让我拿铲子之类的工具。我只好和光往前面推就会吸进路上的雪，从排出口喷出去的家庭用除雪机一起散步，仔细推过庭院的入口附近。

妈妈爬上屋顶，用铲子铲掉堆了好几层的雪。这栋木造平房也很老了……若不定期把雪铲下来，房子可能会被压垮。

「喂喂喂──！修哥哥，挡路挡路──！」

阳介用雪铲将妈妈拋下来的雪搬到附近的排水沟，直接扔进去再回到庭院，如此反覆。

他不时会偷瞄音乐教室的方向，露出在闹脾气的幼稚表情。

大概是在好奇莉洁的动向。

「喔──正清学长有破绽──！」

「好痛！喂！唔喔！啊、啊──────！」

旁边的庭院，三云小姐在用雪球砸臣哥的屁股，想还击的臣哥在结冻的地面上滑倒，摔了一大跤。

「来盖雪屋吧──！超大的那种！」

「好主意──！雪屋雪屋──！超大的──！」

这两个人都比我大，不过请容我说一句。你们都快三十岁了还这么幼稚啊。

他们真的玩起来了。用铲子不停拍打集中在一起的雪，堆起有点大、表面光滑的雪山。

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明明算认真的说，这两人其实是不能凑在一起的组合吧？

我这边则是因为有鬼母在的关系，别说和乐融融了，跟默默在作工一样。

「阳介，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不累。别管我。」

阳介在搬雪的途中杵在原地。无精打采的双眼注视著待在音乐教室的莉洁。我懂。你的心情我太懂了。

总之我坐在雪上和阳介面对面，顺便休息。

「莉洁变得这么受欢迎，你急了对吧？」

「才、才不是！跟那家伙没关系啦！干嘛扯到莉洁！」

连喉结都还没长的青涩声音变得更加尖锐。

「我现在清爽多了。省得要去照顾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既然如此，就给我摆出一副清爽的表情啊。抬头挺胸地宣告啊。

瞧你现在声音颤抖、不肯抬头、双拳紧握，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莉洁变成班上的明星前，是你在照顾她对吧？只有你会去理莉洁……现在却变成相反的状况。」

「哈！反正大家很快就会腻了。那些人全部只会跟风，明明他们……根本不了解莉洁。」

「那你就不是喽？你为什么要关心莉洁？」

「那是因为……她一个人看起来很可怜……不过，现在那家伙身边有那么多人，我就没必要关心她了。」

阳介咬紧牙关，无助地凝视在帮同学上课的莉洁。

五年前也有个渣男陷入五十步笑百步的状况，因自卑的想法而扭曲，最后选择「跟对方拉开距离」。

「关心别人需要理由吗？对你来说莉洁是怎样的存在，劝你最好再仔细思考一遍。」

「怎样的存在……我们幼稚园就认识，但也不是朋友……不过，我就是没办法放著她不管！看著她会觉得很不安，感觉她会像云一样飘走……搞什么鬼，烦死了！」

阳介低头且抱住了头。

「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你这个年纪还想不通。」

小学三年级怎么可能理解什么恋爱。

尽管如此，还是会萌生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存在于心中。幼稚的脑袋无法理解带来的焦虑。不懂何谓好感，所以会故意恶言相向，引起对方的注意。

等到身边的人离开，为时已晚后，才会终于发现「啊，我喜欢那家伙」──这就是青梅竹马这种存在的麻烦之处。

「你想怎么做，想怎么跟莉洁相处……唯有这点，我认为应该告诉她。」

这是跟臣哥学的。

这句话推了直到最后都在迷惘的我一把，拯救了我。

「……我只是想跟莉洁在一起。那家伙不在，我会很寂寞……明明完全不会弹乐器，却因为希望她能注意到我才开始学……」

「跟我一样嘛。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基于习惯继续碰音乐，什么都不做，只是紧抓著对方，快被甩下来时就主动放手。」

「闭嘴闭嘴！我该怎么办……告诉我啊。」

阳介用带著哭腔，彷佛随时会哭出来的声音哀求。

「你该拿臣哥当目标，而不是我。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直找对方玩，对方遇到困难就伸出援手。我希望你成为这样的帅哥。」

「这样……就行了吗？没有才能没有热情……她也不会对我幻灭吗？」

「嗯。对莉洁来说，有你在身边就够了。」

我不会叫他要明白这一切。叫他意识到自己的恋爱感情并传达给对方是不可能的。

「你现在想跟莉洁一起做什么？」

「我……想跟她一起玩！想在雪上跑来跑去！和那家伙在一起超开心的！」

阳介下定决心，将内心的纯真心意说出口。

小学生这样就行了。想跟喜欢的人一起玩，这样不就够了吗？不是配合莉洁的步调，而是让她配合你的步调。

那就是臣哥的做法。凡人能对天才用的独一无二的挣扎。

「莉洁！」

阳介直线奔往音乐教室。

抓著莉洁的手臂，把她带到屋外。

如同捉摸不定，逐渐消失的云朵的存在。能够牢牢抓住她的，只有一个人。只有那个一直追在莉洁身后的别扭少年

两人面对面，阳介紧张地开口。

「我会负责把你带回来！你就一直随便飘来飘去吧！」

「…………你在说什么？难以理解。」

「啊──！怪人不会懂的啦！简单地说，你做自己就行了！如果我去带你回来，给我边抱怨边回来！」

「……唔呣呣？虽然不是很懂，莉洁知道了！」

莉洁歪头，点了一下头假装懂了。她应该以为自己有忍住，不过原本紧抿成一线的嘴角整个放松下来，明显上扬。

她心里应该很高兴吧。阳介跟平常一样，愿意追过来。

小学生这样就行。不需要什么装模作样的话，或是倾诉爱意的做作台词。

莉洁对阳介的恋爱感情等同于零。脑内只有音乐和妄想的战场的少女何时会萌生恋情呢？

愿意将孤高的自己带回来的唯一的青梅竹马。上了国中，她或许会意识到他的重要性，为两人至今以来的距离感感到不知所措。就在短短四年后。

尽管旅中应该已经不在了，青春期的两人……尤其是莉洁，会如何成长、怀抱著什么样的梦想呢？

未来他们得出的答案──唯有神明瞭，暗自窃笑。搞不好会设几个恶劣的阻碍就是了。

如果长大后的阳介会和我走上同样的道路，到时候……

为了排除命运的恶作剧，让我帮点小忙吧。身为曾经迷失方向的人，我想默默守望年幼的两人的去向。

拜托。至少给我这点时间。

我握住颤抖不已的左手，仰望冬天冰冷混浊的天空，静静扔出无意义的愿望。

「我现在就是想跟你玩！想去玩雪！」

「你说……玩吗？意即以血洗血的圣战的开幕。」

救世主脸上幼稚的怒火荡然无存。取回无畏笑容的她缓缓蹲下，用小小的双手拨雪。

她炼成一颗手掌大小的雪球，拿给眼前的阳介看。

「致诸位同志。若无法退让，就去战斗。」

「嗯……！我会跟你一起战斗……！虽然我不知道要和什么战斗！」

「此刻正是圣战之时！对恣意掠夺的罪人，降下救世主的铁锤！」

她用娇小的身体抬起手，扔出雷射光束级的一球。

「好痛！喂！你在对狂野系帅哥爸爸做什么呗！」

白色球体命中目标的屁股炸裂。把工作晾在一边，跑去盖雪屋的臣哥……不，自称狂野系帅哥的爸爸遭到制裁。

「此乃民众的声音。把你们这些家伙夺走的国家还来。」

阳介和莉洁用雪球攻击摸鱼二人组。捏得硬梆梆的子弹从天而降，臣哥和三云小姐急忙躲进盖到一半的雪屋。

两位快三十岁的人突然受到袭击，从雪屋后面探出身体，以雪球应战。莉洁他们在松本家建立大本营，一面闪避子弹，一面匍匐前进。

神秘的战争终于开始！

虽然国土的差距大到像对抗斯塔林帝国侵略的松本地区。

「别小看大人的力量！我们这二十八年可不是白活的！」

「让那两个臭小鬼尝尝成年版小学生的经验值！」

臣哥和三云小姐拿铲子当盾牌，挡掉一颗颗直接砸过来的雪球。幼稚的两人逐渐逼退小学生。

战况对我方不利。就在众人担心之时──

「啊，哇──────────────！」

白色烟火于臣哥脸上爆炸。

圆形结晶在他发出愚蠢怪叫的同时飞散。

「唉……我也老了。腰果然撑不住。」

妈妈站在屋顶上，板著脸捶自己的腰。右手储备著另一颗雪球，弯曲手腕，轻轻将它拿在手上拋。

锐利的目光是给予敌方战士压倒性的恐惧及绝望的战神。那冷酷不祥的气息令人产生这样的错觉。

垂著头注视冰冷地面的臣哥抬头对妈妈投以惊恐的目光。

「雪原狙击手……国中时期的依夜莉姊不只擅长近距离格斗，远距离狙击也很可怕！」

我是她儿子，但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而且！看那身旅中运动服！那是依夜莉姊的战斗服呗噗呃！」

臣哥瞳孔放大，掩饰不住无穷的兴奋。

妈妈俐落地脱掉羽绒衣，露出T恤搭五分裤的夏季旅中运动服。而且她还把冬天穿的长袖外套绑在腰间，走令人怀念的中二风！原来你偷偷穿在里面！怎么会有角色扮演味呢！超帅的啦！

「争执让人热血沸腾。算你们有种，敢对松本家我家宣战。」

妈妈脸上浮现狡猾的笑容，露出锐利的犬齿。曾经统治过旅中的不良妈妈仅限今日复活了。

「啊、啊……哇……喔、喔、哇啊啊啊啊……咿、哇啊啊啊啊……」

臣哥臣服于兼具优美与性感的大姊面前，陶醉地呻吟，话都说不好了。超恶的，好逊。

「哇──！学长真的好废──！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赢得了啦！」

化为最后一道防线的雪屋遭到松本地区的轰炸，斯塔林帝国的三云小姐趋于守势。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见她求救的声音──

「好～为了奖励大家今天这么认真，我们来玩雪吧♪」

艾蜜姊带著一群在音乐教室上课的小学生出来。他们好像下课了，似乎也受庭院热闹的活力刺激。

嗯、嗯嗯……？艾蜜姊好像怪怪的。

很正常。因为那是我小学时期迷恋的穿旅中运动服的艾蜜姊。

「艾蜜姊……！那、那那、那身衣服是……！」

「大家都穿旅中运动服，所以我想说我也得穿一下。怎么样？还行吗？」

「岂止还行，说你是高中生都没问题。嗯，我虽然想看艾蜜姊穿制服，运动服也很有魅力呢……伤脑筋。」

都毕业十三年了，随著身体成长，尺寸自然也会不合。艾蜜姊的情况下，胸前的布料被撑得特别紧，明显隆起。

「讨、讨厌！怎么马上就盯著我看！」

「对、对不起……！不小心的……因为太适合。」

艾蜜姊红著脸用双手遮住胸前，这个动作也很糟糕。我虽然把臣哥设定成恶男，我这个小弟也挺恶心的……

「艾蜜莉也很犯规喔。哎呀，真的。啊啊，依夜莉姊也难以割舍，不过没人赢得了老婆呗。哎呀呀，太厉害了。」

倒在雪上的尸体咕哝著。臣哥看穿著运动服的老婆出神，语言能力尽失。深有同感的我也早就疯掉了。

「我最喜欢雪了～♪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玩吧～♪」

艾蜜姊妈妈小跑步跑过来！你还穿著女儿的制服啊！

「是萝莉、正太、角色扮演妈妈的援军──！要拿来代替没路用的正清学长，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不说三云小姐奇怪的用词了，战斗终于发展成正式的雪仗。

为求保险起见，我话先说在前头，在场没有半个国中生。只有正处在最调皮的年纪的当地小学生，以及穿母校制服的白痴大人们。孩子们纯真的嬉戏声和幼稚大人激动的欢呼声在假日传遍这一带。

我只有坐在旁边看。

即使会有想加入其中、想大玩特玩的心情，大概有困难吧。

我只有稳稳坐在庭院的角落，傻笑著观战。

「……修也想跟大家一起玩吗？」

忽然感觉到的，是让不稳定的心情放心的存在。

她站到孤单的我旁边，默默弯下膝盖蹲到地上。

「不，我用看的就好。这样也够愉快了。」

「……这样呀。那我也跟你一起看。」

以同样的步调陪在我身边的是比恋人更接近的少女。她的性情反覆无常，有时会忽然晃不见，不知不觉又会出现在旁边。

「……你为什么对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鞘音低声抱怨，微微垂下视线。对著听不懂她的意思的男人用力皱眉。

「……我也穿著旅中运动服。大家都穿了，所以我还特地回家换耶。」

糟糕。为什么半句感想都没说啦，我这个大木头。

「……对不起。与其说没发现，不如说你穿这样太自然了……你感觉就很习惯穿这种衣服。」

「……你对依夜莉小姐和艾蜜莉小姐的反应明明那么激烈。」

鞘音毫不掩饰她在吃醋。我有种丢脸事迹被人偷偷目击的感觉。

「……以前的我总是穿运动服，一点都不性感对吧。我有在反省了。」

「我从来没在你身上追求性感过……好痛，好痛。」

她轻拧我的脸颊。有点痛。

「……国中一年级买的运动服现在穿起来还刚刚好，这我也不太高兴。有种……都二十岁了，还是没有成长的感觉。」

「我觉得你长高不少啊。三围倒是没什么变的样子……好痛，好痛。」

「……对女性讲这种话很失礼。你还不够纤细。」

鞘音有点生气，又往我脸上拧。你男朋友的脸颊要掉下来了。

「艾蜜姊是因为她是艾蜜姊，才会酝酿出诱人的女人味，像你这样体型纤瘦的女生我也很喜欢。」

「……笨蛋。不好意思喔，我身体这么平。」

「呃，真的啦。你穿短裤的时候我都会偷看你的腿，今天你穿运动长裤所以看不见就是了，好痛，啊！」

「……笨、笨蛋！不用看那种地方！」

这次她羞得弹我额头。我明明大肆称赞了她一番，为什么……？

修长的双腿，紧致纤细的体型。

聪明又美丽，喜欢她的女粉丝也很多。每天都在训练，以提升歌唱力及演奏力，因此手臂及腹部也有适度的肌肉。

本人似乎嫌自己发育不足，但这也是一种复杂的少女心吧。

「漂亮的便服虽然也很棒，俗气的运动服也挺符合你的风格，我很喜欢。对我来说，运动服还比较有亲切感──哇啊！好冰！」

鞘音把我运动服的下襬卷起来，将冰冷的手贴在我背上。瞬间的冰凉感导致肌肉收缩，我忍不住发出窝囊的尖叫……

「……不行。我也长大了，会希望有人称赞我的便服。」

我的女友是个任性的人，很快就会红著脸闹脾气。

「修的尖叫声……是『哇啊』。呵呵……好可爱。」

「不不不……突然被人用手冰，谁都会吓到啦。」

生了几秒的气后，鞘音以手掩住嘴角，微微一笑。

她表面上装作冷静沉著，其实感情相当丰富。

这一点真的很可爱。

「那两个家伙在干什么啊──！偷偷摸摸在那边卿卿我我的情侣不可饶恕！我要撂倒他们──！噗呃！」

我好像听见三云小姐灵魂的怒吼……不过因为她被妈妈打中的关系，叫了一声后倒在地上。那个人个性也挺扭曲的。

「……我们没在卿卿我我吧？」

「……对呀。以前就是这个距离感。」

不晓得是三云小姐故意找碴，还是我们情绪太高涨，没有自觉。无论如何，被雪球盯上就麻烦了，还是尽量不要引人注目吧。

偷偷在两人世界交流就行了。

「……歌词的进度还不错。真想快点唱你送我的礼物。」

「嗯，我也想快点听见。然后在贵宾席弹奏。」

等不及下周的圣诞节──雪灯祭了。然而当天还有SAYA猫的活动，应该会因为要准备演唱会和排练的关系忙得要命。

我还想趁工作闲暇之余来场安静的约会。

就算是有名的卒仔松本修，也决定要跟恋人进入下一阶段了。

要在圣诞节当晚，跟桐山鞘音「第一次接吻」。

我们之间弥漫一股互相渴求的安静气氛。我是右手，鞘音是左手。我僵硬地伸出一只手，靠触感和温度找到她，将彼此的手指缠在一起……用力握紧。

自己的指腹和对方的手指重叠的陌生感。

这是叫十指交扣吗？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不过没人在看这边，就一直牵著吧。

感觉得到鞘音的一切。这告诉了我，我的感觉和身体机能没有完全被侵蚀，没有被彻底夺走。

你拧我脸颊带来的痛处，你对我恶作剧时冰冷的手心，与你的体温相触时产生的微热，都是「活著的证明」。

不断加速的心跳和染上白色的呼吸温度，甚至害我开始担心起周围的雪会不会融化。

我的手和鞘音的手。

零距离重叠的肌肤，带有舒适的热度。

＊＊＊＊＊＊

当天晚上，我在房间用电脑工作。

检查跟外面的厂商下订的SAYANE周边商品的设计、更新公司的官网和社群网站，工作做都做不完，令人高兴。我已经把演唱会的消息告诉粉丝团的会员。实际上等于不用花钱的免费演唱会。就社群网站上的反应来看，几乎可以确定会有大量的粉丝杀过来。

三云小姐说，附近的饭店和旅馆当天也都客满了。SAYANE带来的经济效益，今后想必会愈来愈壮观。

我拿起震动的手机，发现收到一则讯息。

【检查完周边哩。接下来要做啥？】

是连打字都有口音的臣哥传的。

【谢谢！我传演唱会场的平面图和正式演出的节目表给你，麻烦帮我在活动当天前检查一下】

讯息一传出去，臣哥便【好喔！】一口答应。尽管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光是用了惊叹号，臣哥那粗野的嗓音就在脑内重现。

臣哥会在能力范围之内帮忙处理公司的杂务。雪灯祭的工作他也揽下一堆，帮了很大的忙。

虽然拿不出太多钱，我提议可以发薪水给他……臣哥却坚持不收。

他带著灿烂的笑容回答。

你们只要开心唱歌，尽情做有趣的事就好了。对我们当地居民而言，那就是最好的报酬咧。

我对于那个人受到众人的倾慕、受到女性的喜爱，从来没有产生疑问过。

搞不好连男人都会迷上他，谁教他那么帅。

若那就是我报恩的方式，我可以收下臣哥的好意吗？

有人愿意帮我分担工作，所以我可以专注在自己该做的事情上。可以埋头在帮鞘音设计最完美的舞台这个幕后工作上。

我在处理文书工作之余，用键盘作曲和练习演奏。

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在发抖。与自身的意志无关，彷佛在拒绝受我控制。

黑白双色的舞池。十根手指在上面拚命舞动。透过耳机传到鼓膜的音色跟脑内的理想有些许差异。我没有因此却步，持续弹奏丑陋的舞蹈及不符合想像的旋律，毫不犹豫地敲响不协调音。

思考从未停滞。焦躁归焦躁，我一定能够克服。

只要想成是我过去一直选择轻松的选项，如今在还债就行了。这点阻碍，我相信我们两个能克服。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停下手指。

耳边的声音一停，就突然安静下来。我坐在工作椅上向后转，妈妈坐在床边，神情平静地注视我。

「你在就跟我说一声啊。」

我关掉合成器，以苦笑掩饰尴尬。专心演奏的时候，仅仅是有人进房间的话，我不会马上发现。

「我在客厅喊了好几次『笨儿子～吃饭喽～』，可是你半句话都没回。」

妈妈似乎是因为我怎么叫都没反应，才特地来看看状况。若我专心弹琴的模样都被她从背后看在眼里，有点不好意思耶。

「我肚子……不太饿。」

「不行。不硬吃点东西的话体力会衰退，人也会变瘦。」

妈妈用有点强硬的语气给予我忠告。她将带过来的东西交给我，转身走出房间，淡淡扔下一句「我在缘廊等你」。

妈妈塞进我右手的是一般的铝罐。

「无酒精啤酒？」

罐子的设计颇像啤酒，不过仔细一看，里面的酒精含量是零。妈妈离开时没关门，外面的空气流了进来。

这味道……该不会是……

房里一直没换气的的男人气味瞬间一变。浓郁的味噌和高汤的香气窜入鼻尖，促使唾液分泌。衰退的食欲遭到刺激，咕噜咕噜响的肚子轻快地操纵沉重的双腿向前。

缘廊是指往屋檐凸出的木制走廊般的空间。这个构造随著时代变迁好像慢慢消失了，但我们家一直以来都有，所以我很熟悉。

缘廊前面是松本家朴素的庭院。白天阳光会直接照进来，春天会让人想睡午觉，我记得小时候，我还会跟鞘音一起坐在这吃西瓜。

「呜哇……好冷……」

由从屋内透出的灯光微微照亮的缘廊暴露在室外的冷空气下。留在庭院地上的残雪薄膜反射优雅皎洁的银白月光。

我只有在运动服外面套了件半缠，冷得不停发抖。

「喔──你终于来啦。快坐下。」

缘廊上放著两个坐垫，妈妈豪迈地盘腿坐在其中一个上面。我也跟著坐到她隔壁的坐垫上。旁边放著煤油暖炉。让人看了心情平静的红褐色火焰正好飘在手边，缓缓释放热度，消除身体的颤抖。

木造地板上放著酒瓶和木碗。看来今晚要在这吃晚餐，而不是平常用餐的厨房。

以松本家来说是挺罕见的情景，不过偶尔吃一顿风雅的晚餐也不错。

「对了，鞘音呢？她要在自己家吃晚餐吗？」

「铲完雪后，她先回家洗澡。她说晚上再过来，等会儿应该就会出现。」

「桐山爸爸很寂寞喔。听说他在难过爱女心里只有你，跟爸爸的相处时间变少了。」

妈妈喝了口还在冒烟的热酒，愉快地笑道。

鞘音爸爸，对不起……

「我虽然只有儿子，如果我有女儿，八成也会像他那样。要是莉洁交到女朋友，正清感觉也会一直哀哀叫对吧？」

「对啊。他在旅名川祭的庆功宴上也在那边吵著说『莉洁要一直住在爸爸家喔』。」

无谓的闲聊时间开始。妈妈不知是不是已有些醉意了，连这种无聊的话题都能逗得她开口大笑。我将无酒精饮料倒进杯中，举高到眼前。

看出我意图的妈妈倒了杯当地酒，轻碰我的杯子。乾杯声响彻冬天的夜空。我一面用暖驴取暖，一面在月光下与母亲共饮……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这么悠哉。

「……和儿子一起悠哉地喝酒，一面闲聊，是我的梦想啊。」

「我喝的是无酒精饮料，算不上酒耶。」

「这点小事就别管了。大病初愈的家伙别想喝酒。」

讲得太对了。我用少了一味的啤酒味饮料润喉，视线移向一直刺激嗅觉的香气。

「啊──这个吗？等我一下。」

妈妈跪到地上，缓慢移动。用勺子随便搅拌几下暖炉上的「香气来源」。在不锈钢锅子里静静冒泡的是──芋煮。

将芋头、红萝卜、白萝卜、蒟蒻、大葱等食材丢进汤里煮的乡土料理。调味方式每家都不同，松本家喜欢用味噌。妈妈爱吃肉，所以颜色混浊却又闪烁著油光的汤里，还有许多炖得又软又嫩的牛肉。

小时候，妈妈都会把味噌汤放在暖炉上保温。

「你之前说要吃，所以我久违地尝试了一下。味道我不敢保证。」

对喔，住院时我跟妈妈提过。一天到晚都在吃淡而无味的医院餐，害我吃得很不开心，非常想念妈妈做的重口味料理。

她盛了碗芋煮递给我，我点头接过。

「很烫，吹凉再吃啊。你从小就怕烫又吃得快──」

「啊！好烫！」

「就叫你吹凉再吃了！你是小孩子吗！」

妈妈话还没说完，她的笨儿子就嚼著热呼呼的芋头哀号。这个人毫无疑问二十岁，精神年龄却还是国中生。

我打起精神，仔细吹凉后慎重地喝起加入味噌的热汤。

这形容很随便，但我认为应该是最贴切的。有家的味道。一股暖意传遍体内，不畏寒意的汗水沾湿了皮肤。

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妈妈的味道，与逐渐渗透消化器官的热汤混合在一起，甚至让我感动得起鸡皮疙瘩。

「上次吃到你的芋煮，搞不好是小学的时候……」

「当时我是在镇上的芋煮会做的。我带了你和鞘音去，你们一直叫著说好吃，吃了好几碗呢。」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吃到同样味道的芋煮，我隐约回想起来了。

白雪消融的时期，镇上在旅名川国小的操场举办芋煮会。如活动名称所示，是由有意愿的父母煮芋煮招待居民的小规模活动。

一升上国中我就故作成熟，再也没参加过……不过，以前吃得津津有味的味道和风味深深地刻在我的舌根处。

我顿时非常怀念那股滋味，原本近乎于零的食欲大增，只顾著动筷子。嘴巴从来没离开过碗，将各式各样的料送入口中，即使吸食的声音不好听也狂喝著汤。

「……可以再来一碗吗？」

「嗯。你可是我儿子，多吃点。」

我把瞬间见底的碗拿给妈妈，她从锅子里又帮我添了一碗。拿吃她亲手做的料理吃得不亦乐乎的儿子当下酒菜，小口享用日本酒。

碗筷的碰撞声、咀嚼胡乱切的料的声音、喝热汤的声音、喝完汤的吐气……这个空间明明只听得见那种粗俗的声音。

我却有种深不见底的不安及恐惧平静下来的感觉……希望这段时间永远持续下去。

「呜呜……呜……呼……啊啊……呜呜……」

不知为何，明明是在度过无可取代的时间，明明终于取回了青春，呜咽声却停不下来。

「你在哭什么啦。我的芋煮那么难吃吗？」

妈妈盯著一语不发的我看。

不行。声音卡在喉间，讲不出其他话。

「我五年没做像样的料理了耶。你回家后我才又开始做的。有点难吃也别怪我。」

「……好吃。当然好吃……可是，妈妈也不年轻了，味道还是淡一点比较好……」

「烦死了。顾虑盐分哪做得出好吃的炒饭。」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妈妈的炒饭……我最喜欢了……」

带哭腔的声音梗在喉间，明显有分岔。

「又不是最后一次。明天，明年……只要我活著，随时都能做给你吃。我一个人吃不完，你也要帮忙啊。」

「……嗯。」

我低头掩饰大颗的泪珠，妈妈豪迈地搂住我的肩膀。

爸爸去世时，牵著我的手的触感彷佛在表示绝不会放开我。这股力道让我想起当时的回忆。

「再怎么藏，都瞒不过我的眼睛。『只要听见你弹出来的音色』，就会被迫明白……跟以前的演奏差太多了。」

妈妈原来是想说这个。

在家里弹那么多次的琴，果然会被看出来。妈妈是在最近的地方守望我成长的人。些微的异状和变化说不定都能敏锐地察觉。

我自己也有强烈的体会，却不想承认。我的身体以十月的旅名川祭为巅峰，「开始拒绝命令」。

随著病情越来越严重，理想的声音离键盘越来越远。脑内想像得出乐曲，我的手指却否定将其体现出来。

在旅名川祭上的演奏，是蜡烛燃烧殆尽前最后的光芒。说著「垃圾要绽放光芒后再凋零」的家伙，一旦面对事实，就会慌得不知所措。

「你跟……鞘音说了吗？」

「……没。我没和任何人说。」

没说。说不出口。

这样会害相信我已经「完全康复」的大家和那家伙难过。

我再也不想看见哭得彷佛会被雨水压垮的她。

五年前的诀别。光是想到烙印在记忆中的「那个表情」就觉得心痛欲裂。

「其实连出院都有困难了，你……为什么有办法不为所动……你太急著燃烧生命了……给我活久一点啊……」

妈妈眼中的水滴闪烁泪光。我无法直视随时会夺眶而出的眼泪，下意识移开目光。

妈妈是不是为了将她的希望传达给我，才再度拿起酒杯的？为了掩饰不安，为了舒缓担忧……她又暴露出了自己柔弱的部分。

「因为我是不良妈妈的儿子，才会长得这么任性吧。」

「是我……养小孩的方式错了。」

「对不起。我没事了……因为我答应过鞘音。」

明年，后年，未来的每一年，冬天都要跟她一起玩雪。

「在喜欢的女人面前就尽情耍帅吧。不过……少在父母面前逞强。你大可光明正大表现不安的那一面。」

「我……可以依赖你吗？」

「小孩子依赖家人再正常不过了。我们家就只有我们俩啊。」

妈妈粗鲁地在我低下来的头上乱摸一把。她是我现在唯一能说丧气话的存在，最了解松本修这个人的人。

就算我将扭曲的心牢牢地关进笼子，也会因她而松懈。

「我……现在过得真的很开心，但我好害怕。正因为取回了这样的生活……才会更害怕失去。」

这不是重来的青春，而是在争取时间过后蒙赐的怜悯，并非永恒。正因为是终将结束的青春的伤停时间，我才自暴自弃地踏出第一步。

反正都最后了。至少要做点什么。

这颗定时炸弹，迫使彻底腐烂，快要发酵的尼特族行动起来。

埋头蛮干。不负责任。从来没想过能取回青春，从来没想过取回青春后的事。

「我不想失去……『又只有我一个人从这么幸福的日常中消失』……我不要……」

装出来的坚强裂出漂亮的裂痕，诚实的情绪化为悲怆溢出。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想一直……跟大家笑著做蠢事……想跟鞘音……一起活下去……为什么……我要……遇到这种惨事……」

人类的性命不存在永恒这个概念。就算明白自己反抗不了神所赋予的命运、有限的青春……仍无法默默接受。

「你白痴喔。身为松本依夜莉的儿子，直接赏那个烂神一拳就对了。假如祂还是要欺负你，我死都会保护你。」

「妈妈……妈妈……呜……呜……呜呜……」

「你虽然是要人费心的笨儿子，我却觉得你可爱到不行。在我面前，要说丧气话还是要大哭都没关系。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宝贝儿子。」

妈妈抱住嚎啕大哭的我的肩膀，用更大的力道将我搂近。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在身边的母亲的气味和触感，宛如让二十岁的人变回小孩的时光机器。

「明天我也会煮你喜欢的东西。你想吃什么？」

「……你特制的甜味咖哩……有放牛奶提味的那个……」

「好。交给我。」

明天我会恢复成正常的大人，所以现在让我撒娇吧。被人笑是母控也无妨。能跟全世界只有一个的母亲撒娇是独生子的特权。

有种我是小学生，妈妈才三字头……的感觉。

我们配著芋煮，用酒和无酒精饮料乾杯了好几次，畅谈回忆。沉浸在短暂回到过去的感觉里，在家里的缘廊静静度过这数分钟。

冬天的夜空从小到大都没变。妖艳的月光优雅地散著步，守望我们这对母子。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萤幕上跳出一则讯息。

「鞘音说她现在过来。」

是鞘音传的。只有短短一句「我现在过去」。

还不忘加上猫咪冲刺贴图。

「这样啊。别聊感伤的话题了，三个人一起吃饭吧！鞘音喜欢甜酒对吧？」

「我比较喜欢烧酒兑热水。」

「傻子，谁管你喜欢喝哪种。」

妈妈用衣袖拭去眼中的泪，拔出插在庭院的雪里头的罐装酎HIGH。在温暖的暖炉前喝冰凉的甜酒……是庶民的奢侈。

「你喝这个将就一下。」

妈妈扔了同样插在雪里冰镇的宝特瓶给我。接住的瞬间，里面的无数颗气泡接连破裂。

透明的碳酸饮料。是以前我常喝的汽水。

这是酒。是……酒精浓度低的沙瓦。我暗示自己这是甜甜的酒，连臣哥都会相形见绌的可笑想法使我相当地愉快。

猜到我在想什么的妈妈嘲笑我时，我感觉到玄关有人。那人跟平常一样「……晚啊」客气地打招呼。

鞘音家离我家走路不用五分钟。不过，从我收到讯息到她抵达为止，连两分钟都不到。虽然觉得有点快，但我没有想太多，意气风发地到门口迎接她。

来举办一场时隔多年的三人芋煮会吧……

真的好可怕。睡前要跟对死亡的恐惧战斗，无法如自己所愿的现状令人烦躁，连明年的行程都无法确定，令人发自内心感到不甘心。

不能让盘踞于心中的负面情绪体现在说出来的话和态度上，污染周遭的人。我渴望的不是让他们为我操心、同情我的关系。

所以，我要写歌。

将每天滞留在原地的心情，当成歌词记录下来。

写成跟送给鞘音的礼物相反的──得不到救赎的悲恋原创曲。

我大概不会把这首歌给鞘音。

因为一定会让你失望。

第二卷 第四章 我喜欢，却又讨厌冬天

雪灯祭前一天。也就是有恋人的人会明显兴奋起来的圣诞夜……不过，我没什么时间感到兴奋。

练习演奏、作曲、编曲、帮SAYANE宣传、陪SAYA猫参加当地的活动、定期复健……时间转瞬而逝，再多都不够用。

身体不断积蓄疲劳，精神方面倒是挺充实的。因为经常跟鞘音在一起，对我来说每天都跟约会一样。

说到这个，臣哥和三云小姐会说我在「放闪」。但至少让我在这个洋溢圣诞味的季节尽情放闪吧。我也只能跟故乡亲近的朋友炫耀啊。

以鞘音的人气和身分，根本不可能正常约会，在人多的地方也不能表现得像情侣。所以我们会在家里附近偷偷牵手，一有独处的机会，偶尔还会抱紧对方。

彷佛在共享秘密的关系让心情更加雀跃。

然而，接吻的难度远比这更高。虽说我们之前是比情侣更接近的青梅竹马，当然还没接过吻。而情侣是接吻也不奇怪的距离……照理来说。

嘴唇要碰在一起耶。触感和气氛什么的……是我太陌生的世界。

再说，是要如何开启话题？是由其中一方提议「来接吻吧」，还是气氛会让身体自己采取行动？

恋爱经验只有国中生等级的我困惑不已，在桌上的歌词簿写下苦恼的心情。呃，其实我有很多剩余的工作要做……只不过一想到鞘音，情绪就会过度激动，除了恋爱什么都没办法想。

我才会将充满脑内的蒸气化为音色及文字抒发出来。

「……这歌词跟国中生的初恋一样。」

「哎，我的恋爱是停留在国中生阶段没错啦。」

咦？房间里明明只有我一个，怎么有人在跟我说话？

我转头望向声音来源，近在身旁的是……弯腰偷看我笔记的鞘音。我差点吓得轻声惊呼，但这样太逊了，所以我忍了下来。

「……因为你在发呆，我一直在看你。」

「我专心做事的时候会浑然忘我，麻烦叫我一下。请别偷偷观察。拜托了。」

「……呵呵，我会考虑。你发呆的表情太可爱，我搞不好能永远看下去。」

她淘气的微笑，明显表达出今后也会继续偷偷观察我的意思。

这样太刺激了，不要无声无息潜入我房间啊。

还有，也不要突然说人可爱。会害不习惯被夸的男人露出恶心的娇羞笑容。

「是说，你难得没事先跟我说就来耶。平常都会规矩地打电话或传讯息通知我的说。」

「……因为我们今天约在门口见面，你却一直没出现。」

约在门口见面……？

「啊，今天要排演！我忘得一乾二净……！」

隔了数秒钟，我想起今天要排演雪灯祭的演唱会。公司的杂务、练习表演曲目等事情忙得我晕头转向，害这件事从我的记忆中消失。还是说是因为我在想女朋友，忘记时间了？

现在可不是悠哉地妄想跟鞘音共度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和三云小姐约下午一点在旅名川滑雪场见面，集合时间快到了。

「……我来开车，应该来得及。」

鞘音得意地做出握著方向盘开车的动作。那坚定的自信是从哪来的？来不及也没差，希望她开车注意安全。

我们搭乘鞘音的车子离开松本家，花了二十分钟左右抵达旅名川滑雪场的停车场。平日的白色斜坡空荡荡的，半个客人都没有。

「喂～你们好慢喔～」

三云小姐气呼呼地双手扠腰站著，指著手表抱怨。

我走下车，低著头跟她会合。

「不用说了，我知道。八成是去约会对吧。哈，因为全世界都在过圣诞节嘛～」

她不悦地噘嘴，滔滔不绝地讽刺道。

「不是啦。我只是在把男生苦闷的心情写下来。」

「啥？不要一开口就跟我放闪────────────！你想跟怀著苦闷心情工作的我吵架吗──────────！」

三云小姐发出灵魂的咆哮，化为山中的回音弹回来。我不禁失笑，在周围工作的工作人员也藏不住微笑。

「反正一定是想到恋人～就忘了时间啦！」

被她说中，我以苦笑带过。由他人口中说出来，我开始觉得这么兴奋的自己挺丢脸的。

三云小姐大概是觉得嫉妒学弟太空虚，眼神变得柔和。

「好想为爱烦恼喔～好想谈恋爱喔～」

「我把你当成亲姊姊在挺。虽然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我会帮你介绍对象的。」

「被小自己七岁的弟弟关心的大姊姊好可悲啊……」

她垂著头流下心中的泪水，希望她坚强地活下去。

「……修，别看她这样，三云小姐也是有尊严的。是那些男人太蠢，放著高学历的活泼美女不追。」

「唔喔──！SAYANE小姐！女人的友情真美妙！」

三云小姐非常高兴，一把抱住鞘音……然而……

「……嗅嗅，有男人房间的味道！你这个叛徒！」

她敏锐地闻到异状，开始纠缠鞘音，果然是臣哥的妹妹。

经过片刻的闲聊，我们来到设置于滑雪场一角的活动会场。

帘幕包覆住舞台帐棚的骨架，巨大的厚重感端坐于纯白的画布中。各种灯光设备装在铁架上，扩音器、萤幕等音控系统也准备齐全。和观光协会合作的公关公司的职员一面下达指示，一面搭建快要设置好的舞台。

「前一天有很多事要做呢！尤其是排演，得在没观众的时候搞定才行。」

「所以今天才临时公休吗？也对，在营业日排演的话会被滑雪客看光。」

排演是用来确认演出流程，实际演奏乐器调整音控系统的，有观众在就不成立。尤其是室外活动，四周最好没有相关人士以外的人。正因为是平日客人少，晚间也不营业的冷清滑雪场才有那个时间给我们慢慢准备。

臣哥一家要上班上学，所以晚上才会来的样子。

「那赶快来复习当日的流程吧！」

我们在滑雪场的各个地方移动，听三云小姐说明。当天的节目、时程表、移动路线、等待地点等等，亲眼实际确认事先拿到资料的资讯。

「白天有SAYA猫的交流活动，黄昏开始要帮忙做雪灯，晚上是SAYANE的演唱会……还满忙的，做好觉悟吧♪」

回到舞台附近的途中，三云小姐带著灿烂的笑容对我们施压。行程虽然排得很紧，不过还是挺让人期待。

工作愈忙，我和鞘音不服输的斗志愈会熊熊燃烧。

「有件事想麻烦三云小姐，可以在缆车售票处附近设置物贩区吗？我想卖跟外包厂商订的SAYANE周边。」

「你也很精明喔～不愧是代表一家公司的男人！」

「这次是免费演唱会，所以我想靠贩售商品赚点钱。」

明明是突如其来的请求──

「OK！借你滑雪场的小帐棚！」

「谢谢！帮大忙了！」

我成功借到拿来卖腕带、毛巾等周边的空间。不赚钱的话活动也会受限，因此我想尽量获取利润。

相对地，我也不会吝于提供有意义的出资。为了将能掳获所有观众的心的完美SAYANE呈现出来。

当天臣哥和艾蜜姊预计来帮忙顾摊。这样我就能专心守望、犒劳鞘音了，我非常感谢他们。

一回到舞台，鞘音就拿著自备的电吉他奏响轻快的声音代替打招呼。透过混音器和效果器，从好几台扩音器放出的音波。

即使是便服加平光眼镜、鸭舌帽的下班模式，只要她一拿起吉他和立式麦克风，孤高就会降临。从平凡的少女切换成创作歌手的纤细表情。

音控人员边听边微调声音平衡和器材位置，频频催促鞘音继续演奏。让她在跟正式演出时同样的环境下演奏，我们演出人员、主办人员才能创造出理想的声音。

「键盘也麻烦了。」

我也不能只是在一旁看得出神。我弹了一段要在演唱会上演出的曲子，奏响各种音色。响彻雪原的琴声俨然是森林的音乐会。不晓得动物们有没有在听。

不过，弹起来比想像中更爽快，导致我沉浸在壮阔的感慨中。

「好──没问题。」

工作人员不可能知道我的心境，淡漠地操作音响。观众听见的声音、从萤幕传出的声音等等，熟练地反覆调整，记录当天的设定。

我的感慨逐渐被夺走。爱机MOTIF-ES7离我好远。手放在键盘上，却彷佛没在触摸它的未知的不悦。按住滑轮的指尖开始不自然地抖动。

藉由装出来的笑容掩饰异常的疲劳及四肢的异样感。在我和鞘音确认正式表演用的曲目时，不知不觉夕阳已被山峰遮住。

「唉……」

我坐在舞台边缘，猛烈袭来的倦怠感混入叹息之中。明明只有弹一部分的曲子，中间还夹杂频繁的休息……我却在途中累得喘气，产生手臂结冻的错觉，左手手指还快要抽搐。

旅名川祭的时候，至少我直到最后都弹得很开心。大概是兴奋超越极限，疼痛和疲劳的概念消失了吧。

现在的余味是苦痛。根本无法相比。劣化，或者说──衰退。现在没用的四肢感觉像不属于自己的异物。

「……辛苦了。」

鞘音慢慢坐到我旁边，把毛巾递给我。

「我只有简单弹一下而已，没流那么多汗啊。」

「……可是，你脸上……好多汗。」

经鞘音这么一说，我伸手抚摸自己的脸颊……满手都是黏腻的汗水。我用毛巾擦拭汗如雨下的脸，挂在脖子上当围巾用。

完全没感觉到热。身体也没像演唱会的时候一样激烈动作……仅仅是站在原地弹琴罢了。

「可能是因为我状况超好，不小心弹得太激动。」

「……这样啊。那就好……」

鞘音不安地望向下方。希望我还有办法靠装的掩饰过去，就算只有表面也好。

我不想害鞘音过度操心。不能给予容易被情绪影响的主唱负面影响。至少表情要装作平静，让她放心。

我才刚出院，复健也复健到一半而已。尽管身体因为手术及治疗的关系缺乏体力，今后会慢慢恢复。她是这么相信的。

太阳完全下山，滑雪场打开照明灯。现在时间接近下午六点，白光照亮了舞台帐篷，吵死人的厢型车驶上山路。

耳熟的嘻哈音乐朝这里接近，在无声的山林中轰隆作响。

「嗨──晚啊──！主角姗姗来迟喽！」

外型低俗的车子吵，打招呼的声音也很吵的前不良少年下班就立刻赶来了。他当然不是主角，而是观光协会的帮手这种彻彻底底的配角。

「正清学长好慢喔！作为惩罚，请你帮忙把观众席的积雪清掉～」

「哈哈哈！小事一桩！我去拿铲子！」

规模偏大的活动，观光协会会和公关公司合作，因此臣哥不会成为主办方的中心……但这个人只要找他，就会愿意过来。

一口答应三云小姐的命令的臣哥是镇上的万事屋。不对，是可靠的大哥哥。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豪迈地笑著，就算是单调的工作也会带头去做。

然后，从同一辆车上下来的母女也不能忘记。

「小雏，你好♪我们只要试音就行了？」

「此地即战场……明日将化为掩埋战士声音及亡骸的圣战舞台。」

艾蜜姊跟莉洁在三云小姐的带领下走上舞台。

设置于舞台后方的鼓组是事先搬进来的要塞组合。光是鼓组就能把公民馆的舞台占去一半，不过这次的舞台比较大，从观众席看过来或许会觉得鼓组并不大……对站在附近的表演者来说，魄力却相当惊人。

一眼就看得出跟其他乐器队比起来，艾蜜姊的全套鼓组占了很大的面积。

艾蜜姊坐到鼓椅上，莉洁拿起吉他。

两人迅速开始试音，我和鞘音则在观众席旁观，这对母女真的很犯规。基本上，排演不是练习的机会。主要目的是为正式演出调整环境，因此只要随便弹几段即可。

她们演奏的声音却让人听得入迷。艾蜜姊不停用双脚踩双踏板，双大鼓震得地面都在摇晃，以及莉洁那调变效果强烈的旋律。

我和鞘音轻声倒抽一口气，化为杵在原地的观众。

座位统统是站席，所以没椅子。臣哥正拚命铲雪的冷清平原被大量观众挤满的景色，会带给我们多大的感动呢？

因为忙碌期而加班的妈妈也前来会合，从晚上开始，参加组的排练就顺利进行著。

「嘿咻，嘿咻，嘿咻！看我的，看我的，看我的！水啦────！」

在遥远的后方挥动铲子的那家伙好吵。

「哎呀～累死我了。你们也辛苦喽。」

三云小姐朝我们走来，递出热可可。声音低沉，强烈感觉到她累积的疲劳。

旅名川观光协会的员工很少。而且还因为高龄化的关系，称得上年轻人的只有三云小姐一个。她不仅成了指挥外聘员工的司令官，还把平板带过来处理文书工作，劳力活也有帮忙，十分威猛。

如果把事前计画、准备阶段也考虑进去，她应该很累吧。

「三云小姐工作做完了吗？」

「还没──！但我现在想喝，所以我要开喝了～」

三云小姐迫不及待拿到嘴边的是从哪个角度看都有五百毫升的高球。她挺起胸膛，光明正大喝起酒来的模样，甚至让人觉得勇气可嘉。

「我就是为了这一杯，今天才请家人载我过来的！如果SAYANE小姐能开车载我回家就太棒了！拜托！」

「……可以啊。我的开车技术有保证。」

「哇──！真的谢谢你──！」

是谁的保证呢……请来亲眼见证鞘音开到滑雪场的路途中，担心得身体忍不住往方向盘靠的模样。我觉得连这位聒噪的前辣妹话都会变少。

「不能忍到回家再喝吗？工作时间喝酒不好吧。」

「没关系啦。这工作不喝酒哪干得下去！」

打破寂静的，是晚上前来会合的人持续调音的声音片段。

她不顾形象地大口灌著高球，咕嘟一声吞下去，深深地叹息。彷佛浓缩了积蓄于心中情绪的二氧化碳雾气被夜晚吸入。

「嘿嘿嘿，好好笑喔。」

三云小姐斜眼看著在努力铲雪的臣哥，微笑地说。

「看到学长，会有种明天也要加油的感觉。觉得在那边倦怠、烦恼的自己太蠢了！」

「我有同感。只要那个人在，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他就像值得信任的挚友。」

「对吧！他以前就是那样的人，长大后也完全没变喔！」

之前我就隐约察觉到了。

三云小姐总是用羞涩的眼神注视臣哥，提到他的时候语气轻快，不经意间露出的笑容是恋爱中的少女。一有机会──她的视线就会被臣哥夺去。

「我之前就在想，你为什么会在旅名川的观光协会工作？讲这种话不太好，可是那里的薪水跟待遇感觉不怎么样。」

「当然是因为我最喜欢故乡喽！」

三云小姐挺起胸膛回答，不过……

「……只有这样吗？那不是念好大学的人刚毕业会特地去选的工作吧。实际跟你见过面、说过话后，我也一直觉得很奇怪。」

鞘音跟著表示疑惑，三云小姐陷入沉默，看起来有点消沉。她将右手拿著的酒含入口中，直接喝光，拿起附近的桶子。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但不喝酒我大概说不出口……」

三云小姐蹲到地上，仰望站著的我们。

「我来教你们做雪灯！」

这句意味深长的邀约看似愉悦，却有股虚幻感。我和鞘音面面相觑，在三云小姐的催促下乖乖蹲下。

＊＊＊＊＊＊

「先把一公升的瓶子放在桶子里。今天没带瓶子，就用我刚才喝光的高球罐代替吧。」

喔喔，在桶子中央放圆柱形的物体……吗？

「把雪塞满放了罐子的桶子。用手压紧，请尽量不要让雪垮下来。」

嗯嗯，在桶子里装满雪……

大概是因为经常要和客人或小孩说明，她的语气特别有礼貌，害我觉得怪怪的。

「桶子里装满雪后，拔出中间的罐子。然后呢？中央空出一个洞对吧。」

三云小姐拔出罐子，桶子里的雪便开出一个漂亮的洞。

「把桶子翻过来，倒出里面的雪。」

她按照自己的说明动作。圆筒形的雪在重力的吸引下从倒过来的桶子中滑落，我和鞘音「喔喔──」纷纷惊呼。

三云小姐拿出口袋里的蜡烛，放进雪上的圆筒形空洞。用打火机点燃……

「……好美。」

鞘音垂下眉梢，眯起眼睛轻声呢喃。

白雪做成的圆筒透出绝妙的橘光，洞里的火焰一摇晃，穿透雪的烛光也跟著舞动。俨然是以雪结晶为容器的天然灯笼。简单却美丽，颜色温暖却寒冷。

「往年也有很多带小孩来的人，所以……我也会像这样教他们用雪做动物！」

三云小姐熟练地用双手为从附近收集来的雪塑形，拿大概是要用在活动当天的叶子和树果装饰表面。

雪结晶做成的小鸡和雪兔就这么诞生了。从雪灯里透出的光芒让雪动物闪闪发光，宛如成了宝石饰品。

像聚在营火旁的森林里的动物。只是小孩子都会做的简单小物，却连大人都移不开视线，一下就被迷住。

「看，火的热度会把雪慢慢融掉，圆筒变薄了，对吧？这样照到外面的光的颜色就会变深！」

真的耶。内部的雪逐渐开始融化，摇曳的烛光变深了，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唉～『我本来不是想跟学弟妹一起做』的说。」

三云小姐淘气地感叹。

她之所以把蜡烛跟打火机带在身上，是为了邀请我们之外的「某人」。

恋人无时无刻都想注视的温暖色彩。我深深体会到这个祭典选在圣诞节举办的理由。

家人、恋人，或是单恋对象。在夜晚的雪原点亮跟心爱之人一起做的雪灯，神秘的光就会指出一条道路，彷佛在邀请你前往幻想世界的入口。

「……教我做法的就是正清学长。」

不知道是被独特的氛围影响，还是因为一口气喝光的酒让她喝醉了。

「若你们发誓明天就会忘，我能讲一下我『隐约记得的童话故事』。只有我知道的──三个留恋。」

曾经是辣妹的学姊严肃地对两位认真的学弟妹开口。

诉说随处可见，比在眼前摇晃的雪灯火焰更虚幻，与在场的某人的初恋有关的「童话故事」。

「以前，旅名川这个地方有位『雪人』。」

她平静地开口，张开双手收集雪，捏了两个雪饭团叠在一起，将其取名为雪人。

她让雪人坐在雪兔和小鸡中间。

在头部放上从被削掉一块的雪地里露出的枯叶，仔细打扮成「与某人相似的不良少年风短发」。

「雪人从小就喜欢『某家旅馆』的澡堂，跟住在那里的『小鸡』感情很好。雪人把年纪比自己小的小鸡当成妹妹一样疼爱，小鸡也把雪人当成亲哥哥崇拜。」

不知为何，是以现代为背景的童话故事。

我和鞘音都没有乱插嘴，嘴唇抿成一线，专心倾听。

「无自觉的初恋，在小鸡心中萌芽。」

三云小姐用树枝在雪上画箭头。

箭头从小鸡指向雪人。

「调皮的雪人，脑中只想著跟朋友一起玩。小学男生的思考模式就是那样吧。」

小学男生是讨厌被朋友笑的生物。而且也不是会想要真正的恋人的年纪，身为同性我很清楚。

「小鸡决定以妹妹，以众多朋友中的一人的身分待在他身边。这样雪人不会害羞，每天都在一起玩，也不会被同学笑。如果是妹妹，如果是像朋友一样的学妹，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不当情侣也没关系。小鸡是这样想的。」

小鸡选择暂时维持现状。

当时他们还只是小学生，不够成熟，不过总有一天双方都会意识到……或许她无意间梦想著两人在一起的未来。

「每天都在嬉戏的小学生活，因为年长一岁的雪人毕业产生短暂的空白。当时的小孩没有手机，他的男性朋友又多，因此两人见面的机会显著地减少。」

雪人无从得知小鸡的心意。察觉不了。

因为他只把小鸡当成其中一个朋友，当成妹妹看待。

他之所以会这样是小鸡自己的责任，是她的失策，是自作自受。

「好寂寞。小鸡……好寂寞。她希望至少一年一次，跟他留下美好的回忆。」

三云小姐的视线前方──

是因为圆筒慢慢融化，亮度持续增加的雪灯。

「小鸡鼓起勇气邀请他。成功独占初恋对象的圣诞节。」

那是十五年前的圣诞节。

为什么呢？明明是童话，明明是虚构的故事，却能轻易想像出那个画面。

「小学六年级和国中一年级……其他人果然只把他们当成一对兄妹，而不是情侣。雪人也一副『很久没跟妹妹一起来玩』的态度……小鸡则尽情享受了与恋人共度的感觉。」

三云小姐喃喃说道，用力沿著箭头描绘。

「小鸡自以为是雪人的女朋友…………享受了那段时光。」

沿著刚才从小鸡指向雪人的箭头，持续不停地描绘。

以免它消失。将其深深地刻在雪地上。

「雪人教了无知的小鸡雪灯的做法。在圣诞节当晚，跟初恋一起看著雪结晶发光的时间……她大概永远不会忘记。」

讲述童话故事的三云小姐脸上失去微笑。

「明年也要一起做雪灯喔……她因为太害羞、太紧张，最后还是没有把这么微不足道的口头约定说出来。那是她最初的后悔。」

两人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结局并没有这么美好。

她眼底的忧愁透露出这个事实。

「升上国中后，小鸡取回了跟雪人的校园生活。重新迎接热闹愉快的日常……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三云小姐手中的树枝插进雪人旁边，画了个深深的箭头。

箭头前端──指著雪兔。

「和雪人同年级的雪兔在国中也是高岭之花。尤其是男生，一堆人喜欢她，雪人也……是对她有好感的其中一人。」

拿著树枝的三云小姐……右手像受寒了一样瑟瑟发抖。

画出来的箭头歪七扭八，她先用雪把它盖掉后，重画一个箭头……以小鸡为起点的单箭头。

「小鸡是妹妹般的存在……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来找她商量。说她是雪人的初恋……说他喜欢雪兔……」

将情绪投入其中，吐出脆弱话语的三云小姐，说不定忘记这只是「童话故事」了。明明是说故事的口吻，有时却会不小心用原本的语气说话。我和鞘音没那么笨，忍不住把身边的人重叠在虚构的角色身上。

我们默默屏息，为了掩饰心如刀割的闷痛，望向闪耀纯洁光辉的灯笼。

我、鞘音、三云小姐……都假装自己看得出神了。

「小鸡故作平静，自以为是地给他建议。在雪兔的『音乐教室上课的小孩』常来我家，要不要先跟他们打好关系？之类的……」

那个小孩到底是谁呢？

答案显而易见，两位学弟妹却说不出话。

那个狡猾的主意是小鸡建议的。成了几乎没接触点的雪人和雪兔迅速拉近距离的契机。

这是第二个后悔。

如果没有多给他建议，如果当初说服他放弃……

「说不定她心里还打著这样的如意算盘。认定不良少年雪人，不可能和清纯的雪兔交往……只要小鸡在他被甩的时候安慰他──」

逮到对方伤心难过的时候乘隙而入，说不定自己也会有机会。然而，未来并没有如她所料。静静于雪上画出来的箭头指向彼此，将雪兔和雪人紧紧连系在一起。

单箭头变成只有从小鸡身上延伸出的那一个。

「不过！『那家伙』很有男人味，又帅，对每个人都很温柔！高岭之花雪兔……自然也会迷上他……」

在内心盘踞的复杂情绪即将爆发，三云小姐回头望向背后，做了个深呼吸，放松僵硬的肩膀。大概是「悠哉的某人」唱著难听RAP铲雪的愚蠢声音给了她露出微笑的余裕吧。

「结果，小鸡和雪人就只有一起做过那次雪灯。隔年的雪灯祭……已经没有小鸡的容身之处。那两个人一起做雪灯的画面太适合，太美丽……她似乎连嫉妒的心情都没有了。」

三云小姐捡起雪制的小鸡，稍微放到雪人和雪兔后面。不远也不近。表示现状的三角形位置关系。

原本在自己身边的初恋如今在不同人身边欢笑。腼腆地红著脸，教其他人雪灯的做法。

「……知道他们两情相悦后，小鸡哭得很惨。从远方看著两人，又哭了出来。回到家缩在棉被里……继续哭泣。」

这个童话故事里面没有坏人。

仅仅是三人之中的两个人在一起──剩下一人成了旁观者。

正因如此，才会有种无法言喻的美感，比剧痛更令人难受。

「我喜欢……却又讨厌冬天。因为会害我想起想遗忘的感情。」

也没人能让她发泄积蓄心中的不满，每当圣诞节来临都会不断地后悔，任留恋融进银雪之中。无法逃离一刀又一刀凌迟自己的心情。

「喝了酒害我不小心说太多了。差不多该回去工作喽！」

或许是寒意让她酒醒了，三云小姐像要逃走似的站起身，不过……

「你还没说最重要的部分……！」

「……对喔。我……不对，小鸡在故乡当配角工作的理由……是吗？」

我激动地跟著站起来，叫住转过身的她。

「因为小鸡是个又俗又不肯放弃的可悲女人。怀著跟准备校庆一样的心情策划活动，结束后跟傻瓜一样大肆庆祝，想在最近的地方看到最喜欢故乡的学长的笑容。想一直维持学生时代的心情……」

她率直的目光，跟国中女生一样纯洁无垢。

「比起学历这种东西……她更想要『度过青春的藉口』。再一次就好，她想跟他一起做雪灯。每年都不好意思约人家……却又觉得一个人在那边紧张很愉快……真的是性格很扭曲的女人……」

雪人都结婚九年了，「沉默的单恋」仍在持续。

不惜拋下学历，追求自我中心的初恋。

让他穿上跟自己一样的旅中运动服，为故乡奔走，像孩子似的嬉戏。

即使这则童话故事不存在幸福快乐的结局。

若学生时期的日常能持续，若是喜欢的人愿意对自己展露笑容，这样就够了──

「因为小鸡只是自己一个人在『维持初恋』而已！」

她回头露出美丽的笑容。

啊啊，这个人的初恋专情又纯情，是个性格扭曲的方式很棒的女性。

「也许是时候该乾脆地被甩掉，为它划下句点了。小鸡觉得自己没告白，所以不算输……抱持著『或许还有希望』的误会。每年都在远远看著那个家庭做雪灯的自己真的很可悲……很痛苦。」

「三云小姐……」

「想在跟他告白被甩之前，两个人穿著制服约会，最后一起做雪灯。那就是小鸡的愿望。明天会是我的初恋……终于要结束的一天。」

与此相应的舞台就是今年的雪灯祭。

为了在这个尝到初恋滋味，悄悄结束的地方……驱散留恋和羡慕之情。

「都市传说什么的……真的有够愚蠢。会被那种传闻骗得团团转的人……长大了还在相信的傻女人……根本不存在吧。身边有这种人的话，很好笑对吧……」

「我……不会笑她。」

「那种东西……全是骗人的。绝对不可能……让单恋变成两情相悦。」

连树木都能吹动的风轻易地吹熄雪灯里的火。三云小姐留下悲伤的背影及充满留恋的话语，一步步走向前。

失去火焰色彩的雪人和动物们站在昏暗的白雪原上，默默目送过于扭曲的女人离去。

只能在外围看著怀上小小生命，成为三人家庭的幸福世界的未来。

我曾经希望冬天永远不要结束。

然而，这对小鸡来说──是永远不会开花结果的初恋的季节。

＊＊＊＊＊＊

前一天的准备和排练结束后，聚集而来的人们直接原地解散。喝了酒的三云小姐由鞘音开车送她回三云旅馆。

时间已到了晚上十一点。旅名川坠入深沉的梦境中，轻型汽车的轮胎开过雪道的模糊声音显得比平常更嘹亮。

鞘音把车停在旅馆的停车场，让三云小姐下车──本来应该要这样的。

「啊──谢谢，谢谢！人人必备的不是学长而是学弟妹呢喵──！」

「唔哇，好重的酒味……三云小姐，你家到了喔──！」

她还从后座趴到坐在副驾驶座的我身上。呼出来的气酒味超重，不只是那罐高球害的。

我们的工作晚上九点左右就告一段落，臣哥和三云小姐却提议举办「准备工作慰劳会」这个神秘的户外酒会。于一望无际的滑雪场围著营火，喝酒和不含或少量酒精的饮品……

与故乡的朋友一同度过的圣诞夜是我这几年来玩得最疯的一次，深深体会到自己取回了青春。

「不过，我也喜欢学长──！他真的好帅，最喜欢他了──！啾啾──！」

「……不行。那个人是修，三云小姐不准亲他。」

「酒品有够差……鞘音，快把这个人丢下车扔进旅馆。」

喝得烂醉的三云小姐，酒品竟然比臣哥还差。

「SAYANE妹妹的嘴唇……看起来好好吃。我可以尝尝看吗……？」

「……绝对不行！我的嘴唇又不好吃！」

鞘音遭到接吻魔的袭击，摆出防御姿势拚命抵抗。

我和鞘音从两侧撑住像小鸟一样噘著嘴巴，想啄鞘音的三云小姐，半强制性地将她送下车。继接吻魔之后，接下来轮到睡魔。眼角下垂，一脸想睡的当事人整个放松下来，将全身的体重压在我们身上。

旅名川的人很相信当地人，不太会锁门。旅馆正门当然不可能不锁，但后门是开著的，我们便从后门进去，本想直接把三云小姐放在那边──

「带我回房间～被丢在这里我会冻死啦！」

「等……！请放过我吧……！」

她却像幼稚园小孩一样在闹脾气。话讲不清楚，让人头痛的大人往我身上抱过来。

生气的鞘音拉开烂醉如泥的三云小姐。

「SAYANE妹妹也行──！一起洗澡吧──！」

「……不、不可以……！修，想点办法……！」

现在是冬天。在门口从深夜睡到早上，隔天变成一具尸体都不奇怪。迫于无奈，我只好背起三云小姐。

虽然有点怕对身体撑不住，反正距离没多远，三云小姐又瘦，负担不大，可以当成简单的运动。

更重要的是，能实际感受到复健的成果，我满开心的。

「我的房间啊～直直往前走～爬那边的楼梯上楼～」

我感觉到紧贴在背上的三云小姐的触感及体温。听从不停在耳边呼气的指示，将她背到用纸门隔出来的和室。像在对待易碎物品般轻轻把她放在铺在榻榻米上的棉被上头。

「……我想换衣服～吶，我想换衣服～」

「请便。我们要走了。」

「我不想动～帮我拿衣服过来～放在衣橱里的红色高中运动服～」

三云小姐不停甩动双手……我女儿长得还真大只。如果艾蜜姊是会宠人的大姊姊，三云小姐就像会跟人撒娇的妹妹。虽然她比我大七岁。

鞘音打开衣橱，找到收在里面的运动服，递给过度撒娇的三云小姐。以红色为底的运动服绣著跟臣哥和艾蜜姊一样的高中名字。

「咦？春咲高中的运动服不是每个年级颜色不一样吗？为什么三云小姐的运动服跟高一个年级的臣哥他们颜色相同？」

我产生小小的疑惑。衣橱里放著红色和深蓝色的运动服，三云学姊的年级照理说是深蓝色的。

「嘿嘿嘿～♪正清学长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跟他拿的～有学长的味道～」

三云小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用带著醉意的语气轻快地说道。

「帮我换衣服～欸欸，帮我换衣服嘛～我一个人换不了～」

「咦，我吗？伤脑筋……」

「……怎么可能啊。我来帮她换，你头转过去。」

被冷冷责备的寂寞男人决定来探索二十七岁单身女性的房间。

鞘音从半开的衣柜中拿出旅中的制服和运动服。用塑胶袋套著，疑似送洗过了，挂在衣架上。高中制服和开襟毛衣等衣服也收在里面。把头塞进去可能会闻到新鲜的女性气味。

「……头可以转回来了。不要一直盯著女生的房间看。」

在鞘音的警告下，我只好中断进行到一半的探索时间。

房间的主人换好高中运动服，仰躺著睁开眼睛又闭上。帮她盖好棉被后，三云小姐便乖乖坠入朦胧的睡梦中。

我随便看了几眼，感想是和艾蜜姊的房间相反。

有种游乐场的感觉，比起女生更像男生的房间，棒球手套、篮球、游乐器等玩具随便搁置在地上。

「……正清学长以前常来玩。学长会高兴……所以我把房间布置成男生的房间……到现在还是这种感觉。」

三云小姐似乎没睡著，恍惚地凝视天花板咕哝道。

在凝聚不舍及留恋的房间生活的三云小姐，脑内说不定仍萦绕著想回到过去的愿望。

频频回想起臣哥意识到恋慕之情前的模样，沉浸在模糊的面容中。

「明天，我会用我们的演唱会让你回归青春。总之先忘记一切，和臣哥一起享受吧。」

「……嘿嘿嘿，我好高兴。温柔的学弟是不可或缺的呢。」

三云小姐笑著抬起脸，用棉被裹住身体。由于时间将近凌晨十二点，我们准备离开的瞬间──

「希望圣诞节那天是大晴天！晚安！」

鼓成人形的棉被中传来她的声音。

晚安──我们留下这句话，关掉房间的电灯。

从旅馆后门踏出屋外的瞬间……白色结晶一落在肌肤上就消失了。没发现才奇怪。比起刚到三云旅馆那时，从夜空飘落的颗粒状的雪密度增加，遮蔽了视野和景色。

鞘音开过来的轻型汽车也染上纯白，地面的积雪厚到盖过脚踝。以白色圣诞来说，或许称得上过度服务了。

于旅名川长大的当地人不会称赞圣诞节的雪。因为早就看腻了，再加上除雪和路面状况恶化等缺点太过突出。

我们小跑步逃进轻型汽车，拍掉衣服上的雪松了口气。这时，鞘音忽然开始滑手机，把萤幕秀给我看。

「……看来会是个白色圣诞，虽然我早就预料到了。」

显示于萤幕上的是明天的气象预报。二十五日那天标记著大雪的图示，降雪量会从圣诞夜深夜……也就是现在开始持续增加。

白色墙壁附著在副驾驶座的窗户上，化为遮蔽夜空的纯白帘幕。

「唉，神真的很爱恶作剧。总是营造出自我满足的气氛，完全没考虑到人类的感受。」

渺小的人类违抗不了大自然强大的力量。面对再不合理的待遇，都无法开创未来。

所以，明知道这个行为跟自己的想法矛盾，我依然向神祈祷，因为没有抵抗的手段。

希望是我杞人忧天。

尽管只是乡下地方的小型活动，但在旅名川可是一年一度的圣诞夜祭典。

许多人帮忙准备，也有许多人在期待。有人被人手不足和预算不足搞得焦头烂额，还是一步步做好了准备。

有人为了让特定人物开心，四处奔波，以炒热故乡的气氛。

有人回想起失恋未满的苦涩，试图取回仅此一天的「初恋」。

我从覆盖住车窗的白雪的缝隙，看见那个人的身影。

旅馆二楼。理应早该入睡的那个人，站在房间的窗边，看著被冰雪侵蚀的夜空思念所爱之人。

希望明天能放晴。

她带著渴望的眼神轻启双唇，彷佛在对闷闷不乐的天空恳求。

隔天早上──旅名川的风景被抹成一片雪白，所有交通设施都停止运作。过于盛大的白色圣诞将无力的人类关在住处。

日常生活会经过的主要道路也整个被掩埋，连人行道和马路的分界线都看不出来。车流量较少的小路被放弃，甚至没有除雪车经过。

气象预报说等到晚一点，快要换日的时候，爱跟人作对的冬空也会停止哭泣。不过，星期日的圣诞节在开始之前，就无情地宣告结束。

三云小姐的希望遭到无视，连一年一次的机会都当不了主角。

连仅此一个的雪灯都点不燃。被停不下来的白雪流星雨压垮，被彷佛用污泥画成的厚重云层遮蔽，连愿望的边角都传达不了。

早上七点半。

雪灯祭正式宣布停办。

第二卷 第五章 学弟和小学妹

电视声在家里的客厅流泄。

明明是圣诞节，我还在这边看周六早上播的动画，剧情却完全看不进去。

我忽然想到。最近我常因为工作、活动、去医院等原因外出，每天都很忙，所以每周追最新进度这个观念消失了。若有人问现在的我推荐这一季的哪部动画，我大概只能苦笑了。

在我想著「如果有录起来就好了」时，看见令人心情萎靡的天气资讯。旁边的跑马灯一直在更新降雪情报和交通设施的运作状况，一眼就看得出不可能出去玩。

虽然能在房间作曲，今天我就乖乖休息，当作恢复疲劳吧。

好久没懒在家了。我把下半身塞进暖桌底下，剥掉橘子皮，掰了一片橘子送入口中。

「儿子啊，我也要吃橘子。」

母子俩在充满暖炉热度的客厅里放松。

妈妈躺在地毯上，肩膀以下的部位都进到暖桌里，一边讨吃一边张开嘴巴。没办法，我只好喂她一片橘子。

什么事都不做导致我闲得发慌，一不注意，坐在坐垫上的屁股就要站起来了。或许是住院生活的影响，我养成早睡早起的规律生活习惯，过去早上睡觉、傍晚起床的怠惰尼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大约三十分钟前，我接到三云小姐的电话。

考虑到大雪的影响，雪灯祭决定停办──

挡不住下雪、暴风的旅名川本土线自然不用说，春咲市周边的大众运输工具也无法判断何时会恢复行驶。好不容易把雪除掉的国道也因为雪块冻结的关系，被车痕刮得乱七八糟。对驾驶而言是最恶劣的路面状况。

主办方也透过网路宣布活动停办，住客一个接一个取消订房。远方的粉丝及观光客聚集而来的可能性等同于零。

三云小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昨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模样鲜明地闪过脑海。向冬天的天空祈祷的忧伤神情占据我的思绪，导致我没心思记住基于习惯才在看的动画内容。

我想做些什么。没有我帮得上的忙吗？

换成是我，如果有臣哥这个情敌，会默默退让吗？

我茫然思考著，放在暖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桐山鞘音传送了贴图】

是通讯软体的罐头文，我伸出手指点下。

旅猫在跑步。用四只脚在讯息栏奔跑。

安心安定的……旅猫冲刺。

鞘音最近迷上这个神秘的贴图，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机传来？我毫无头绪，但我知道以现在的天气来说，不可能使出旅猫冲刺。

大概是传错了。当我完全松懈下来，把手机放到桌上的瞬间！

大门豪迈打开的冲击化为地鸣传遍我家。

「……晚啊。」

我急忙赶到玄关，彷佛用白雪上了妆的鞘音站在那里。头顶积著雪，外套肩膀处也沾到一些。

棕色羊皮雪靴被雪色覆盖，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喂喂……你真的用猫咪冲刺跑来了？」

「……怎么可能。正常跑过来而已。」

我反射性拨掉鞘音身上的雪。

本来是一片雪原的庭院开出一条由人踩出来的新雪海沟。白雪裂缝延伸到松本家，一眼就看得出是直线冲过来的。换句话说，就是降雪量多到人类走的路会产生深沟。

然而，鞘音坚定的眼神中看不见一丝不安、害怕之类的负面情绪。

「……这种程度的雪，只要我努力，猫咪冲刺也办得到。我不能接受雪灯祭停办。」

「我也觉得很遗憾，可是这不是三云小姐能自己决定照常举办的状况。县内的交通都瘫痪了，道路状况也不适合从远方开车过来。不仅不会有客人，还有发生交通事故的危险……如果我是负责人，应该也会停办。」

再补充一句，通往滑雪场的那条路也沉入细雪之海了。或许是因为那不是生活所需的道路，除雪的优先顺序被排到最后面。

鞘音是站在表演者的角度，我则是站在主办方的角度。两者或许无法相容，但那是在被「雪灯祭这个固有概念束缚住」的前提下。

「……我们以前根本不怕雪。一下雪就会乐得在滑雪场跑来跑去。不是吗？」

「你该不会──」

「……嗯。我想唱歌。我迫切地希望，所以──」

鞘音静静吸了口气，将手放到胸前。

将怀在心中想要前进的意志强烈且明确地表达出来。

「……多少人都阻止不了桐山鞘音和松本修。就算是神明也一样。」

白色吐息上写著对不懂察言观色的天气所下的挑战书。

没错。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事都做得到。

「那我们就自己办吧。正因为是圣诞节，来举办只属于当地人的『冬日祭』吧。」

雪原没挤满观众也没关系。

观众席像被虫啃过一样，到处都是空洞又如何？

有可以拿来唱歌的舞台，有想唱歌的信念。有为了今天准备舞台，盼望这一刻的学姊。我们会随心所欲大闹一场，你们自己也随心过来吧。不管是开口闭口只会喊痛的老人，还是疲于工作的中年人，都由我们带领你回到青春时代。

一下定决心，我立刻拿出手机传讯。第一个找的当然是那个前不良少年。

「臣哥，可以帮个忙吗？」

『──哦，怎么了怎么了？你是不是在打什么有趣的主意呗！』

幼稚的大人一凑在一起，沉睡于心中的童心就会兴奋起来。我向明显很有兴趣的臣哥说明事情缘由。他乾脆地答应帮忙。

『──我也去跟艾蜜莉和莉洁说一声。我会把我的阿臣人脉网善用到极致，你们就好好期待吧！』

「不愧是臣哥！真的太感谢了！」

先不吐嘈阿臣人脉网这个命名品味，深受当地人喜爱的臣哥的人脉十分令人心安，实在太可靠了。不需要哪里来的大人物或社长之类的有权人士。我要的是单纯提供劳力的人手。

光是愿意帮忙「在旅名川的冬天再自然不过的工作」，我就很感激了。

不过，不能全靠臣哥，我也要采取各种行动。因为我想成为能带头去做某件事的人。

托大家的福，我变了，被故乡这个地方拯救，有所成长。即使在体力活方面我帮不上忙，有小聪明的脑袋还是能灵活运作。现在正是我用行动报恩之时。

我打电话给关键人物三云小姐，却转到语音信箱。打了好几通电话她都没接。大部分的地区都能用走的走到，是旅名川少数的优点。这样的话，直接跟她说还比较快。

「我还想通知三云小姐，可以麻烦你跑一趟三云旅馆吗？」

「……嗯，知道了。」

「用猫咪冲刺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到。」

「……我再也不用那个贴图了。谁教你会笑我。」

我安慰了不太高兴的鞘音几句，对她使眼色传递讯息。鞘音再度于雪海中开出一条路，往三云旅馆前进。

「不能输给鞘音！我也要用猫咪冲刺杀过去！」

情绪异常高涨的我迅速换上防寒装备。

明明用电话也能讲，我却冲到暗灰色的室外……被重量级的雪绊到，跌了一大跤！

好、好冰……好蠢……雪上出现一个松本修形状的坑洞。

然而，我并不讨厌少年时期也尝过的全身是雪的滋味。

没想到两个月前还闭门不出的边缘人的垃圾男，会有在大雪最前线狂奔，像小孩子一样跌倒，莫名感到喜悦的一天。

「喂，低能儿子！在这种天气跑出去，你脑袋有病喔！」

「放心啦！圣诞节的我是无敌的！」

「啥？受不了，怎么把你养成这种小孩了！」

我和鞘音的对话似乎被她听得一清二楚，妈妈脸色大变，冲到门口，我已经投身于大雪中，准备从庭院出发。毫不犹豫地不停划动大腿以下都被雪埋住的双腿。

等等再听你说教，别阻止笨蛋干蠢事。

我想做只有现在能做的事。想全力燃烧生命，度过不后悔的每一天。

因为这个笨蛋明年说不定已经不在了。

「你是白痴吗～？」

明明是语尾拉长的放松语气，我却深深感觉到他在为我的行为感到傻眼。一半的身体被雪侵蚀的男人喘著气跑来找自己，不能怪他有这种反应。

极其平凡的两层楼木造民宅是杉浦学务主任的家。跟雪男一样的人拉开大门的瞬间，待在客厅的学务主任差点把嘴里的绿茶喷出来。

我的嘴唇八成冻得发青了，不过由于我穿著毛线帽、手套、羽绒衣等防寒装备，冷空气的影响比想像中还轻微。

「妈妈也念了我一顿，说我是低能儿子。」

「我想也是～她国中时期也很皮，现在我确定儿子完美遗传到她了～」

「呃，我觉得我比我妈还接近正常人耶！她到现在还幼稚到会从屋顶上使出全力扔雪球！」

比起称赞，学务主任的语气更像掺杂讽刺的感叹。我知道他住在走路十分钟以内就能到的地方，所以除了要跟积雪奋斗外，不费吹灰之力就见到他了。

「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天气这么差，不可能是来闲聊的。我简单传达用意，学务主任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

「哈哈哈，竟然要擅自举办冬日祭……真摇滚～」

本来以为以老师这个正经的身分来说，他会念我几句，学务主任却笑得很开心。

「我去跟旅中的学生说好了～演唱会门票一秒卖光的歌姬要专门为当地人举办特别演唱会，学生们一定也很乐意帮忙。」

「……谢谢您！麻烦您了！」

我深深低头道谢。

「有个好消息跟你说喔～虽然速度不快，不觉得雪开始变小了吗？」

「嗯……的确，跟昨天深夜比起来，视野变好了呢。」

我试著回想抵达这里的过程。不晓得是不是错觉，雪的颗粒变小了，看得见远方下著大雪的深灰色天空。

「气象预报说现在开始天气会愈来愈好～你们的冬日祭说不定办得成～」

「好像是。不过晚上似乎很有可能又开始下雪……要加快脚步了。所以我想快点找到人手帮忙。」

「雪灯祭停办我也觉得很遗憾，为了冬日祭，我这个老人就加把劲吧～我也是你们的老粉丝～所以你愿意来找我帮忙，我很高兴喔～」

学务主任懒洋洋的声音透出一丝喜悦。

当地人的宽容大度也让我心里暖暖的，却有人一把从背后抓住我羽绒衣兜帽。

「喂，低能，白痴，笨蛋。你在杉浦家搞什么鬼？」

呜哇……被一个讲话超粗俗的鬼抓住了。妈妈眉头紧蹙，特地追著我过来。

「你像个被鬼抓住的坏小孩呢～」

「对啊……平常明明是她比较幼稚，生气的时候就会变鬼妈妈。我还比较有常识。」

我和学务主任轻浮地笑著──

「我看你们俩很想一起被埋进雪里喔。」

「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立刻道歉。

鬼妈妈魄力十足的威吓吓得我们纷纷闭嘴，真没用。

「……我来帮忙。」

「……咦？」

不坦率的妈妈拚命挤出这句话。

我反射性用拔尖的声音回问。

「我说我也要帮忙啦！让你们可以举办那个叫冬日祭的东西。」

妈妈脸颊泛红，似乎不只是因为冷。她害羞地别开目光，表示愿意出一份力。

「身为妈妈的儿子，我好幸福。不晓得谁叫你鬼妈妈的……」

「屁股翘高。看我重新教育你一次。」

咿欸欸欸欸欸……她生气的表情果然很恐怖。

「我和杉浦去镇上绕一圈，愿意帮忙的人也会变多吧。虽然我没正清那么有亲和力，好歹在镇上的瓦斯店工作，大部分的人都认识。」

「妈……」

「本来祭典这种东西就是要由当地人创造的。可不能输给大都市的华丽圣诞节。」

向她的贴心致上深深的谢意。我有自信我妈是不输给任何人的最棒的妈妈。如果她的言行举止和服装再有气质一点就无可挑剔了。

「好！我们上！」

露出调皮笑容的妈妈举起双臂，左右拳碰在一起。我们三个以掌指关节响亮的敲击声为号令，分头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学务主任拿起电话，妈妈去桐山家，我则前往「某处」。

大人们眼中寄宿著学生时期青春洋溢的热情。

已经可以说是豁出去了。明明是圣诞节，却无法满足于只是待在家里吃蛋糕。因为是圣诞节，想举办特殊的活动。

尽管他们都上了年纪，就这么一天，像个天真无邪的小鬼一样大吼大叫，不计形象地玩闹，也不会遭天谴吧。

就算因此惹怒神明，明显遭到妨碍……

看我把责任都推到圣诞节上面，跟命运那东西下战帖。

我抵达通往滑雪场的直线道路入口时，援军陆续集合。

「嗨，我们准备好开战了。随时可以动身呗。」

臣哥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高人一等。他张开双腿骑在著名的农家最强机器──拖拉机上。不是平常的农活版本，而是装了除雪用配件和铲雪斗，只能以无敌一词形容。

战力当然不只一台。

「喔，阿修！我也不会输给儿子喔！」

臣哥爸爸开著比儿子新的拖拉机，紧急参战。

拥有一大片田地及水田的丰臣家，是旅名川数一数二的农业大国。包含拖拉机在内的农业兵器的持有数也远远超过一般农家。

「还不只这样呢，别小看阿臣人脉网。附近的农家大部分都是我朋友。」

身经百战的驾驶们一个个开著速度缓慢的拖拉机到达。

全世界的人给我睁大眼睛看好！这就是阿臣人脉网！

阵容比想像中还豪华，导致我嘴角一直维持在上扬状态。毕竟这可是旅名川引以为傲的农家全明星大集合。我控制不住乾笑。

旅名川这地方真的很有趣。

面对积著厚厚一层雪，彷佛在拒绝他人侵入的直线道路，农家全明星们纷纷露出诡异微笑。他们是被选来扫荡这些雪的菁英。

每年，他们都在铲雪这个战场中存活下来。身经百战的战士的锐利目光害我发自内心感到畏惧，忍不住往后退。

「无路可走就开一条路出来！跟著我丰臣家的长男上！」

臣哥放声咆哮。意外自恋的臣哥摆出无意义的帅气表情想负责带头，却被他爸的拖拉机挡住。

「你在跩啥啊！队长当然是我这个排球社王牌呗！」

「老爸，你这样很危险啊！哩卖底佳订得你别在这碍事！挡路耶！」

腔调超重的父子爆发吵架，你们可以不要用拖拉机逼车分输赢吗？

「是说，雏没来呗！没听见那家伙的指示，感觉怪怪的。」

「我联络不上三云小姐……不如说，她应该关在家里。鞘音去三云旅馆了，不过还没回来。」

「考虑到那家伙幼稚的个性，大概是因为活动停办在闹脾气呗。把这些工作处理完后，我直接去找她谈。」

臣哥的笑容隐隐透出我熟悉的孩子王味道。

「为了那家伙，我会拿出全力。如果她遇到困难，我随时都愿意帮忙。」

真讽刺。三云小姐的后悔，是为臣哥的初恋出了一份力。臣哥本人却觉得她对自己有恩，想还她人情。明明他再也无法回应三云小姐的心意。

「臣哥，这边可以交给你处理吗？我还有工作要做。」

「行啊，交给我这个除雪专家吧。不过，我会期待你们『独特的回礼』喔！」

嗯，敬请期待。虽然铲雪我帮不上忙，不过我会在你们开辟的道路的顶端，描绘出仅限一夜的梦。只有圣诞节会出现的「冬日幻想」。

这是对故乡的报恩。

也是想让连告白的机会都没有的旁观者回到初恋的季节，回归单恋的少女的小小自我满足。

＊＊＊＊＊＊

由于鞘音迟迟没有回来，我便来到三云旅馆。我传的讯息她没看，打电话也只听得见不断的嘟嘟声。

该不会……遇难了？在走路就能到的距离？虽说视野不良，总不会在自己长大的地方附近迷路吧。就算鞘音是个隐性天然呆也不可能。

为求保险起见，我来到三云旅馆确认情况，在门口和担任社长的老爷爷──简单地说，是三云小姐的爷爷──面对面，询问鞘音在哪里。

「桐山家的鞘音吗？她刚才来找我家的雏子。」

他悠哉地回答，我松了口气。

社长让我进到屋内，带我到三云小姐的房间。她们到底在做什么……我躲在纸们后面，战战兢兢地偷看。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号哭。如同呻吟的哭声，怎么听都不像出自二十七岁的人口中，从鼓起来的被窝里传遍四面八方，不绝于耳。

看这个状况，像小孩子在闹脾气的哭声只可能是那个人。

「……修，你怎么来了？」

跪坐在被窝旁边的鞘音发现了我。

「我看你一直不回来，也没回我讯息，所以来看一下。」

「……对不起。可能是三云小姐的哭声太吵，我没听见通知声。」

「那个缩在被子里的神秘物体果然是三云小姐吗……」

虽然我早有预料，但是得知真的是三云小姐，还是不得不苦笑。因为她是比我大七岁的学姊，闹脾气的方式却像家里蹲的恶化版。

「……呜呜……呜呜……是松本弟弟吗……？」

「是的。我来看你和鞘音怎么了。」

听见我的声音，三云小姐裹著棉被跟我说话。

「……你坐SAYANE小姐旁边。」

「咦咦……？我也要吗？」

「……干嘛那么不甘愿！你是来听我抱怨的吧～！」

鞘音似乎一直在当她的垃圾桶，我也被迫奉陪。她连续抱怨了好几分钟各种怨言，最后都会丢出这句话。

「啊啊……这可是一年一次的机会耶……我一直在努力准备……怎么会这样……」

偶尔她会差点哭出声。也许是混杂悲观与死心的情绪化为悲泪，夺眶而出了。对三云小姐来说，今天是唯一一天能变回恋爱中的少女的日子。失去这个机会的精神冲击肯定无法测量。

「亏我还想做个了断……想跟他告白，漂亮地被甩的说……坏心的神明连这都不允许……太过分了……」

她好像快不哭了，然而一提到臣哥，她的一字一句就会带著哭腔，连呼吸声都散发出悲伤。

「你们也知道吧。艾蜜莉学姊……人真的很好，对谁都很温柔又贴心，连觉得不甘心或嫉妒都会显得很可笑。所以我没有对象能怨恨……」

这段三角关系的结局，没有半个坏人。最后留下的是在一起的两人，以及连争取资格的舞台都没站上的一人。在一起的两人连被拋下的那个人的心意都没发现，把她当成亲妹妹对待。那就是选择维持现状的──代价。

「我又得……度过只能旁观的一年吗……？再也不想误会自己也有机会……一直被初恋绑住了……」

鞘音也神情苦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纤细的双肩颤抖著。

「很多人说初恋不会有结果……可是正清学长和艾蜜莉学姊都得到幸福了呀！你们也是！」

三云小姐挤出声音大喊。

「为什么……只有我……每年都停在同样的地方……」

声音愈变愈微弱，逐渐乾枯。

「我不想看见满是留恋的幼稚房间……不想穿代替第二颗钮扣收到的运动服……不需要看起来像多出来的那个人过去的照片……」

「三云小姐……」

「我想交到比那家伙更棒的男朋友……拋下一切。住在大都市，去还不错的公司上班，谈一场能让我忘记他的恋爱。否则我会一直惦记著他……每次想到胸口都会揪起来……好痛苦……慢慢变成一个废人……」

正因为被留恋束缚，三云小姐才会哀求从臣哥口中听见初恋结果的那瞬间。她找不到其他方法能逃离现状。

「如果我永远都没办法前进……一瞬间也好，至少让我回到过去啊……」

我和默默旁观的鞘音一样，讲不出自以为是的建议，也讲不出甜美如方糖的安慰，但我们也没完美无缺到能够乾脆地放弃。

「你要放弃是可以，可是我们还嫌不够呢。难得的圣诞节和你为我们准备的舞台……只是待在家里吃蛋糕喝香槟有什么好玩的。」

「……没用的啦……今天早上我才看过。通往滑雪场的路都被雪埋住了……」

裹著棉被的毛毛虫窸窸窣窣地在榻榻米上爬行。

她爬向跪坐的鞘音，把脸埋进她的大腿之间。

「SAYANE小姐的大腿……好温暖。也好香喔。」

「……你、你在做什么！请不要对我性骚扰……！」

「啊──！再一下就好！再五秒！别忤逆学姊──！」

棉被毛毛虫巴在试图逃跑的鞘音的胯下附近。看来她因为把苦水吐出来的关系，心情似乎轻松了些。

「……晚上应该会有人来叫你。你之前太拚了，在那之前请好好休息。」

「SAYANE小姐……跟冷酷的长相不符，好温柔……」

「……我之前就觉得你那样叫我太见外。我是跟你同国中的学妹，直接叫我名字比较自然。」

「那你也可以叫我名字就好。」

躺在地上的三云小姐拉开棉被，露出水肿的脸。卧蚕周围微微泛红，令人心痛，大概是从今天早上就一直在哭。

「那……学弟和小学妹。」

她用袖子擦掉眼角的一行泪水，用「学弟学妹」称呼我们。

「叫我『雏子学姊』就好。我哭得这么惨又一直抱怨，竟然还有学弟妹愿意推我一把……我好幸福。」

她露出僵硬的微笑让我们放心。

「雏子学姊要睡一下……没人叫我我就不会醒来……」

语毕，雏子学姊静静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转眼间就听见她的鼻息，全身上下一动也不动。坠入深海的睡眠模样与永眠无异，俨然是和室里沉睡中的美女。若只是一点小冲击，她连睫毛都不会晃一下。

期待与不安。昨晚她应该没什么睡。

跟要去远足的小孩一样，祈祷明天会放晴。

太钻牛角尖，太过努力，让人担忧的国中生妹妹……这位学姊给人这种感觉，不知为何却没办法放著她不管，会忍不住想保护她。

陪在初恋对象身边的是无可挑剔的女性。两人生了心爱的女儿，他们在一起的未来……等同于不存在。

她为了永远不会结束的现状烦恼著，只想得到将其破坏这条路可走，而我们所能为她做的──

我和鞘音从三云旅馆的正门玄关来到屋外。黑厢型车玷污了雪下个不停的景色，停在拜融雪剂所赐，没有结冻的路边。

现在时间是中午过后。气温仍在零度以下，不过云朵的缝隙间隐约透出阳光。学务主任说的没错，雪说不定要开始变小了。

事先跟对方联络过的我和鞘音坐上厢型车，金发司机慎重地开车驶向前方，以免打滑。

「谢谢你，艾蜜姊。麻烦直接载我们到滑雪场。」

「好～了解♪系好安全带喔。」

驾驶臣哥的爱车的人当然是艾蜜姊。

安全带斜斜系在把针织毛衣撑起来的丰满胸部上，凸显出艾蜜姊无自觉的肉感及性感。

这就是所谓的「艾蜜姊的胸前沟壑」的自然纪念品。绝对要留下影像纪录。

「终焉即将到来。被白灰侵蚀的世界很快就要陷入沉眠。」

哥德萝莉风救世主坐在副驾驶座上。双腿甩来甩去，一副玩不够的模样扭动著身躯。她吃著鱼板当点心，脸颊都鼓起来了。

经过通往滑雪场的那条路时，包含我在内的大家都莫名感动。两小时前无法通行的状态变成平整的路面，雪海清得一乾二净，连车子都开得过去。尽管满地都是尺寸不一的细雪，有雪胎应该就不成阻碍。

「正清他们真的好厉害。该说这就是专业吗？他们给人一种遇到问题就会帮忙解决的安心感。」

「那些人可是旅名川引以为傲的农业全明星，这点小事是应该的。」

「……怎么是修在得意？」

艾蜜姊感叹地说道，我得意地挺起胸膛，鞘音则被我弄到傻眼。连莉洁都把脸颊贴在窗户上，吓得大叫「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那双大眼看错了。

是说真的好厉害。本来以为两小时的话，把这条路三成的积雪除掉就不错了……车子继续往里面开，却还是看不见拖拉机集团。身为昭和遗产的小木屋和出租店的遗迹已在等待著我们。

快到了，快到旅名川滑雪场了。

难道……短短两小时，全明星就把路开通了吗？

我的「难道」猜中了。内行人靠背影说话。通往滑雪场的路不仅完全畅通，他们甚至开始处理演唱会会场的大量积雪。

「呼……工作时来一根超爽的……」

不过，他们也是普通的人类。包含臣哥爸爸在内的大叔集团在适当的时机休息，陶醉地抽著菸。

我们一下车，不吸菸的臣哥就跑过来……

「等你们很久哩──！该吃午餐呗──！我快饿死了──！」

露出小学男生都比不过的调皮笑容。

纯洁无垢的双眸太过耀眼，害我有时候会忘记他是个已经成家，年近三十的男人。

「先跟你说声辛苦喽♪我知道你很饿，不过先去洗手吧。」

「是是是～艾蜜莉真正经呢。」

「是你太不正经。吃坏肚子可就糟了。」

接获美人老婆命令的白痴老公乾脆地回头，在雪上小跳步消失在洗手间。完全没表现出疲态，依然像个小学生，让人看了神清气爽。

我们移动到滑雪场老板好心地暂时为大家开放的休息所。艾蜜姊在桌上打开她带来的午餐盒。

「这是我帮大家做的。不嫌弃的话，你们多吃点我会很高兴♪」

没错。我事先跟艾蜜姊商量过，请她帮忙做便当作为午餐。因为我希望消耗大量体力的臣哥他们可以补充一些精力。

炸成金黄色的炸虾、甜味煎蛋卷、男生最喜欢的炸鸡！装饰得色彩斑斓的便当刺激食欲，大叔们纷纷欢呼。

而且还是艾蜜姊这个旅名川至宝亲手做的，他们吃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可说是必然。筷子没有要停下的迹象。铲雪队的免洗筷争先恐后地袭向便当里的菜。

「还有三明治和饭团，细嚼慢咽喔。尤其是正清，你每次都吃很快。」

和食派、洋食派的需求都有顾到，多么贴心。换成我妈肯定会乱做巨大的炒饭饭团。

「呜咕？偶节得偶粗换的速度浑普通啊。」

「你看，这边。别像仓鼠一样吃得脸颊都鼓起来啦，真是～」

臣哥嘴里塞满食物，话都讲不清楚了……还得到艾蜜姊可爱的责备。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艾蜜姊亲手做的料理加了名为爱情的调味料，超级美味。

「……还有神圣的秘药！渴望甘露的民众，向莉洁哀求吧！」

莉洁将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水壶举高到眼前。

「莉洁，帮我倒一杯～」

「行。莉洁会倒到最满，万万不可洒出来。」

孙女莉洁把茶倒进臣哥爸爸的纸杯里，似乎在利用表面张力挑战要洒不洒的极限。

「莉洁！要、要洒出来了！爷爷的茶要洒出来了呗！」

「莉洁不想听人哭哭啼啼。洒出一滴，就把你钉在十字架上。」

爷爷和孙女不知道在和乐融融地玩什么游戏。

「修和鞘音不介意的话也来吃吧。我做了很多。」

由于艾蜜姊递出午餐盒，我便不客气了。虽然我根本没做什么事。我和鞘音并肩坐在长椅上，吃起鲔鱼三明治。每咬一口，跟土司混在一起的鲔鱼沙拉就会在舌头上完美融化。

「……你喜欢吃三明治？」

「嗯，不讨厌。蛋沙拉、鲔鱼，猪排三明治我也喜欢。」

「……你要吃的话，我请艾蜜莉小姐教我……下次做给你吃看看。」

「真的假的？我超期待的！」

在意料外的情况下，跟鞘音定下令人高兴的口头约定，我的心情不禁感到雀跃。

「嗯嗯，好呀好呀。加入一堆对阿修的爱，就能做出好吃的三明治喽♪」

「……艾蜜莉小姐，请不要说这么难为情的话。我不是那种会在料理里加入爱情的花痴女。」

「嗯嗯，嗯嗯嗯♪嘴上这么说，表情倒挺诚实的，不错哟。」

「……冬天天气太冷，会害我脸颊变红，我很头痛。只是因为这样。」

跟正经八百的台词相反，鞘音连耳朵都红了，艾蜜姊微笑著对她点头。

「虽然前面的路清得很顺利，不过演唱会会场超大呗。不像通往滑雪场的路只有细细一条，我看得费一番工夫呗。」

臣哥用热茶润喉，吁出一口气表示不安。舞台位在一公尺以上的高度，基本上也有帐棚当屋顶。设置完毕的音响设施因为有用布盖住的关系，并未遭到波及，不过积雪厚到从舞台下来会埋到腰部附近。

不能小看山上的天气。明明离住宅区没多远，一个晚上就会被可怕的白银侵蚀。

「而且雪超重的。雪质偏湿，感觉水分很多，所以那些老头子都累瘫了。还有，放雪的空间不够。」

农家全明星除了臣哥以外，大部分都六十岁以上。中午的休息时间，他们也在捶著自己的腰苦笑著说「累了累了可怕喔可怕喔」。

「要办活动的话，希望能把舞台附近、观众席、停车场清乾净……办得到吗？」

「喂喂，修，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阿臣人脉网的菁英都聚集在这里，当然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臣哥弯曲右臂，固执地秀出他的肌肉。

「而且，可靠的援军也该到哩。」

他「嘿咻」一声站起来，凝视窗外，嘀咕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和平的午餐时间结束，准备开始进行下午的工作的我们感觉到脚下传来类似地震的冲击。

接著是狂野的排气声逐渐接近。

「喂……真的假的。」

连拜托人家帮忙的我都因为那超出想像的认真度，掩饰不住惊愕的目光。

印著瓦斯店名字的六吨货车，以及装备了巨大铲雪斗的装载机，正在开上这条路。

「嗨，你们这群臭老头状况如何？有没有冬眠啊？」

打开驾驶座的窗户，伸出右手挂在窗边的，不瞒您说正是我妈。兼具帅气及美丽，开著货车的不良妈妈登场，从视觉方面提振了充满大叔的现场士气。

「好──我也久违地拿出真本事吧！」

驾驶自家用装载机的则是鞘音妈妈。我想起小时候看过鞘音妈妈在帮桐山家辽阔的土地除雪。

不愧是以「旅名川第一」之名广为人知的农家媳妇。她甚至有大型特殊汽车的驾照喔。

「……我妈酷毙了。」

鞘音茫然地感叹。与优雅外貌形成的反差，刺激了音乐人独特的感性……的样子。

除了她们，还有另一个人从妈妈的货车下来。

「舞台准备交给我吧。音乐是我擅长的领域。」

来啦──！斯塔林家的祖母！不，她是艾蜜姊的母亲，但从莉洁的角度来看就是祖母。

由于交通系统瘫痪的关系，外包的工作人员来不了旅名川。而且观光协会都宣布活动停办了，工作照理说也会取消。

尤其是音响设备方面需要专业知识，因此我请年轻时期是音乐家的艾蜜姊妈妈来代替他们。

「线路的部分得重新检查一遍，为了以防万一还得校音，您愿意帮忙吗？」

「遇到困难就是要互相帮助。音控交给我吧♪」

艾蜜姊妈妈比出OK的手势，表示肯定。

人都到齐了。旅名川三大美女妈妈，将为我们的冬日祭增添色彩。众人分头前往各自的工作冈位，进入后半战。

农家全明星用拖拉机把雪搬开。鞘音妈妈灵活地操作装载机的铲雪斗铲雪。我妈则驾驶货车，将堆在货架上的雪载去丢。艾蜜姊妈妈用铲子除去舞台附近的雪，重新检查复杂的音响设备。

我决定先将战场托付给流下爽朗汗水的大人们。

「我们去做自己的工作吧。虽然这样讲或许太夸张，希望这场演唱会可以一直被人传颂下去。」

「……嗯。一起加油。」

我牵起鞘音的手，她也回握住我。妈妈以外的乐团成员都坐上臣哥的车，暂时回到住宅区。

回程路上，我们在通往滑雪场的那条路遭遇一排「人龙」。

贴心的艾蜜姊临时停车，我叫住率领稚气犹存、散发青涩气息的年轻人的初老男子。

「学务主任，谢谢您。不好意思，劳您费心了。」

「呵呵呵，全校学生……还不至于，不过人来得比我想像中还多喔～直接去跟正清他们会合吗～？」

「是的。现场的工作人员平均年龄挺高的，年轻学生的助力非常珍贵。麻烦各位了。」

我对笑得很开心的学务主任点头致意，艾蜜姊的车重新驶向跟「由当地的中小学生组成的队伍」的前进方相反的方向。

是学务主任运用他的情报网帮忙找来的人。国中和小学的教职员工也有以领队的身分同行，安全方面不成问题。

而正是因为臣哥他们帮忙开辟出这条路，才能使用学生战术。

「我很期待喔！莉洁！我会在前面看著你！」

身在队伍中的阳介发现跟他擦身而过的车子，立刻转头大叫。

莉洁拉下车窗，探出上半身画了个十字。应该是在传达「敬请期待」之类的讯息。

SAYANE的演唱会本来应该要停办的。对此心怀期待的当地居民、前程似锦的学生都乐于伸出援手。

紧张感涌上心头。然后是出于兴奋的颤抖。

要站在舞台上的人大概都有同样的心情。

我们回到艾蜜姊老家，关进练习室。在时间允许范围内调音和「为表演做最终确认」。

松本修脑中的冬日祭不会被固有观念束缚。只是要像举办校庆一样，做我们确信「会很有趣」的事，让观众发自内心兴奋起来罢了。

只有一瞬间也好。只是仅此一日的幻想也好。

如果能让谁忘记所有的苦恼、留恋、后悔……

我就也能一次又一次地认为，神莫名其妙给予我的青春余命也是有意义的。

第二卷 最终章 要假装没发现喔，学长

我开始叫那个人「学长」，是在跟他一起去过雪灯祭之后。

我渐渐不好意思说出口「正清哥哥」这般幼稚的叫法，因此我基于「这样就算我升上国中也能沿用下去」这个理由，固定称呼他为「学长」。

如今回想起来──我一直拘泥于称谓、敬语等无谓的表面形式。虽然可以说是小学生用自己的方式不断尝试，鼓起勇气的结果啦。

也许是因为我想以妹妹的身分，以好友的身分紧抓著他不放。

跟女生走太近的男生很快就会被其他小学男生嘲笑。我害怕那个人不喜欢这样，剪短有女孩子气的长发，主动摆脱异性这个框架。

因为这样，那个人会像对待普通朋友一样跟我一起玩。能够不去理会其他人的调侃，维持正常的亲密关系。现在一想，真是符合小学生年纪的肤浅想法。学长明明不是会因为同侪压力而疏远我，改变相处模式的人。

小学时期的照片我不太想看，也不想给人看。跟以学长为中心的男生合照，远比跟女生的合照还要多。我的服装和发型也足以让第一次见面的人误认为男生。哎，拿来跟同学话当年的时候，是挺好笑的啦。

学长比我大一岁。只晚一年出生的事实暂时分开了我们。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学长已经进旅中念书了。

「我明年也会入学，正清哥哥不要寂寞喔！」

记得我在毕业典礼上好像这么鼓励过他，以掩饰害羞。寂寞的是我才对。那是我拚命掩饰自己其实快要哭出来的一幕。

不出所料，跟学长一起度过的时间逐渐减少。除了学校不同外，我看过好几次朋友多的学长开心放学的画面，多少会不敢去找他。

「欸！哥哥来泡澡了吗？」

我每天都会问双亲和祖父母同样的问题。放学后及周末会到老家三云旅馆帮忙，在给客人用的正门口来回走动……没有一天不盼望学长偶尔会来露个脸。过去那天真地跑过去抱住他的羞耻行为，至今仍会被学长拿来取笑。

我没有喜欢上他。不对，是没发现。

对亲近的大哥哥的好感。我以为那是亲情的范畴，对自己的感情毫不怀疑，至于我的心境产生些微的变化──是在小学六年级的冬天。

弥漫寒假气息的教室中，班上的女性朋友在聊雪灯祭的话题。故作早熟的女生为没什么反应的我说明：

「听说在雪灯祭跟喜欢的人一起做雪灯，就能永远在一起。」

即使是过于单纯的都市传说，小孩子也会立刻相信。我无视聊得不亦乐乎的朋友，对此半信半疑。

当时的我不知道恋爱这个概念，也没有喜欢的异性。班上的男生都很幼稚，也不是会让人产生恋爱情愫的对象。

如果是比我大的正清哥哥，跟他一起去也不是不行。

那个人的圣诞节肯定是跟同类的朋友一起度过，全是男人。

反正八成只有温柔的我一个女生愿意陪他。

只要用邀请家人的感觉轻松开启话题就行。我是类似妹妹的存在……不是恋爱。没错，这是为了跟上流行话题所需的人生经验。

「哥哥！今、今年……今年圣诞节，跟、跟跟、跟我一起……！」

每次在旅馆见到他，我都会慌得语无伦次。

明明是简单的邀约，不知为何却紧张得卡在喉间。跟我一起──圣诞节数日前，我才好不容易在那个人面前说出下半句话。

「喔，好啊，反正我很闲！也很久没跟你一起玩哩！」

学长露出比雪还白皙的牙齿，那张顽皮的笑脸至今依然是我珍贵的回忆。

我穿著平常很少穿的裙子，努力打扮得漂亮，怀著激动的心情与未知的兴奋前去赴约。

当时的我还是个幼稚的小孩，不太明白「永远在一起」这句话的意思。

真想快点长大。

这样应该就能理解此刻无法抑制的感情是什么。

我记得当时的我，漠然地沉浸在这样的思绪中。

「四月起我也是国中生了，以后我就叫你『正清学长』喽。」

雪灯祭的回程路上。跟和家人说话一样轻松的语气也修正成符合学妹身分的敬语。学长看起来有点寂寞，但似乎不会反感。

学长，明年你也愿意跟我一起做雪灯吗？

短短一句话，为何说不出口呢？

明明只是要邀请如同家人的对象，为何会脸颊发烫，控制不住内心的动摇呢？

答案简单明确。

仅仅是因为我对那个人的心意，达到了不同于家人的领域。

恋爱新手三云雏子，将初恋献给正清学长，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

晚了一年，我也穿上了国中制服。不晓得是不是受到依夜莉小姐的影响，学长把短发染金，走路都耸著肩膀。现在回想起来，仍是会让人不禁笑出来的经典回忆。

学长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我的内心紧张到心脏都快爆炸了。然而，我故作平静询问他喜欢的类型，正清学长便露出傻傻的表情沉思，一定会这样回答。

「会带领幼稚的我，长发成熟的女生呗！」

与总是跟在学长后面的我正好相反。朋友和家人会说我像他的妹妹，却绝对不会说我像他的女友。

为什么呢？是因为发育不足吗？

「呣呣……化妆和穿搭好难喔～……」

我国一时身高不高，外表也相当土气，因此我密谋要改变形象。把从来没修过的眉毛修得细细的，都快看不见了。

还擅自借来妈妈的眉笔，学会画眉毛这个大人的技术，

我没有手机，只好用微薄的零用钱买发型型录和时尚杂志，逐一收集最新情报。

「请帮我剪跟小翼一样的发型。」

国一的夏天，我这辈子第一次踏进春咲市的理发厅。

指著时尚杂志上的读者模特儿，要设计师帮我剪同样高调的蓬松发型……结果发色被染成鲜艳的棕色，发尾烫卷，头发用发胶固定成轻飘飘的模样，看见镜子，我有种明明是自己的脸却是不同人的感觉，好恶心。

「不过，这样就变成熟了吧？对吧？」

对土里土气的国一生来说，都市闪亮的模特儿就是理想的大人。我对此深信不疑，直线走在辣妹之路上。把长到膝盖以下的制服裙改短到从胯下测量会比较快的程度。

只要改变外表就行。这肤浅的想法真的很幼稚。

校规禁止染发，所以我还曾被叫到辅导室过。学长和我被贴上不良学生的标签，一起听负责指导学生的体育老师训话。

「雏……你那个发型是怎么回事？搞得跟辣妹一样。」

「没啊～？我都升上国中了，自然会崇拜都市的辣妹～」

卷起来的发尾仍会让我觉得怪怪的。

我用食指卷著发尾，随口回答学长的问题。

「丰臣是个白痴，所以也就算了，三云你成绩不是不错吗？怎么放完暑假就染发学化妆了……发生什么事？」

「老师，你没听过所谓的开学出道吗？」

我换了一只脚翘，彷佛在挑衅坐在对面的老师。白皙的双腿从明显变短的裙子底下露到大腿的部分。

看，学长。看看我的美腿。欲求不满的国二男生，欢迎用猥亵的视线舔我的脚喔。

我的表情故意装出挑衅的样子，却因为不习惯的关系很难为情。为了让学长见识大人的余裕，得拋弃羞耻心才行……啊啊，可是好丢脸。

就在老师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摆的时候，正清学长看著我的腿……说了一句话。

「雏……就算夏天很热，你裙子未免太短了吧？如果你嫌内裤会吸汗，去请你妈帮你买件透气的内裤。」

…………啥？你是我哥吗？

「笨蛋──！差劲──！学长一点都不懂女人心！」

「喂……！干、干嘛那么生气？我做错了什么呗！」

我不停轻捶学长的肩膀。他不是在搞笑，是真的在为我的内裤担心。我只能吐出混杂著傻眼的叹息。

「还有，你用了衣物芳香剂呗？亏我那么喜欢你身上那股温泉的味道。」

「这不是衣物芳香剂，是香水！香、水！对女生说『温泉的味道』很失礼耶，真是！」

「咦、咦咦咦……？还是我该说入浴剂的味道呗？」

「不是那个问题！你真的很笨！」

这率直的态度是优点，同时也令人火大。

我们都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吱吱喳喳地闲聊，被气得受不了的老师骂了一顿。但是，跟学长一起挨骂的时间也不坏。

「本来以为三云很优秀，但老师对你太失望了。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学生。」

老师摇了摇头，毫不掩饰失望的叹息。

「给我马上把头发剪掉染黑。否则不准上学。」

「什、什么？染黑就够了吧！」

「就是因为头发长，才会想玩一堆花样。直接剪掉就不会想搞鬼了吧？」

「不、不要……我不要剪短……因为──」

学长说他喜欢长头发的女生。我被老师魁梧的身躯和咄咄逼人的态度吓到，怕得说不出话。

「喂，老师啊，你懂雏什么了啊。」

然而，学长却站起来抓住面目狰狞的老师的领口。

「这家伙还小，是会想装大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纪。叫女孩子剪掉等同于生命的头发，你算老几？啊？」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我再度爱上他了。因为太过高兴，寄宿著恋慕的视线左右游移。这次换成老师被他吓到，学长像要给予最后一击似的宣言：

「拜托啦，老师。我去剃光头，放她一马吧。」

隔天，学长去附近的理发店剃了个大光头。我向他道歉，他露出自然的笑容回答：「这样可以省洗发精耶！我要不要乾脆加入棒球社呗？」

学长很受欢迎。不论男女老少都能聊得很开心，也有很多不良少年风的朋友。

他偶尔会和高年级生或老师吵架，不过长相还不错，我知道有好几个女生被始终带著孩子气笑容的他迷住。

「欸，丰臣同学有对象吗？」

因为很多女性朋友会来问我学长是否单身。我和学长感情不错似乎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她们会拜托我帮忙牵线。

假笑底下是些微的不耐。

为什么没人「误会我是他的女友」？我和学长经常交谈，校内应该也有很多人认识我们才对呀。

「那丰臣同学有没有喜欢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哈哈，大概没有吧？那家伙看起来就对恋爱没兴趣。」

学长没有对象。我可以肯定。

但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就没自信了。我们不会聊恋爱话题，要我主动去问，我又有点害怕。

因为──假如学长有喜欢的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三云雏子，你太逊了。

假装无所不知，实际上却害怕知道。

「对了，雏子，开学后你变得好成熟喔。下次教我化妆啦～」

朋友会夸奖我。夸我成熟、时髦，不停捧我。

真正希望得到称赞的人没夸我，我不太高兴。难道我不该跟学长混熟？只要除去妹妹感，或者说不属于恋爱对象的学妹感，学长是不是……也会把我当成异性看待呢？

＊＊＊＊＊＊

残留的暑气也开始消散的国一秋天。

我逐渐离开哥哥……也不能这样说，逐渐不再跟在学长后面。

除了要摆脱妹系学妹的形象外，也是在打「如果我退后一步，这次会不会换成学长来追我」这无聊的如意算盘。

「啊，学长，你听我──」

就算在学校的走廊遇到，我也会克制不要跟以前一样随口跟他搭话──

「丰臣学长，早安～」

而是换成普通的招呼语。我还很有礼貌地用姓氏称呼他，喉咙却觉得卡卡的。

「雏，你怎么了？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

「没啊，三云雏子跟平常一样。」

「啊～我知道了。你便秘对呗～？」

这个笨蛋在说什么啊。

「等我一下，我书包里有便秘药……噢，好痛！喂，干嘛打我！」

「笨蛋笨蛋笨蛋！为什么你这种人会受欢迎！」

我踢了他几脚，落荒而逃。不仅没能成为成熟的美女，还被粗线条行为搞得恼羞成怒。

我不是想要你担心我。我希望你看出我若隐若现的细微好感，夸奖我的发型好看，或是发现我换了香水！

啊啊……我总是被那个吊儿啷当的笨蛋耍得团团转。

下午虽然也有课，不过由于我心情极差，便直接跑到校外。尽管外表是个新手辣妹，我骨子里终究是认真的学生。这是我第一次翘课。

「……唉。买饮料买饮料。」

比深海更深沉的叹息融进秋风之中，我在公民馆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纸盒装的草莓牛奶。人生第一次在路边买饮料喝，我有点怕，但周围没半个人，所以我毫不犹豫插进吸管。翘课在路边买饮料喝……是属于国中生的有点坏的纾压方式。

我移动到最近的儿童馆，双手抱膝，独自坐在溜滑梯顶端。

轻轻咬住吸管，小口吸著草莓牛奶。

唉……为什么我一直在做白工。不停尝试在头发上做花样，跟店员商量许久，买下昂贵的衣服，花一堆时间化妆，不知道在早起什么。

根本比学长笨好几倍。

草莓牛奶已经喝光了。我「滋滋滋」地发出粗俗的声音继续吸著。

「学长是大笨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蛋！」

我将少女的怨气毫不保留地扔向远方晴朗的蓝天。

再怎么怒吼，声音这种东西在脱口而出的瞬间就会消失。

理应不可能传达给不在场的、惹火我的元凶──

「啊我人就在这，不必那么大声我也听得见。」

为什么你会在那里？

我稍微往下看。正清学长双手扠腰，站在溜滑梯出口前。被他看见羞耻的一面，我脸颊发热，不敢直视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

「差不多在你爬上溜滑梯，板著一张脸开始喝饮料的时候。」

我的脸已经不只是发热，而是烫到快要烧烂的地步。

「可恶……！你在就出个声啊……！」

我抬起放在溜滑梯上的右脚，把乐福鞋踢出去砸他。

「呵，打不中的啦～别小看下田锻炼出来的优秀运动神经。」

学长却轻易躲开。

「还有，你抬起右脚的瞬间，我看见内裤喽。白色的。」

「…………！」

我马上按住裙子，可是内裤被看见的事实并不会因此改变……强烈的羞耻、愤怒、各种感情在内心掀起巨浪！

「喂……？雏……？等一下等一下……！唔喔……！」

为了掩饰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一口气滑下儿童用溜滑梯，对著悠闲站在出口的学长的小腿，使出华丽的飞踢。

没铺柏油的地面满地是沙。强壮的学长纹风不动，只有无力的我被弹回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啊，好惨。现在的我又在白费力气。屁股也阵阵发麻。

「学长……好让人火大。」

「为啥呗……？我完全想不到原因。」

演独脚戏的可悲感越来越强烈。

想成为大人，却忍不住像小孩一样哭出来。

「站得起来吗？有没有受伤？」

「……站不起来。屁股好痛。裂成两半了。」

撞到的屁股是真的很痛，但不至于走不动。住在我心中那爱撒娇的妹妹选择夸大其辞。

「拿你没办法。来。」

从小到大都没变。只要我闹脾气，学长就会弯下魁梧的身躯背对我。随著年纪增长，他的身体面积和体积逐渐增加。明明直到小学低年级为止都是我比较高，不知不觉间就被他追过了。

「都国中了还被人背在背上，很丢脸耶。要是同学看见怎么办？」

我还不忘装出一副不甘愿的样子。

因为万一他发现我希望他这么做，我会很难为情。

「没差呗。学校不会有人说我们在交往啦。」

「哎，是啦！因为我们像一对兄妹。」

学长轻描淡写地说出的贴心话语，在我心上刺了一针。隐隐作痛，挥之不去的疼痛随著时间渗透体内。

我趴到学长背上，将身体靠上去。好几年没被他背了，学长的制服染上的充满男子气概的汗味及泡面味、隔著制服传来的体温、如岩山般高低起伏的肌肉触感，夺走了我未知的焦躁与针刺般的疼痛。

维持现状固然轻松，但不能将最真实的感情倾诉出来，也是一种拷问。

「要回学校吗？还是翘课回家？」

「……我要回家──麻烦就这样把我当公主背回去。」

「真是没料又任性的公主。了解。」

「不好意思喔，我是没料的公主。未来我会继续成长，变成火辣的身材。」

别笑我。给我等著看吧，臭木头。

学长一脸傻眼，却背著我慢慢前进。他的言行举止明明粗野到不行，尽量避免晃到我的绅士行为透过他宽广的后背充分传达给我。

「你变好重。」

「什、什么！没礼貌！学长你这个人！真的是！」

「没、没啦，我是指跟小学时期比起来长大了！别乱动！是说你根本超有精神吧！」

我前后摆动双腿，学长的眉毛垂成「八」字形，有些不知所措。尽管不是约会，我却有种在约会的心情。这里是只属于三云雏子的贵宾席。

「你最近很皮喔。我这个男人不懂啦，但我觉得你大概在勉强自己呗。」

「要你管……女生的心情只有女生懂啦。」

「那我来告诉你男生的心情。我觉得以前自然又坦率的你比现在可爱好几倍。」

虫鸣声在乡间道路回荡著。学长背著我，用比乌龟还慢的速度踏上归途，转头露出雪白的牙齿。

「……开学出道的我很受欢迎喔。有好几个人来跟我告白。」

虽然我都用「我好像有喜欢的人」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郑重拒绝了。

「男生也有各种喜好。至少现在在背你的男生并不兴奋。」

淘气的调皮鬼的笑容，是拿掉刺在我心上的针的唯一方法。每本课本、医学书都不会记载的，专属于我的治愈魔法。学长说的「可爱」不是异性的可爱，而是在说亲近的妹妹……高兴之余，我藏住复杂的心情，用手刀敲学长的头，以报复他那轻度性骚扰的发言。

满脑子负面情绪只会耗损精神。跟学长在一起的时间应该会持续下去，如果我们高中也念同一所，大概不用著急吧。

维持现状──等升上高中，试著跟他告白好了。对我和他来说，现在谈恋爱为时尚早。我们内心都很幼稚，那家伙在恋爱方面又迟钝。

不对，由我告白就输了。上高中后，我要变成连读者模特儿都比不过的大美女，让他跟我告白。

然后高傲地回答「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让他吃醋，吊他胃口，最后再答应。

好像不错耶？像小恶魔系学妹。

我可不想硬让关系进展，破坏现在绝妙的距离感。

别让他把我当异性看待，今年也光明正大抢走他圣诞节的时间吧。反正学长八成没人陪他一起去，我不邀请他的话，他未免太可怜了。

在我们长大前，继续当个如同妹妹的学妹就好。

「学长……有喜欢的人吗？」

不过，唯有这个我想问清楚。想确认答案，让自己暂时放心。

「干嘛突然问这个呗？不像你会问的问题耶。」

「没有啦……我有个好奇心很重的朋友对你有兴趣，所以我想说帮她问一下。」

我没有说谎。用「不是我想知道」这个表面理由搪塞过去。

「我猜得到答案就是了。满脑子只想著玩的你对恋爱不会有兴趣吧。」

我哪可能有喜欢的人呗。

还以为他会这样回答。彻底松懈了心防。

「……好吧，只告诉你一个人应该没差。别跟其他人说喔。」

「咦？」

这个气氛是怎样？为什么学长一副不好意思说的态度？

「有喔。我有喜欢的人。」

我哑口无言。希望他快点继续说。

「我一直在注意她，但我不想被其他男生闹。升上国中后，她变得愈来愈成熟，愈来愈漂亮……害我慢慢克制不住。」

「……你愿意……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吗？」

「笨～蛋。太难为情了，我还说不出口！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我会最先告诉你！」

学长难得脸红，笑著打马虎眼。

他背著我，所以看不见我憋笑的脸。

我──把脸埋进学长的肩膀，努力掩饰扬起的嘴角。一直在注意她，升上国中后变成熟了。只有这点抽象的提示，我却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

本人在场，当然不能透漏太多喽。学长也有纯情的一面嘛。

难道学长对我有意思？

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可笑到让人傻眼，蠢得难以言喻，悲惨到让人哭出来。

三云雏子「自以为是」的误会很快就会幻灭。

以数星期后，从未谈过恋爱的学长跑来找她做恋爱谘询这个最惨烈的形式。

为什么我给了他那样的建议？

是因为我以为只要认真陪他商量，他被甩的时候就会逃回来吗？说不定会回到我身边，治愈受伤的心……或许是丑陋的意图害我被命运讨厌了。

我没有输。连擂台都没站上。

冬天，我在以找对象为目的的女性朋友的小团体邀请下，迫于无奈参加了雪灯祭。学长决定要「邀请喜欢的人告白」。

「学长，你知道吗？在那个地方一起做雪灯的情侣，好像会永远在一起喔。」

因为自作聪明的我事先给了他建议。

反正会被甩。不理解女人心的学长，怎么可能和高岭之花交往。

我怀著用来安慰自己的愿望，试图控制失控的心脏。告诉他无聊的都市传说，想让他自爆。

狡猾、骯脏、丑陋。卑鄙的企图在脑中打转，我和朋友一起来到旅名川滑雪场。

因为待在家会心神不宁，被无尽的忧郁带走……搞不好我是希望上天乾脆地下达判决。

反过来说就是机会。学长的初恋没有结果，孤单地杵在原地时，我会维持镇定的表情，自然地跑到他身边，跟他一起做雪灯。

我，只有我──能理解学长。他也该发现了吧。三云雏子不是妹妹……是他想当成恋人的女孩。

能永远在一起的，是最先一起做雪灯的我和学长吧。

自我中心的想法。滑稽的误会。过于可悲自恋的妄想。

为何？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结果并非如我所想？

如果我长得成熟一点，学长是不是就会喜欢上我？

如果我跟他同年，是不是就能跟他建立起平等的关系，不会被当成小孩子看？

如果我晚一点认识学长，他是不是就会把我当成异性看待？

如果我家不是开旅馆，是不是就不会被他当成一天到晚见面的妹妹，排除在恋爱对象之外？

如果我没自作聪明帮他出主意，他会不会至今仍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学长？

如果我们之间发展成错综复杂的三角关系，我是不是有一战的能力？

只要在学长对未来迷惘之时，故意破坏他们的关系。

只要将初恋诉诸言语，好好地直接跟他告白。

「我喜欢艾蜜莉同学。」

两人做完雪灯，顺利点亮蜡烛的时机。学长对初恋对象告白，她回以灿烂的笑容的瞬间──躲在人潮中的我只能远远看著。

一起做雪灯的情侣会永远在一起。

根本是骗人的。因为，我的愿望没有成真。

那个人的身边不是我的圣诞节。

不要。我不要。你要一直教我……教我怎么做雪灯啊。

我的哥哥，只属于我的……正清学长。

我喜欢察觉初恋的冬天。

也讨厌初恋结束的冬天。

我和艾蜜莉学姊在我升上高中的时期开始有交流。我跟他们两个一样升上春咲高中，所以是从旅名川站搭乘地方线上学。抵达春咲站的近五十分钟内，我们三个会在包厢式座位闲聊，这已然成了惯例。

艾蜜莉学姊是笑容与善意的天使，很照顾我这个爱装熟的学妹……然而，当时的我却心怀不轨。

为了避免正清学长把我当成电灯泡，我跟艾蜜莉学姊也打好了关系。

他们两个真的很温柔，跟我相处的时候都不会顾虑太多。我自己则……对于化为他们的背后灵的自己，对于夺走他们的独处机会的欲望，陷入轻微的自我厌恶当中。

我的高中生活跟背后灵一样。

一面凝视闪亮的青春，一面不停调侃他们两个。

理应是只属于那两个人微甜回忆的大量照片及大头贴，多了不识相的学妹这个异物，只有身为当事人的我意识到这个状况有多么异常。

没把我当电灯泡，用真心诚意的笑容接纳我的那两个人，我最喜欢了。无自觉的温柔，彷佛在往三云雏子奸诈的伤口上抹盐。

不该是这样的。我并不想尝到这种痛苦的滋味。

什么时候会结束？我何时才能为这样的关系画下句点？

我找不到答案，继续过著有没有我都没差的日子。

碍手碍脚的我的高二生活结束，学长毕业的那一天。

毕业典礼结束后，三年级聚集在校舍出入口前的广场和中庭，在校生和老师依依不舍地交谈著。我从校舍的窗户往下看过去，学长也身在其中，手上拿著装毕业证书的圆筒。我全速在校舍内狂奔，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喘著气冲向位在操场那侧的广场的学长。

学长决定留在这儿找工作。视我的志愿而定，我们可能得暂时分开。

一思及此，胸口就传来一阵阵不快的闷痛。就算是早已退出的旁观者，就算是带著假笑黏在恩爱情侣身边的小丑，也难以克制这股焦躁及悸动。

至少在高中时代的尾声，要留下青春的回忆……

「学长！」

我从背后叫住正准备回家的那个人，他便转过身来。

「学长的第二颗钮扣……还在的话请给我。」

我早已放弃告白，不过即使是微苦的回忆也没关系，我想为它留下实体。

「抱歉。第二颗钮扣我给艾蜜莉了。」

这结果很正常。制服的第二颗钮扣是用来送给心上人的。仔细一看，他的钮扣和校章也一个都不剩，似乎全送人了……可见他多受欢迎。

「不过高中的运动服我没给其他人喔。我想说你应该会愿意穿。」

他为了我……特地留下来的。真的是个像温柔大哥哥般的人。

想要。因为它能让我感觉到逐渐远去的你就在身边。

「没办法。你的运动服也只有我会收下喽。」

我将学长给我的红色高中运动服任命为我的睡衣。

在同一所学校度过的时间一去不复返。仅仅是黏著正在交往的两人，以免被他们排除在外的高中生活，也只有我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自己是主角的酸甜青春──根本不存在。

隔年，上大学的我将长发剪短成鲍伯头。我没理由继续配合学长的喜好，想藉此转换心情这种老哏的意图也占了一小部分。

想走出去。想用新的恋情将它覆盖过去。我在大学认识了许多人，在社团和联谊时认识的异性，也有不少人对我抱持好感。

即使如此，我……始终无法接受他人纯粹的好感。嘴上说著渴望一段新恋情，无法伪装的真心却不断表示拒绝。

找工作的时候，我烦恼过该不该离开故乡。最后选在当地的观光协会就职，也是因为对学长的执著及留恋顺其自然的结果。

由我和你炒热这边的气氛，把它打造成每天都像在办校庆的热闹小镇吧。

出于关心，学长跑来邀请我喝酒，诚心留我待在故乡……我很高兴。

看见他不经意地拿起来用的智慧型手机，桌布是两人的爱女莉洁，令我觉得呼吸困难，想逃避现实因而无法直视。

长得和艾蜜莉学姊那么像……要我怎么不难过。

若学长是跟我在一起，小孩会长什么样子呢？

一定会很像我，超级可爱……

如果遗传到学长少根筋的部分就麻烦了……

学长都结婚九年了，我依然为这份心意所苦。明明做不了任何抵抗。

想忘记没有结果的初恋，却忘不掉。好讨厌自私的自己。

假如我当时有这么做。早知当时这么做的话。我的人生就只是沉浸在毫无根据的假设及留恋中。连擂台都没站上去的三云雏子只能负责以维持现状为名的善后工作。

每当冬季来临，我都会在脑内描绘出尚未尝到恋爱滋味时，纯洁无垢的银色世界。

与想遗忘的记忆一同想起──雪灯的做法。

＊＊＊＊＊＊

上下眼睑慢慢分离。暴露在冰冷空气中的眼睛看清昏暗的景色。

仰躺著看见的木造天花板是再熟悉不过的我的房间。

我睡得跟死了一样，跟沉进深海一样。

为什么醒来了呢？作著幸福的梦孤单地冻死也无妨。我并不想看到这场梦的后续。之后是──没有坏人的恶梦。选择维持现状的我独自被留在现状的留恋。

与其继续沉睡，也许我会选择不会作梦的死亡。

镇上被抹成一片纯白，准备好的活动停办，二十七岁的我沮丧地窝在家。真糟糕。我未免太难搞了。

「唉……学长是大笨蛋。」

除了棉被外，我还抱著乾燥的空气，所以喉咙变成一片沙漠。对不可能在这里的学长抱怨的声音也细不可闻。

明明没开灯，房内却不是全黑的。好像是忘记关的电视萤幕发出白光，把房间打造成令人发毛的昏暗环境。虽然我不记得我有开电视……

我快速地坐起上半身，好去冰箱拿水。

在电视前面──看见一个人影。

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我吞了口口水，汗水自全身上下冒出。

「我还想说你终于醒了，结果一起床就骂人笨蛋……太贵昏过分了吧。」

「…………咦？」

那个！散发出满满傻气，带口音的声音是！

我扯了下电灯的绳子，照亮整个房间。

灯光刺得我不停眨眼，和那个厚脸皮的人面对面。

「嗨，我来接无精打采的睡美人啦。」

梦境的后续会延续到现实吗？我是不是误入不同未来的世界线了？我的身体是二十七岁。身上的衣服也是鞘音妹妹帮我换的睡衣。没有回到过去，未来也没有改变。

无疑是现实。「穿著旅中制服的正清学长」毫不客气地盘腿坐在地上，竟然还在我房间打电视游戏。

虽然他摆出帅气表情讲出帅气的台词，这可不是适合在电动打到一半的时候做的事。要像王子那样……真的太扯了！

有够不爽。我明明气到不行──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啦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

堵住珍贵水分的茫然转为欢喜，脆弱的理性不受控制。

旁边都是分泌物、哭到水肿的双眼沉入感动的浊流中。

「干嘛哭啦。你好奇怪。」

「呜呜……因为……学长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呼……」

我忽然被他摸头，变回如假包换的妹妹，哭得更加厉害。只能以呜咽声回答，丢脸到了极点。

「是说，你房间都没变耶。游戏软体也跟以前一样呗。」

还不都是为了让你随时可以过来玩。

连房间的时间，都跟冬天的景色一样被我冻结。

「还有，你的睡衣！你还在穿我高中的运动服啊！」

「呜呜……要你管……我穿什么衣服睡觉是我的自由吧……」

「呃，你好歹是个年轻女孩……总该有件毛茸茸的可爱睡衣吧？」

比起毛茸茸的可爱睡衣，我更喜欢染上浓烈学长色彩的运动服。

我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把脸埋进枕头，遮住正处于喜怒哀乐洪水状态的表情。

「这是艾蜜莉做的。她担心你肚子饿。」

学长突然递出便当袋。保鲜膜包著两个蛋沙拉三明治，一张撕下来的便条纸附在里面，上头是手写的讯息「给小雏。肚子饿的话请用」，还有一只可爱的Q版小鸡在对我微笑。

「……赢不了……这要怎么赢啊……呜啊啊啊啊啊……呜……」

嚼嚼。我把蛋沙拉三明治塞得满嘴都是，不计形象地嚎啕大哭。

小鸡陷入消沉的期间，雪兔在关心别人。两者之间有好几个决定性的差距，相同处只有性别。我明白。如果我是男人，八成会爱上她。

「厨艺比艾蜜莉好的居民没几个喔。她可是我引以为傲的老婆！」

「……呜呜……学长……你好欠扁……」

「为啥！少女心比无农药蔬菜更纤细，搞不懂哩……」

学长感到困惑。你……不需要懂。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把你那张哭花的脸洗乾净，快去换衣服。我那个让快要熄灭的灯重新亮起的优秀学弟──说要热情招待『青春时期的我和你』喔。」

我听得一头雾水。听不懂也无所谓。

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就听天由命，大玩一场吧。

只要把责任推给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即可。

就算我怀著跟学长是情侣的心情，就算我把这当成制服约会，也请原谅我。

即使是神明，我也不会让祂妨碍重新燃起的初恋。

我的青春再也无法阻止。

我从衣柜拉出怀念的衣服。

十二年没穿了，身体却比想像中还习惯。纯白衬衫、深蓝裙子，西装外套的胸口处缝著旅中的校徽，二十七岁的人穿这个，已经是角色扮演的领域了吧。正清学长穿制服，让我觉得是艺人要演短剧。

算了，其他人的眼光不重要。

有人规定穿制服约会是学生的特权吗？

我不想素颜约会，便打开收在壁橱里的化妆盒。俐落地拿出化辣妹妆的整套道具，还不忘准备离子夹。如果能接发，连头发长度都能变回学生时期的说。

学长，不好意思，要你在车子里面等。女孩子是需要花时间准备约会的生物。学长跟女生相处那么久，应该能体谅的。

「太久了吧，喂──！你妆要化到什么时候！」

「不要在女生化妆的时候进来啦，蠢男人──────！」

这男人……根本就不懂。还是一样不懂少女心。

不耐烦的学长回到我房间，我们展开幼稚的争执。这就是三云雏子和丰臣正清的关系。外表再怎么装，都会被一眼看穿。

对艾蜜莉学姊大概不会表现出来的，如同哥哥的本性。我很高兴他毫不介意在我面前露出这一面，却又深深体会到他没有把我当成恋爱对象看待。

尽管如此，我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当最可爱的女孩子。因此我将发尾微微夹卷，模仿流行的妆容，穿上与年纪不符的制服迷你裙。

我在鞋箱深处挖到当时穿的乐福鞋，将穿著过膝袜的脚套进去。鞋尖在玄关的地上敲了一下，把脚后跟塞进鞋子的久违感受在高中毕业后就从未有过。

这次乖乖在旅馆正门等的学长拚命抱怨，我却顺从雀跃的心情，试著提议：

「学长，要不要用走的去？国中生哪能开车呢。」

学长说「说得也对！」便同意了，不过──你不知道单相思的人的真心话。这是因为用走的过去，可以让我们俩独处的时间延长几分钟。

彻底化身成国中生的两人迈出步伐，在安静的道路上并肩而行。聊著无关紧要的话题及回忆，互相欢笑的制服约会……我仍然没有真实感，好像在看梦境的后续。今年圣诞夜，最幸福的女生说不定就是我。

不久前漫天飞舞的白雪，如今陷入暂时的沉眠。上坡道路的雪壁不知道被谁清乾净了，彷佛在缓缓迎接我们。

微微眯眼错开焦点的话，荒废的小木屋甚至散发出有如伫立于雪原上的古城风情。

令鼓膜为之著迷的欢呼声一阵阵传来，撼动乾燥的空气。冬季星空只会将美丽的容颜露出一小时……不，数十分钟。

电脑灯的轨道华丽地射穿天空，彷佛在挑衅那抹琉璃色。涌上心头的兴奋感刺激全身的神经，从头顶到脚趾都燃烧了起来。

降落于冬季大地的瞬间，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想不到该如何形容从身体深处渗透至全身的感动。

「好多……雪灯……」

名为滑雪场的大雪原。

朦胧浮现于各处的是类似电灯泡的微光。就算没有舞台照明器材，脚边的微光也会重叠在一起，为黑暗中的我们著上颜色吧。当地的家庭、夫妇、朋友、学生情侣，各自蹲下来点亮雪的碎片。没有比这更适合白色圣诞节的景色。

「修和鞘音成了开端，旅名川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了。为了让你努力点亮的一年一次的灯光不会熄灭。」

「什么啦……我怎么那么幸福……」

理应早已哭乾的泪水使眼睛表面浮现一层薄膜，我按住发热的眼角。

这里不再是观光协会帮忙准备的地点。

而是爱管闲事的学弟、小学妹，和平均年龄偏高的当地居民，再度为我点燃火焰的──圣诞节的小小奇迹。

在身穿制服的正清学长的领导下，打扮成旅名川国中生的我……

「呵呵……那什么东西……好好笑。」

克制不住突如其来的笑意。

SAYA猫以僵硬的动作，在耸立于雪原上的舞台到处乱跑。当地的小学生一口气涌上来，SAYA猫一副打从心底感到困扰且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很有趣。

她跳著移动，结果脚一滑，豪迈地跌倒！不对，她在跌倒前立刻往前滚，化解了危机！SAYA猫好厉害！

「这只使魔原本被当成社会的垃圾。吃了鱼不付钱就跑是他打招呼的方式。他误以为包包要压得扁扁的使用才帅。SAYA猫是由救世主调教过的。」

哥德萝莉口译员靠临场反应帮SAYA猫捏造诡异的境遇。由于活动已宣布停办，再怎么说都称不上人满为患，不过上百位当地民众都献上温暖的掌声。

中小学生指著SAYA猫，笑得稚嫩的脸都皱在一起了。

刚把眼睛哭肿的我……也笑了出来。学弟和学妹为了帮难搞又爱哭的雏子学姊打气，把SAYA猫──带过来了。

「哦，不知死活的家伙。救世主的圣剑会成为革命的矛头喔。」

SAYA猫做出挑衅的手势。莉洁收下她的战帖，拿起吉他，两人面对面开始合奏。即兴的乐句寄宿于吉他弦中，灵魂奏响的声音和扭曲的音波毫不留情地贯穿观众们毫无防备的鼓膜。

站在观众席前方的人影是单手拿著手机对舞台录影的学弟和艾蜜莉学姊。大概是在帮SAYA猫的活动开实况。

目的是提升SAYA猫的知名度。以及让因不可抗力因素而无法到场的人看见。

「你打扮得太久喽，所以修建议让SAYA猫帮忙暖场。一下跳舞，一下弹吉他，一下玩宾果游戏。」

「他们还愿意等在闹脾气的我呀……大家真的……都是温柔的好孩子呢。」

连天气何时会变好都不知道。明明大可尽快开始表演，竟然选择等待这种玻璃心的废物女。

「我还想了即兴企画，跟依夜莉姊比腕力，赢了可以给她亲脸颊，结果她直接赏我肚子一拳！」

「唔哇，学长好恶～这句话是发自真心的。」

「不只是我耶！一群大叔都在排队，然后统统被击沉……」

「结果还是办了那个活动吗！男人这种生物喔……」

我傻眼到脸颊抽搐。还有，依夜莉小姐未免太强了。

或许是看见我来了，SAYA猫和口译进到后台。学长将蜡烛及打火机递给愣在原地的我……

「你会做雪灯吗？」

笑著这么问道。怎么可能不会？是你在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共度的圣诞节教我的。

「……我忘了，请你教我做吧。」

不过，我还是故作无知。

「真拿你没办法。我教你，一起做雪灯呗！」

我一直在盼望学长笑著教我做雪灯。因为这十五年间，我都在维持现状，等待这一刻到来……恋爱之神啊，让我尝到这点虚幻的恋爱滋味也没关系吧？

「学长喜欢的……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的女生？」

我假装忘记了，自然地提问。

「嗯？果然还是长头发的成熟女性比较对我胃口啊。」

「嘿嘿嘿，对喔！真想跟艾蜜莉学姊一样有一头长发。」

我露出淘气的笑容，用手指抚摸后颈的发际。以前更长的说……我偷偷沉浸在哀愁中，跟学长一起蹲下，装成国中生。一面闲聊，一面玩雪。

双方都穿著制服，将意识交托给青春时期的余韵，倒回已逝的时间。

现在的我们看起来像不像情侣？在圣诞节做只属于两人的雪灯，一定会被误认为关系匪浅吧。

今天的三云雏子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因为她在谈恋爱。

能独占这么可爱的学妹，希望学长好好体会一下他有多荣幸。而且我还是单身，没有对象。就算未来我和比正清学长更好的男性交往，我也不接受嫉妒和抱怨。

「好！该点火喽！」

我们一起做的，仅此一个的雪灯。胭脂红的火焰点亮银色艺术品时，照亮了罹患相思病的女人──与身边的人共享的美丽世界、小时候的回忆、与朦胧火焰一同逐渐消失的初恋季节，使她沉醉其中。

可以的。若是现在，我能斩断将我束缚住的名为「初恋」的锁炼。

「学长！」

要说。要告诉他一直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心意。

若能让初恋结束，乾脆搬去离旅名川远一点的城市好了。找间不错的公司上班，租间不错的房子住，跟比学长更好的优秀男性结婚。

那就是……什么都不会被破坏，谁都不会受伤的最佳选择。不过……

「正清……学长……」

「喔，怎么了？」

映在学长纯洁无垢的双眼中的我，表情十分脆弱。

「有点……变冷了呢。」

这是违背本心的证明。看来我并不渴望新恋情，反而下意识追求著初恋的延长线。

「就叫你穿外套了呗。你还在那边胡说什么『想打扮得漂亮就是要跟寒冷战斗啊～』。对喔，你以前就都穿很少。」

学长无语地念了我一句，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

「嘿嘿嘿，分你我的体温！有味道的话先跟你说声抱歉啦！」

披到我凄凉的背上。

学长国中时身上的味道，真怀念。学长家、午餐的便当、在外面玩时沾到的沙尘……口袋里装著数十年前已经褪色的袖珍包卫生纸，以及融化的糖果。丢掉啦。还有一点防虫剂的味道，大概是因为都放在衣橱里。彷佛被他背在背上的体温也还残留在外套上。好温暖。

就算他结婚了，就算他有其他喜欢的人，学长本身也没有任何改变。

「……好像在穿制服约会喔。虽然我是迫于无奈啦！」

「一年一次的话还不错啊？艾蜜莉跟莉洁被修他们抢走，不肯陪我。」

好温柔……最喜欢你了。学长，我最喜欢你了。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爱上你。

「没女友陪我一起看演唱会。如果你愿意陪我这个寂寞的男人，我会很高兴喔。」

「拿你没辙呢！像学长这种难搞的人，也只有我这个喜好独特的学妹会理你啦！」

「啰嗦──！我才不孤单！我只是不会乐器！」

我们捧腹大笑。三云雏子……你这样不行。

无法拋弃。无法拋弃啊。不管过了几十年，这段时间都是幸福的。

即使三百六十四天都得当旁观者，即使心中只有留恋，若是为了仅有一天的幸福……

这样的人生也不错。

「国中时期，我不是跟你说过雪灯的都市传说吗？那是骗人的。」

「啥！我还以为我跟艾蜜莉能在一起，是雪灯的奇迹咧……」

唔哇……这个人到现在还相信吗？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白痴。

「是无凭无据的大谎言。因为……我的初恋没有结果。」

我仰望不停从天空飘落的结晶，喃喃地道。不灵验的都市传说与谎言无异。

「甩掉你的人肯定是没长眼的渣男。把他忘了！」

学长淘气地笑著安慰我，抚摸妹妹的头。

「他真的是个让人头痛的渣男，我很想快点忘记他，但他超会玩弄女人心，偶尔又会表现出帅气的一面，像小孩子的笑容很可爱……眼光真的有够差。」

朝无自觉的罪魁祸首扔出带有告白及讽刺意味的变化球，就是我现在的全力。

「如果你不嫌弃，随时可以来找我商量。毕竟是你给了我跟艾蜜莉告白的藉口和勇气。我欠你的人情怎么还都还不清呗。」

不是的，学长。

我……当时是希望你的初恋告吹的。

「我一直不好意思跟你说，谢啦！让我的初恋有个好结果！」

学长露出清爽而腼腆的笑容。

「没让我的初恋得到回报的学长……我最讨厌了。」

我回答他的，却只有细不可闻的轻微抱怨。因为轻浮的玩笑话脱口的瞬间，我可能会忍不住大哭。

会场热闹的气氛瞬间一变。最快发现的学长指向前方，我也跟著往舞台看去。

电脑灯的光往左右分散，将冻结的景色一刀两断，无数散开的PAR灯也不规律地闪烁著。在舞台上爬行的脚灯威猛地觉醒，凸显主角的位置。

『──今天雪下得这么大，真的很感谢大家还愿意来。多亏许多人的好意及帮助，旅名川冬日祭顺利举办了。真的非常感激。』

是学弟透过麦克风道谢的声音。

『──等等好像又会开始下雪，不过希望各位能在时间允许范围内参加到最后。请尽情享受靠当地人的力量创造的舞台。』

会场的气氛达到最高潮的下一刻，杂音消失殆尽。

灯光全关cut out──观众盼望的开演信号。

『──圣诞节，最重要的人送了我一首歌。』

单凭雪灯的光芒照亮的雪原上，只听得见学妹……不，「歌手SAYANE」的声音。

彷佛在念故事书给紧张地看著她的观众听。

『──这个冬天，我无疑是幸福的，我们还约好明年也要一起玩。两年后、五年后，就算成了老爷爷、老奶奶，我也会希望冬天永远不要结束。』

跟我相反。

冬天会让我想起那段回忆，所以我讨厌冬天。

『──我认识一个人……讨厌永远没办法跟喜欢的人在一起的冬天。想忘记初恋，却会在圣诞节来临时想起来……但她还是希望初恋对象能开心，想看见他的笑容……就因为这个原因，选择为故乡奉献，我觉得她的人生态度和扭曲的个性很棒，甚至觉得很帅。』

竟然有这么扭曲的人，明明不关自己的事，我却笑了出来。

『──想实现的永恒和想消去的永恒。我将寄托在歌词中的心意献给各位。那么，请听新曲。』

SAYANE的初恋还有未来。我的初恋只能停留在过去。

描述互不相容的相反感情的冬日诗歌。其名为──

『──Everlasting。』

说出曲名之际，挂在铁架上的PAR灯亮起。在梦幻的冬日景色中，照亮五人的身影。

我怀疑自己看错了。那五个人穿得跟我和学长一样。

SAYANE、学弟、艾蜜莉学姊、莉洁、依夜莉小姐……「大家都穿著旅中的制服」，甚至会让人误认成学生乐团。

我猛然惊觉，环视周遭，大部分的旅中学生都穿著制服。明显不是国中生的毕业生也穿著同样的衣服，大概是挖出来的制服或跟人借的。

我不禁产生错觉。身旁是穿制服的学长。这里是不是我和学长在一起的世界线的过去？

仅存于圣诞夜的奇迹。即使是明天就会消失的冬日幻想，学长此刻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做了雪灯却是如假包换的现实，实在太过幸福了。

因为我一直悲观地认为这样的季节永远不会到来。

「可恶的学弟……算你厉害。」

乐团成员自不用说，把当地民众找来的也是他们吧。

果然每家都要有一只可爱的学弟。还有女生把我扭曲的心意写成歌词，我可以高兴一下吧。

可以骄傲地说，这是我想在最后尝试一遍的制服约会吧。

以学弟的手指为源头奏响的，是原声钢琴的前奏。

力道轻得像在用羽毛搔痒，感受声音的器官却被一把抓住。每当他抚过琴键，就像有水滴落在水面上一样。全身的皮肤、在体内流动的血液、遍布身体的神经都会伴随快感泛起涟漪。七十六个按键灵活地在弦乐器、电钢琴、铜管乐器的音色之间转换，同样紧紧抓著听众的心不放。

莉洁穿著尺寸不合的制服，因此现在是萌袖状态。

不过，被袖口遮住的手轻松描绘出复杂的轨道，轻快的附点八分休止符刺激观众的泪腺不愿停歇。宛如冰块脆裂声的扭曲全音符、由右手闷音编织出的纤细旋律。哥德萝莉幼女的六弦发出的音色经过缜密的计算，以免破坏抒情曲的透明度。

接下来是穿制服的依夜莉小姐。她穿裙子的模样特别新鲜，迷住了在场的国高中生及大叔们。本人带著有点害臊的苦笑，在琅琅上口的吉他副歌上点缀重低音的贝斯，却是不妨碍散发忧愁滋味的伴奏绝妙的调味料。

艾蜜莉学姊举起紧实的手臂。从装饰音flam开始按照音高连打中鼓，描绘出华丽的过门。以精湛的技术呈现低音，却又圆滑地将其连接在一起，架起漂亮的桥梁。八分，十六分，八分。一面配合不断变化的拍子，一面敲击鼓面，既冷静又热情。兼具优雅、俏皮、妖艳的成熟韵味。更重要的是温柔的声音。

难怪正清学长会被迷住。连我这个女人都觉得艾蜜莉学姊是值得崇拜的理想女性，我想模仿都没那个本事。

不过，请把学长借我一天。拿圣诞节当藉口穿制服约会是三云雏子的特权。

SAYANE静静唱出的歌词是女性视角的悲恋。与初恋之人结合，只属于两人的回忆才刚增加，就要面临永远的离别。两人喜欢的季节──是冬天。

女性在雪原中寻找。明明是不愿回想起来的悲怆离别，她却在曾经和他一起玩过的雪原寻找孤独。盼望已不在的心爱之人能够出现，就算是幻想也好。

然后……每当冬季来临，她都会向不在人世的他告白。

为了取回初恋的感情，以免自己遗忘。为了绝对不要忘记想遗忘的心意。

泪水模糊视线，滑落脸颊。好不容易化好的眼妆和粉底全花了，赞叹却不停地自口中溢出。

太犯规了。害我忍不住将寄宿于曲名上的冬天故事，投射在抒情曲的旋律上。不用忘记也没关系。不用放弃也没关系。没必要基于义务放下初恋。

即使是不会成真的未来，单恋又没有保存期限。要花上一辈子为爱所苦，是我的自由。

就算把耳朵摀住。

SAYANE彷佛在直接对我的心诉说。

若这是她在为我打气……我也得前进几步才行。

我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用旧卫生纸把脸擦乾净，在尾奏快要结束的时机──对专心看著舞台的「学长的侧脸」说。

「三云雏子最喜欢正清学长了。就算我的初恋是单箭头……我也会永远单恋著你，所以……我会再把头发留长。」

我的声音大概被乐声盖过，他听不见，但我已经满足了，所以这样就好。我没收到告白的回应，不算失恋。我还有机会。每年圣诞节，都可以无数次地喜欢上你。然后无数次沉浸在初恋中。单方面地倒回时间，谈一场一年一度的自私恋爱。

你的答案，我死都不想听。

不要夺走……只有我独自怦然心动的权利。求求你。

就算你察觉到我狡猾的爱意，也要假装没发现喔，学长。

还得跟送给大姊姊惊喜，自以为帅气的学弟说句话才行。

我看准演奏结束，准备下一首歌的时机……

「就算雏子学姊处于伤心状态，也绝对不可以爱上她喔──！」

拿弯成「ㄑ」字形的左手代替大声公，喊出语意不明的台词。

帅气地站在合成器前面的学弟理所当然困惑地歪头。

以后也要继续听我吐苦水喔。

这副可悲的模样也只能给学弟妹看了。

雏子学姊会请你们喝酒，如果我难过的时候你们愿意陪我，我会很高兴的。谁教你们写出那么棒的旋律，还对我唱出超直接的歌词。

你们得负起让我稍微──只有稍微而已──振作起来的责任。

时钟的指针一指向凌晨十二点，圣诞节就会结束，我不再是主角。

身上的制服礼服将变成普通的衣服角色扮演服。

自以为是灰姑娘的乖僻女人，再几小时就会变回只能旁观的妹妹。

不过，脸上带著泪水太难看了。至少要用灿烂的笑容迎接奇迹的结局。

我的「维持现状」，是单方面的青春延长赛。

留起长发的三云雏子是恋爱中的少女。

我要开始一段在冬天为爱所苦，孤单一人的初恋了。

尾声

人类生的火，于雪原中心燃烧。我们徵得滑雪场老板的允许及协助，搭起四捆左右的木柴，用点火剂当火种，毫不犹豫地点燃。比人还高的猛烈火柱升上夜空。

尽管我们没扎营，不过这确实是营火。雪灯祭不会搞这个花样，但这是我们自己办的活动，庆功宴就办得豪华点吧。

旅名川冬日祭……字面上看来太平凡了，没意思。

TABINAGAWA旅名川 Everlasting Snow。正式名称最后决定是这个。

有几十位当地人愿意留下来，没开车的人有的喝酒，有的带著家人像后夜祭一样在营火周围跳土风舞。

「各位～煮好喽♪很烫，请吹凉再吃喔。」

呼唤大家的温柔声音出自艾蜜姊口中。

声音来源设置了简易帐篷及长方形的摺叠式桌子，艾蜜姊、我妈、鞘音妈妈、艾蜜姊妈妈，四位美丽人妻站在那里。由于她们都穿制服，人妻度比平常降低了些。感觉像在穿制服装年轻的人妻们用汤勺搅拌著卡式炉上的大锅。

当地民众受到不停散发出来的浓郁香气吸引，纷纷往简易帐篷聚集。我和鞘音也排队等著拿东西吃，彷佛被扩散开来的味噌香气拉过去。

「妈妈负责切的料是红萝卜和牛蒡对吧？切得超随便。」

「啰嗦。吃的时候给我感谢妈妈的爱心啊。」

妈妈用纸碗装了碗美丽人妻做的芋煮给我。我用冻僵的双手接过，透过便宜纸碗传来的热度逐渐温暖淡紫色的指尖。

好、好暖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怕烫，所以往里面吹了几口，一将溶入红味噌、肉、蔬菜滋味的汤喝下肚，微热的水波便流至全身。体内的热源拒绝了将近零度的室外气温的拥抱。

当地居民吃芋煮的筷子从没停过，藉由幸福的叹息诉说有多美味。

「……你提议的时候我挺惊讶的，但偶尔办个芋煮会也不错。」

鞘音也喝著芋煮汤，轻轻吁出一口气。脸上浮现微笑，藏不住满足感。

我的建议是「我想办芋煮会当庆功宴」。起因在于前几天跟妈妈吃了芋煮。我觉得如果用上一堆当地食材，跟当地人一起办芋煮会，一定很愉快。于是我跑去跟地方农家交涉，拜托他们，他们爽快地提供了食材。

大家都分到芋煮后，艾蜜姊跟小学的妈妈朋友们聊得不亦乐乎。

我妈、鞘音妈妈、艾蜜姊妈妈则坐在跟滑雪场借的啤酒箱上，拿芋煮当下酒菜开始赏雪喝酒。莉洁穿的是艾蜜姊的备用制服，因此处于萌袖状态，她现在被同学包围，接受他们的称赞与喝采，无法好好吃饭。

「你们几个！莉洁累了，让她休息啦！」

「阳介明明一天到晚跟莉洁吵架～」

「要、要你管！我偶尔也会有温柔的时候！」

阳介在跟同学争执……他还是一样不坦率。本来想称赞刚开完演唱会的莉洁，在周围晃来晃去，却被同学抢先一步，这似乎害他乱了手脚。

「赞啦赞啦！再做大一点！」

「嗯！把身体做得特大号──！」

踩在新雪上的低音，以及吵闹的嘻笑声，来自那两个快三十岁的人。臣哥和雏子学姊穿著制服在滚雪球。不用说，就是在做雪人。

如气象预报所示，天气愈来愈差。虽然还没正式下起大雪，光站在原地，头顶和肩膀就会被花瓣大小的雪花染成白色。但明天是星期日。我们都不怕感冒，享受著仅剩几小时的圣诞节。

「……你不去跳土风舞？」

「我没关系。在这边取暖看大家玩就很开心。」

「……这样啊。那我也待在这里。」

我们微微驼背，坐在三个排在一起代替长椅的啤酒箱上。鞘音当然近在身旁。

在眼前遮蔽视线的是热情地燃烧木柴狂舞的火焰。有别于夕阳的橘光，分给我们同样的光辉及舒适的热度。

「记得我们在国中的运动会上跳过土风舞。我和你……踩著超僵硬的舞步，被来参观的妈妈他们笑。」

「……是你跳太烂。我跳得很完美。」

「不不不，还不都是因为你说『我不想被基础这个概念束缚』，在那边跳自创舞步。我才是完美的。」

「……我不记得我说过那种话。我应该是更普通的小孩。」

我们两个精神年龄都跟国中生一样。无聊的推卸责任持续了五分钟左右。

「呵呵呵，我倒觉得桐山同学不是普通小孩喔～」

学务主任不知何时站到旁边，愉快地笑著。好像是碰巧路过后面，听见我们的对话。

「学务主任果然也这么想！国中时期的鞘音很奇怪对吧！」

「与其说奇怪……不如说不被常识束缚，是个自由的孩子～常常让我们老师伤透脑筋就是了～」

「……以前给您们添了那么多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事到如今才在反省的鞘音向学务主任鞠躬道歉。学务主任以温和的语气安慰她「我没放在心上啦～」。

「时间也晚了，我该叫学生回去喽～今天我玩得很开心，肩膀和腰都在痛呢～」

刚才演奏到激烈的曲子时，跟当地观众融为一体的学务主任会甩动血管浮出来的纤细手臂，甩头甩到脖子都快断了，激动到不行。

这个人还能活很久。一扯到音乐，他就会性格大变。

「我们才要谢谢您。一直受到您的帮助……太感谢了。」

「不会不会～我也是自愿帮忙的～有什么事再来找我商量吧，别客气～」

学务主任和带队的老师们带著小学国中高中生离去。时间早就过了晚上九点，等等是大人的时间。

「喂喂喂，杉浦。你是不是忘了跟我打招呼啊？」

「唔哇……就是因为知道会变成这样，我才想早点回去～松本同学，桐山同学……救、救命──」

来不及逃跑的学务主任被我那喝得烂醉的老妈一把抓住。

她用快退休的老人不可能逃得掉的腕力勾住他的肩膀，将化为受惊的小羊的学务主任带去参加美女妈妈们的聚会。

我和鞘音假装没看见。对不起，学务主任……松本家的女王无人能反抗。有喧嚣声不绝于耳的空间，也有人选择有意义地度过安静的时间。

松本修和桐山鞘音属于后者。在沉默中不时闲聊个一两句，看著同样的景色，于分秒不差的时机微笑。

仅此而已，我却再无其他渴望。内心被逐渐填满。

「好──！第二届跟依夜莉姊比腕力赢的人就能被亲脸颊大赛，开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离庆功宴开始过了两小时，参加者的情绪也往异常的方向高涨。

听起来很蠢的比赛，似乎在臣哥的一声号令下重新揭开序幕。

「放马过来，你们这群色老头！看我把你们统统撂倒！」

演唱会前她明明很不甘愿，现在微醺的妈妈却超有干劲。

亲吻邻居大叔的母亲这个画面太惊悚，拜托我妈一定要赢。

「依夜莉姊……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被穿制服的依夜莉姊亲是我从小的梦想！只有今天才有机会实现！」

「行啊，正清。你手臂断了我也不负责喔！」

妈妈和臣哥的比赛愈来愈激烈，我和鞘音翻了个白眼。尤其是臣哥的梦想超级无聊……我不禁露出傻眼的笑。

「唉，瞧他们那么兴奋。男人真的好蠢～」

雏子学姊同样毫不掩饰无语的表情，走到我们旁边。蓬松的头发、认真化的妆、没穿好的制服，打扮得跟辣妹一样，我应该要花点时间才能习惯她这副模样。

跟平常上班族的风格不同，这样的雏子学姊也很有魅力……不如说她一靠近，我就明显心跳加速。清爽的香水味拂过鼻尖，强烈刺激男性的本能。

「请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像我就没参加比腕力大赛啊。」

「那是因为对象是你妈吧～？如果是和艾蜜莉学姊比腕力，你会不会参加？」

「……………………不会。」

「……修，为什么没有立刻回答？」

鞘音用锐利的鄙视眼光线灼烧思考了几秒的男人。是雏子学姊的问法太坏了啦。碰到这种情况……健全男性都会犹豫。

「这座城镇……是个好地方呢，大家都很温柔。」

「我也这么认为。」

雏子小姐笑出声来，眼中映著熊熊燃烧的烈火。

「我想请你们听我说一下『童话故事的后续』。第三个后悔。」

语毕，雏子学姊双手扠腰地站著，把STRONG牌的罐装酎HIGH拿到嘴边。

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后，吐出如同雾气的白色吐息，混入雪片之中。

「变成旁观者的小鸡也有过『第一次兼最后一次』的机会。事情发生在高三的冬天……雪人在烦恼要不要跟雪兔分手。」

我知道。我最相信的大哥告诉我的。那个人为了继承家业，为了不妨碍对方的梦想，曾经考虑要乾脆地放手。

「小鸡非常犹豫……也动过歪脑筋，最后她选择推雪人一把。断绝烦恼的雪人向雪兔求婚，两人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小鸡鼓励了雪人，点燃即将消失的恋情。明明劝他们分手的话，小鸡说不定会有希望跟他在一起。

雏子学姊两眼直盯著远方的某一点，大概是在回想谁都没受伤的「维持现状」的结局。

「横刀夺爱这种事……我做不到。看到他们两个……不对，他们三个的笑容……虽然有留恋，却不后悔……现在这个瞬间，我可以这样告诉自己。」

得不到幸福的她，视线前方是围著中央的营火跳土风舞的臣哥、艾蜜姊、莉洁这个三人家庭。假如九年前的小鸡破坏了这段关系，应该就看不见这家人的笑容了吧。她没有试图让雪人喜欢上自己，反而成了他的推手。

小鸡选择的未来，是为了让自己未来不会后悔而接受的留恋。

「学弟，你们为什么要帮助小鸡？」

「这座城市和这里的人……拯救了我。虽然我自己都还不清楚人生的方向，这次……我希望能换我帮助为爱所苦的人。就这么简单。时间不会倒流，但可以取回。因为……我就是这样。」

「讨厌……我觉得自己遇到一个好棒的学弟。」

「我也没做什么。我能做到的只有拜托大家。」

学姊冻得发红的手放到贬低自己的学弟肩上。

「不，我觉得大多数的人都是『因你而行动的』。学长和其他人也说过喔。说你都在默默帮忙处理杂务。准备大量的蔬菜和厨具，用冰水洗乾净削皮。策划整个活动和负责指挥的也是你吧？」

「我只是拿臣哥和你当范本而已，因为我不是天才型的人。而且，你的情报有点不正确喔。」

「……修没有『默默』帮忙。他常常碎碎念，说什么『装蔬菜的纸箱好重』、『水好冰我的手要断了』、『冬天太冷了』。」

「呵呵……啊哈哈哈哈！不愧是前尼特族！这才是我废废的学弟！」

听见鞘音的补充说明，雏子学姊狂拍我的肩膀，捧腹大笑。

「就算只有一天也好，能回到国中时期可说是太过奢侈的幸福。小鸡说不定在感叹……若这是一场梦，真希望不要醒来。」

学姊真的很不乾脆，提到小鸡的时候还是用第三人称。我还没输。因为我没听见对方的答覆。

那是永不结束的初恋Everlasting。谁都不会受伤，不会伤害，将单箭头扭曲的青春。

「本来觉得可以跟对方永远在一起是骗人的，不过怜悯我的神明……不，你们赐给了我圣诞节的奇迹……我就相信一下吧。」

雏子学姊眼角有点肿，早已停止哭泣的她的脸上却带著笑容。

「大部分的初恋都不会有结果。我也一样。」

身为我初恋对象的英国人大姊姊被某个情敌抢走了。

「但是……总有一天会出现比初恋更喜欢的人。在那之前继续把心意寄托在初恋身上也不错吧。」

「会有那样的人出现吗？我的喜好是大我一岁，跟哥哥一样，短发的前不良少年，自称狂野系帅哥，喜欢黑厢型车、喜欢嘻哈音乐、喜欢成熟的长发女性、神经大条、常笑，讲话有口音、别人遇到困难会伸出援手……在汽车工厂上班，总是悠悠哉哉的笨男人喔？」

「……你的喜好太明显，害我脑中浮现一个欠扁的人。」

鞘音中肯地吐嘈。我和雏子学姊不禁失笑，笑到腹肌都快练出来了。

这学姊真教人伤脑筋。扭曲的个性无药可救，怎么想都觉得她会一辈子单恋下去。

「今天……谢谢你们！我爷爷要开车来接我，一晚限定的灰姑娘该回去当村姑喽。」

雏子学姊半是开玩笑地扯开话题，一口气喝完剩下的罐装酎HIGH。

她挥著左手迈步而出，彷佛在说自己的任务到此结束。

「明天开始，三云雏子就是为别人的恋情打气的大姊姊。可爱的学弟妹们，尽情享受恋爱吧。圣诞快乐！」

娇小的背影逐渐远去，留下贴心的鼓励当饯别礼。她慢慢远离火光的范围，没有东西可以照亮她的身影。

臣哥和雏子学姊堆的雪人头顶放著一只雪做的小鸡。尽管无法从正面相拥，小鸡从今以后也会在比恋人更近的距离──

我和鞘音都没有对她说安全牌的同情或鼓励。只是默默守望苦恼的雏子学姊得出的答案，最后选择接受的后续。希望我们这两个学弟妹能一面守望她，一面栽培「小小的梦想与我们力所能及的日常」，以免害学姊过度操心，骂我们一顿。

「鞘音，要不要一起做雪灯？」

我撑起沉重的身体蹲到雪地上，对鞘音招手。

「……嗯。好啊。」

她点头冷冷回了一句，在我对面蹲下。我们像幼稚园儿童似的捏起雪，用手拍硬。一般的圆筒状无法满足我们，所以我们试著在造型上下工夫。

「鞘音，你相信雪灯的都市传说吗？」

我慢慢把雪捏紧，在闲聊的途中问她。

「……不相信。我没那么浪漫。」

鞘音立刻回答。声音始终冷静又清澈。

「……我相信我们的人生是自己一路走来，明明那么痛苦，还是努力挣扎，双方心意相通的结果。永远在一起的未来是要亲手掌握的。」

说的没错。我也不想把这归功于莫名其妙的迷信。

「我做雪灯是因为可以跟你留下回忆。就这么简单。」

「做个漂亮的雪灯吧，好让我们明天、后天、好几年后……都能聊同样的回忆。」

跟讲给国高中生听的肤浅都市传说无关。我们很开心。以我们之间的距离感度过的「恋人的时间」再重要不过，因此我们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公然放闪，用雪制作艺术品。

十几分钟后，我们做好一个圣诞树形状的雪灯。虽然小到连膝盖都构不到，一点燃放在洞里的蜡烛──我们的脸便罩上朦胧的橘色。映在鞘音眼中的光将她标致的容颜衬托得更加美丽。

真可惜啊。「如果左边的世界是鲜明的」，就能把你迷人的微笑看得更仔细了。

「……听说初恋通常不会有结果，但我跟初恋对象在一起了。虽然你的初恋不是我，这让我有点不开心。」

鞘音表现出些微的爱意和嫉妒，我苦笑著请她原谅。

「……如果你答应明年也跟我一起做雪灯，我就原谅你。」

「嗯，我答应你。明年也一起──」

我用右手小指勾住鞘音伸出的右手小拇指。拿掉手套的手硬梆梆的，因为轻度冻伤的关系而发红。

不过，只要将体温分给对方就不会冻僵。我们很想一直勾著手指，依依不舍，可是不打完勾勾，约定就不算数。

「……打勾勾。」

──以鞘音孩子气的呢喃为信号，小指的温度轻轻远离。

圣诞快乐。用视线对饮，向即将结束的圣诞夜乾杯吧。

凌晨十二点将近──圣诞节很快就要结束。

与睡魔同行的眼皮违背我的意志。演唱会结束后，痛快的疲劳感支配我的全身，再加上温度近似暖炉的营火，导致我的身体和大脑都在渴求睡眠。

「……修，你困了吗？」

「……好像有点累。」

好想睡。鞘音对头部快被重力吸过去、双眼无神的我表示关心。臣哥一家和妈妈他们有说有笑的聊天声成为轻快的摇篮曲，邀我坠入梦乡。

「……要一起回家吗？我开车来的，也没喝酒。」

「不……我还不想回去。我想……再待一下。」

至少在还是圣诞节的时间，想跟穿著充满回忆的制服的恋人在一起。

「……可以靠在我身上。你很努力……所以破例借你靠。」

「超开心的。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哪有男朋友会糟蹋女朋友过于完美的建议。我像是被坐在右边的鞘音那紧实的大腿吸引般，上半身毫不犹豫倒下去。

「……不是那里。我要借的是肩膀。」

我这个人很贪心，所以比较想要腿枕。现在是冬天，没办法直接接触到她的肌肤，不过隔著裤袜还是能感觉到柔软的弹性。完美的微热慢慢渗透冻僵的右脸。

一秒、两秒……规律流逝的时间是通往午夜零点的倒数计时。我顺从睡意，放松紧绷的关节，缓慢地用沉重的眼皮盖上双眼。

「我弹得……怎么样？足够得到……你的称赞吗……？」

我眼睛已经闭上了。不晓得沉默不语的鞘音现在是什么表情。

「……嗯。你一直在支撑我。光是跟你在一起……我就能唱得很舒服。」

她没有回答我弹得如何。我表现得好吗？

音量逐渐降低，听不清楚。已经无法确定是我开始被睡魔支配，还是鞘音的声音明显变得沙哑。

不过，玷污静寂的圣诞夜，楚楚可怜的细微呼吸声──

「所以……请不要消失。求求你……」

悄悄透露出蕴藏深沉忧愁的「自言自语」。

连环境音都远离我的感觉。流向意识的外侧。

累积大量疲劳的身体准备陷入暂时的沉眠。

………………

…………

「……你睡著了？修，你醒著吗……？你只是睡著了……对不对？」

这是鞘音的声音。她提心吊胆地轻声询问。

「下次……要换你主动喔。」

左脸感觉到轻微的触感。

忽然被柔嫩的物体碰到──的感觉。

大概不是雪。因为脸颊被碰到的地方残留著些许热度。

远去的意识恢复。我反射性扬起脸望向上方，可爱又美丽的容颜只离我数公分远。正在让我躺大腿的鞘音弯下上半身，似乎将「淡粉色的什么东西」贴上了我的脸颊。

「……你醒著就说嘛。太卑鄙了。」

她红著脸闷闷不乐，不晓得是不是错觉。

我轻轻抚摸擅长掩饰害羞的她那头柔顺的长发……彷佛在用手梳理。

「抱歉。作为赔罪……这次换我主动。」

「……嗯。那就扯平了。」

跟刚才相反。

鞘音闭上眼，静静地迎接我。

「鞘音……我喜欢你。比初恋……还要更爱你。」

「我也是……我会永远喜欢著修。」

平静、确实地互相吸引。双方的嘴唇也顺从恋人的欲望互相贴近。

十二月二十五日。

凌晨十二点的两秒前左右。

在被银雪覆盖的大地和下著寂寥淡雪的深夜──

我们第一次，接吻了。

第二卷 后记

恋爱的时候，比起告白后被甩，没能倾诉心意就放弃的情况说不定更多。

没有勇气、对方有喜欢的人、讨厌被人拿来谈论、害怕破坏现在的关系……放弃告白的理由因人而异。

回想起来，我也经常像雏子那般选择「维持现状」。会害怕，对吧？因为搞不好会无法维持目前的关系。

我想在《我依然心系于你》第二集中，直接写出那样的感情。

如果第一集是被过去所束缚，痛苦不堪，不断逃避后抓住的恋爱故事，第二集就是始终维持现状，失恋未满的后日谈。我将三云雏子这名女性长年来抱持的情绪、埋藏在心中的初恋，描写在冬天这个纯白的季节。

雏子对修他们而言是开朗的学姊，对正清他们而言是如同妹妹的学妹，是拥有两面性的万能存在，会表现出各种表情及感情，所以我很喜欢她。

老实说，写这个故事时我的心很痛。第一集是迈向「取回青春」这个好结局的故事，第二集则会描写到「完全没救的初恋的结局」，导致我不小心和雏子产生共鸣，写起来心情很沉重。

然而，篇幅不够我写完正清和艾蜜莉的恋爱故事，以及雏子的心情。

这次有写到一些雏子视角的回想，但我很想花个三百页写包含艾蜜莉在内的三个人的学生时期……虽然无法保证，不过若有机会，希望能在未来将连三角关系都称不上的过去篇写成书。

当然，修也有成长一点。不甘不愿地被正清抓著到处跑的男人，为了成为将身边的人牵连进去的那一方而四处奔波的模样，真的很不起眼，但如果各位能温柔守望他的成长，包括和恋人鞘音谈的笨拙恋爱，我会很高兴。

然后，这一集的插画也美到我大受感动。我被フライ老师笔下的鲜明世界迷住了。即使我现在很冷静，其实每次看到插图我都会「啊啊……フライ老师……您、您太厉害了……」在心中膜拜老师。

这部作品的登场人物年纪偏高，所以让他们穿制服不但会变成角色扮演，也没有校园恋爱喜剧那种未成年特有的酸甜滋味。

尽管如此，希望与故乡的朋友喝酒聊天，感叹、缅怀再也无法重来的过去的日子，能让各位读者觉得是「大人的青春」。

雪灯点燃后非常漂亮，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自己做做看。

故事尚未完结。

但愿──可以写到青春的伤停时间结束的那一刻。

あまさきみりと

第二卷 插图